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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2) 遗忘是最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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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后打算去哪所大学啊?”
“Z大吧。”
“挺好的,国本还不用出省。”
“那你呢?”
“我啊,”
吕焱说这话的时候胳膊搭在走廊的栏杆上,晚风和夕阳把少年的轮廓描摹得鲜明生动,偏长的发丝别在耳后,浅色的瞳孔里满是远方。
“我想去考师范,以后当个中学老师。”
“吕老师好!”
“嗯?”
铃响的那一瞬间,林彦浩的笑声仿佛被盖了过去。吕焱偏过头,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
林彦浩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落日把世界染成殷红,吵吵嚷嚷又恢复沉寂,黑白笼罩了他。
南一宁发觉林彦浩在走神,以为他刚考完试脑子还没恢复过来,抬手在他后背上来了一巴掌,打得林彦浩嗷的一声喊了出来。追打一段路之后,两人才惊觉把教学楼禁止奔跑大声喧哗的规定忘得一干二净。虽然毕业了,学校除了还没离开的考生外没有其他人,但总归不能太放肆。
到胡老师办公室拿档案的时候,林彦浩还没有实感,十几页纸质资料放在牛皮纸的档案袋里,也还是轻飘飘的。
老胡是教物理的,林彦浩高中三年的物理老师一直是他,林彦浩和其他同学常在私下里叫他睡神。之所以叫这个绰号是因为每次老胡一讲课,下边儿能睡倒一片。本来物理课就比较枯燥难懂,偏偏学校还喜欢排下午第一节课,林彦豪每次都在哈欠连天里想给自己两巴掌清醒一下。
因为高考改革,像林彦浩这种选择近乎纯理科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选理科为了填志愿的时候有更多选择。老胡常说他脑子好也不是这么用的,过载不怕死机吗,林彦浩一边说政史是在学不进去,老师你行行好,我真喜欢物化,一边盯着老胡的格衬衫,看这次老胡能在他数第几个格子的时候放他回教室。
第一次选考出成绩的时候,林彦浩在地理上摔了个大跟头,和掉坑里并无两样。老胡既没批评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说好好努力,还有一次机会。吕焱会悄悄地在笔记本里塞上便签,笨拙地写下安慰的话。
吕焱数学不好。当时在二轮复习尾声,但立体几何一直没有进展,只会建系然后抓瞎。
林彦浩怔了一下,好像考试结束后自己一直会想到吕焱。
南一宁没和林彦浩一起离校,因为王女士要开车来接他。林彦浩从老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王女士开车在校门外的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楼很高,距离很远,但他偏偏看得分明。南一宁冲他挥手,林彦浩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见了自己。红车汇入繁忙的交通,很快就更远了,消失在喇叭和灯光里。
老胡还没下班,一听说林彦浩晚些离校,赶紧又把他薅过来唠嗑。闷热的夏季,不乐意蹭空调的是傻子,林彦浩二话不说就回办公室和老胡“喝茶”去了。
谈话内容无外乎估分,志愿,考什么大学进什么专业,然后聊着聊着话题就偏了。老胡在班里拆散哪几对情侣,谁偷藏课外书和手机,谁又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抽烟被政教主任逮个正着,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林彦浩听着听着不知道怎么,脑子一抽问:吕焱怎么样了?
老胡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愣住了。
电脑的主机后面的散热器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办公室里有一瞬间很安静,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林彦浩问出这个问题后有些后悔,明知道得不到正面回答,但他还是问了。
“吕焱妈妈说他明年再读一年参加高考。”
老胡说完叹了口气,接着又补充道:“你别和其他同学讨论。”
林彦浩点点头,心里想着就算老胡不提醒他也不会和别人提起。
每一个人都可能遗忘长时间不联系的朋友,但吕焱不一样。
晚上的聚餐老胡当然也去,在和张女士协商之后,林彦浩搭了老胡的顺风车。南方的高温不会因为傍晚就偃旗息鼓,林彦浩在把车窗摇到最低吹风依然热到不行之后,果断选择放弃了外面的风景——老胡给车窗贴了颜色最深的膜,遮光效果比窗帘还强。
老胡时不时想找个话头闲聊两句,但林彦浩实在有些疲惫,含含糊糊应付了几句后他直接睡着了。事实证明,在车上开空调的时候睡着很容易着凉,老胡把他叫醒的时候,林彦浩揉着发痒的鼻子在下车时打了一连串儿的喷嚏。
班长预定的是一片半开放区域,毕业季很多班级在考试结束后都会聚餐,俗称“散伙饭”。虽然隔音效果应该为零,索性公共场所大家倒也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彼此之间还算安静。男生和女生还是泾渭分明,一边的女孩子忙着和周围的人合影,讨论着在校期间被禁止的话题,清亮的声音里是轻松和活力;另一边的男孩子碍于老师和家长仍然有些拘谨,闲扯几句趁还没嘴瓢赶紧收了声,但很快又想起自己已经毕业,就放心开始了新的话题。
一群新晋成年人们,笨拙地学着举杯庆祝,即使他们中的大多数曾经趁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在私下里偷偷喝过酒,但此时此刻才是正大光明以及肆无忌惮。林彦浩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葡萄汁成功混入其中,结果就是很多年以后陈桢提起这个场景时依然笑得直不起腰。陈桢的生日在七月初,本来他还曾感慨高中都毕业了自己还没成年,防沉迷系统还得制裁他一个月。人算不如天算,高考还有延期的时候,陈桢同学几乎无缝衔接——考完英语之后被防沉迷系统除名了。在C中选纯文科的也算得上稀有物种,陈桢更是稀有物种中的天选之子,在全年级都在传他选考三门总分二百九十时,本人只会摇摇头,默默补一个“七”。要论及此事,老胡总会长长地叹一口气,一个死活不选文的林彦浩,一个看物理秒睡的陈桢,外加一个数学一窍不通的吕焱。不过老胡总对家长说: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他们有决定自己未来方向的能力。
说到底还是一帮不会喝酒的愣头青,酒水和果汁混合很快就把一桌子人撂倒了七七八八,陈桢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却非要扯着林彦浩的袖子玩你拍一我拍一,南一宁表面一切正常结果一转头直接砸在了林彦浩的肩膀上,听声音应该力度感人。
林彦浩好不容易从醉鬼们的包围中“杀出重围”,也不知道这群人是不是把他当成了路灯还是电线杆,不过总比被生生拽起来跳舞的柴犬要好。林彦浩没喝过酒,实在不懂得精神和记忆断片后的感觉有什么特别之处,有那么多人酒精上瘾,似乎要将生命溺毙在醉生梦死中永不醒来。大抵是生活太苦,现实太过残酷,有些事情也许只有忘却才能将心的碎片缝合,装做还没有发生过的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