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花篱落竹丝长》柴火棒

36、第 36 章

　　秦竹回到家斟酌着下了笔，而后添添减减终于写下一份药方。村长叼着烟斗走过来，望药方上瞟了一眼问：“这几户人家，身体都还好吗？”
　　秦竹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叹道：“除了那个病的厉害的，其他人大的病症没有，但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又经历一次大迁移，也算不上好。只是需要进补。”
　　秦竹当时给细细检查了，除了双儿和女人，男人孩子都脱了衣裳摸了骨，确定没有暗疾。但脱掉衣裳秦竹才看的心酸，因为就连最强壮的男人身上都瘦的只剩下骨头，淤血青紫伤痕遍布全身，找不到多少好肉。
　　他还记得其中一个带着女人和孩子的男人，见他皱眉还笑着说：“没啥，能活着就成。”
　　村长也跟着叹气：“哪有补的时间，趁着天冷之前还得开出来地种下去粮食。不然就这点儿官府救济的粮够他们吃多久。”
　　秦竹捏了捏手指，道：“别的就算了，补身的药材我来处，人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倒在病上才是亏大了。”
　　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知你好心，但无偿的好心不是好心。你听我的，我跟他们说每人每日来你这里喝药，报酬就用柴火抵行不？”
　　秦竹笑道：“当然好。还是叔想的周到。”
　　当天下午秦竹医馆外面便排排站了许多人，他们手里扶着一担担柴火，见他看过去也只露出一张张腼腆的笑脸，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最后还是那个主动跟秦竹说过话的男人打破了沉默：“秦大夫，我是张大民，我们都听村长说了，真是多谢您。这，这是木柴，虽然少了些，但您有吩咐尽管说，我们什么活儿都能做。”
　　其他人也跟着应和。
　　“是啊”“是的，您尽管吩咐。”
　　秦竹点头笑着说：“那也多谢大家，药已经熬好了，大人孩子分开来喝。这段时间你们肯定辛苦，马上还要开地种粮，若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来跟我说，千万别忍着，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身边的家人，身体是最重要的。”
　　他一番话说的满含关心，双儿女子已经忍不住红了眼圈，就连男人们也心里动容。
　　秦竹招呼着他们过来喝药，一群人一个接一个老老实实喝完了药，又将手里的柴提到他身后的院子里放下，大部分一直低头看地，把东西放下就转头出来了，没有一个乱瞟的，最后极有礼貌地跟秦竹道了别才回去。
　　从那天开始，每天同样的时辰同样的人群在秦家门前聚集。喝完三次药后秦竹又一个个把了脉，细细改了药方，又喝了五天，再改了药方，最后又喝了七天才算完。
　　近半个月过去，新迁来的十几个人已经慢慢融进了刘家村，一个个脸上都挂了笑。
　　刘家村的人淳朴，新迁来的人又老实本分，就连孩子都是懂事至极。他们经历饥荒对吃的很执着，帮家里干完活后就聚在一起自己玩，中午的时候路过端着碗在树下唠嗑的人，长久没吃过荤腥的孩子见人吃饭吃菜直流口水，但也都懂事地不说话，只偷偷看了几眼。
　　有妇人看不得他们这可怜的样子，便挥手把人叫过去一人分了一块肉。孩子们小心地品尝完又礼貌道了谢。到了下午那妇人家门口便多了许多东西，一堆柴火、野菜、竹笋，甚至还有几个野果。
　　正是孩子们的回礼。
　　面对这样既可怜又可爱的孩子，那些妇人哪里还能忍得住，有富余一点的就主动送些东西过去说是给孩子吃。先是村长媳妇送去一篮子鸡蛋，按人头一家分了几颗。再然后就是一些住得近的，你一把青菜我一把辣椒的。北人生性热情朗阔，初来时经历苦难免不了小心翼翼，经过这么多天，感受到村里人的善意，便慢慢恢复了本性，同大家交往起来。
　　你送我鸡蛋我就回你一担柴火，你送我青菜我做了饼子就送两个当回礼。这一来二去的感情就有了。
　　现在秦竹的病人只剩下那一个中年男人，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原以为那个中年男人是双儿他爹，没想到竟然是他哥。
　　哥哥名叫李环，今年三十有九。弟弟名叫李玥，今年十九，那孩子是李环的儿子，名叫李裘，小名小舟，才七岁。
　　“这年龄差，我还以为是父子。”秦竹跟叶篱说道。
　　“开始我也这样认为，后来是小玥说了我才知道，他哥原是个镖师，年纪大了手受了伤便退了。回到家已经将近三十了，好不容易找个媳妇生了个娃，媳妇还去了。这回北方闹灾家里人都没了，只能带着弟弟儿子往南走。这次受伤也是因为保护小玥。好在没出什么事，不然小玥得内疚死。”
　　叶篱这段时间因为送药什么的跟李玥接触的比较多，自然而然便熟悉了起来。更主要的是佑安交了李裘那个朋友，一黑一白一胖一瘦一吵闹一安静，但偏偏相处的很好，时不时地就要溜去同李裘玩。
　　所谓的玩也不过是一起结伴去挖野菜挖竹笋，李裘懂事，非常自觉地承担了家里的菜，佑安便一样提了竹篮跟他一起，几日下来白净的脸都黑了一层。叶母心疼的不行，秦竹反而鼓励他的行为，只说在家等着儿子孝敬，喜的佑安每日精神满满地出门。
　　“其他人怎么样？”秦竹问。
　　他每天忙着弄草药，不经常出门，自然不如叶篱了解的清楚，何况还有叶母。
　　“都还行，现在看没什么毛病，看着也是能干的人。”
　　“嗯，那张家两兄弟呢？”两兄弟一个叫张文一个叫张武，秦竹不由回想起他们那两张脸。他总觉得有些悍气，看着不顺。他还记得当哥的张文那天看佑安的眼神，总觉得不太正气。
　　“他们俩好像比较内敛，不怎么和村里人交流。”
　　秦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最近新来的人家都在垦荒，跟不上种麦子了，也能种些玉米红薯，怎么也能有些收成。早晚开地，大中午的也不怕晒，戴着帽子就去山上挖些野菜竹笋当菜吃。
　　李环已经能动了，只是不能剧烈运动，李玥坚持不要他干活，他不同意就坐在一边哭。李玥是老来子，自小娇养长大，李环对他也是疼爱有加，见他这样也只好妥协。只是日日见着他脸上越来越黑，身子越来越单薄，儿子也早出晚归地干活，一天天见不到人影，内心别提多煎熬。
　　“秦大夫，我这伤什么时候能好？”
　　秦竹仔细检查了一下道：“这段时间忍一忍不要剧烈运动，顶多半个月疤落了就行。”
　　李环喜笑颜开：“终于要好了！”
　　秦竹一边整理桌面一边笑道：“着急了？”
　　“可不是，天天看着两个小的忙的脚不沾地，我跟个废人似的一动不动，难受的很。”
　　秦竹抬眼看向他：“你要是真的想帮忙，就一定忍住了，全好了再说，不然前面的功夫都白费，他们俩更辛苦。”
　　“我知道轻重，这不是心里不得劲儿么。多谢你啊秦大夫，这诊费药钱我挣了慢慢还你。”
　　秦竹无所谓地应道：“诊费不用了，药钱你儿子替你还了不少了。”
　　“啊？”
　　秦竹朝着身后的一个簸箕指了指道：“喏，那都是你儿子送来的。”
　　李环往里一看，竟是些剥好的竹笋。
　　“可能是听我家那小子说我喜欢吃笋，便日日挖了剥好送过来。我总不能占一个孩子便宜，便出钱买了，他就说要抵药钱。”
　　秦竹把药方理好，竖着在桌上磕了磕，而后装进旁边的竹盒里，最后道：“为了你这好儿子好弟弟，老实养着吧。”
　　李环眼里有了湿意，低声应了一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秦竹看着桌上的竹笋炒肉，叹了口气。佑安在旁边跟着叹了口气：“阿父，怎么还是竹笋。”
　　秦竹没好气道：“你还敢问我？因为你的胡扯，我吃了半个月竹笋我说什么了嘛？”
　　佑安缩了缩脑袋道：“我也是好心啊，小虎哥说了，想要帮助别人就得用对方法，不能让人觉得不舒服。我，我想不到别的嘛。他那么小又不能干啥，我就只能说你爱吃笋。毕竟说爱吃野菜也没人信。”
　　秦竹：“哼，要不是看在你一片好心的份上，你屁股早就开花了！这次的事我不计较了，但以后你要记住，即使是善意的谎言，也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佑安蔫巴巴道：“知道了。”
　　晚上躺在床上叶篱问他：“这竹笋晒干了放在冬天吃也是可以的，你为何偏要让我天天做了给他吃？”
　　秦竹道：“给他长长记性，就算出于好心，也不该撒谎骗人。有时候容易好心办坏事，什么东西据实以告，比说谎来的好。”
　　叶篱笑着道：“就你的道理多，我是不懂的，怎么教孩子还是听你的。”
　　秦竹忙恭维：“得感谢岳父的辛苦教导，还有夫郎的大力支持，我这就动动嘴皮子，哪里敢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