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清纪事》不积跬步

6、无忧

　　“喵呜”
　　陈灯睁开眼，边打着哈欠，边把踩在自己脖子边的小猫咪拿开，拉开窗帘，晨光漏过梧桐叶细细密密地洒进房间，斑驳的光点铺满了床面，和床上那只漂亮的白猫。
　　陈灯躺回被窝，那猫就迈着小步蹭到陈灯头边。
　　陈灯把头埋进猫咪软软的肚皮，闷闷的说
　　“你想叫什么名字啊？”
　　这只猫咪就是陈灯的“惊喜”了，这只猫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眼睛像夏日桑清的天空，是大片纯净的蓝。陈灯很喜欢这个小猫咪，昨天一晚上都在想它的名字，只是没想出来。
　　“喵呜”
　　小猫低低的叫了一声，爪子按住了陈灯的手。
　　陈灯坐了起来，两手把，猫咪举起来，一人一猫就这么对视着。
　　“你不回答我，我就自己给你想了。”
　　陈灯一脸严肃的对着猫咪胖胖的脸说
　　“我昨天遇见一匹马，和你一样好看，你这么白，它全身也是黑色的。”
　　陈灯先是交待了一番，然后继续说，
　　“它叫平安，它的主人说是希望它能护人平安，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猫咪被陈灯拎在手里不能动，照例对陈灯的声音“喵呜”回应了一声。
　　陈灯听到猫咪的回应，赞同似地点了点头
　　“是吧，我也觉得不错。所以”
　　陈灯说出了自己为这个小惊喜准备的名字
　　“你就叫无忧吧，怎么样？”
　　陈灯默默等待了一会，看猫咪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眯了眯眼，又说
　　“我也不指望你能让人无忧，你自己无忧就好了。”
　　这话说完，那猫就喵呜喵呜的叫了几下，尾巴也卷了卷，看来是很满意了。
　　你这小东西还挺机灵，陈灯点了点无忧的小脑袋想到。
　　陈灯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看着无忧小口小口地吃着专门给它准备的早餐。想着待会吃完饭带着它出去玩会儿。
　　“这小东西吃饭看着还挺香，挺能吃的，好养活。”
　　陈景点了点无忧的脑袋，软乎乎的。
　　“它名字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啊，就叫无忧。”
　　“无忧…”陈景琢磨着这两个字，“无忧无虑，挺好的，就是怎么有点耳熟。”
　　“是吗？”陈灯想起什么莫名有些心虚。
　　“桑清也没有叫无忧的啊”陈景皱了皱眉。
　　“无忧不是正好和阿放他们家平安是一对吗？”陈自刚端着豆浆走过来，听到陈景的话，顺嘴提了句。
　　“平安无忧啊”
　　陈景愣住了，又像是想到什么低头笑了笑，
　　“平?安?无?忧。”他把这四个字放在嘴边重复了遍，语气百转千回，“原来是这样。”
　　陈灯被他的语气搞得眼皮直跳，
　　“什么这样那样！你别乱想啊，无忧不是挺好听的吗，谁说就和平安是一对了。”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什么，反应这么大，你心里是有鬼吧”陈景对着陈灯眨了眨眼，语气欠揍。
　　“你！”陈灯说不过他，连忙把包子塞进嘴里，腾出手朝陈景扑过去。
　　“阿晖快拦住你妹，她斯斯文文的面具又裂开啦。”陈景一边朝陈晖呼救，一边飞快地拿了个包子咬在嘴里跑开，又是个鸡飞狗跳的清晨。
　　吃完早饭后，陈灯的两个哥哥就和她大伯去忙农活了，等无忧吃完饭，这一人一猫也出了门。
　　无忧还是只小奶猫，陈灯说是带她出去玩也没让她下地，抱在怀里慢慢走。
　　抱着无忧走了好一会，陈灯就有些累了，正巧路过一片竹林，就把无忧放了下来，她也靠着竹子坐着，时不时摸摸无忧柔软的皮毛。
　　竹林里幽静无人，清香四溢，轻柔的日光透过竹叶围在四周，陈灯一下一下的顺着无忧的皮毛，她放松精神，一些平时藏在心里不说出口的话，在这样的氛围下，就有些憋不住了，无奈此时身边只有无忧，但是话说回来，就算有旁人她也只能和无忧说。
　　“无忧，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桑清吗？”陈灯没像早上一样等着无忧的反应，自顾自的往下说
　　“我回来之后，还没人问我这个问题，大伯知道我要回来，他虽然不太赞同，但是也没说什么，阿晖和阿景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表现得就像我总有一天会回来一样。”
　　回来只有短短几天，但是她却感觉在外生活的那段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家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像是从未离开。
　　无忧没有喵喵的叫，而是又往陈灯身上蹭了蹭。
　　陈灯感受到手心的动作，然后把无忧抱起来放在怀里，心里异常柔软。
　　“无忧，我悄悄告诉你，我回来是因为一个梦，我梦见桑清很多次，我回来是想知道那个梦到底代表了什么？”
　　说到这陈灯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回来也好几天了，不仅什么也没发现，还生了场怪病。”虽然叔叔说那是水土不服，但是那明显是忽悠她的。
　　无忧忽然挣扎了起来，陈灯手臂一松，就从她怀里溜了出去，跨着小短腿朝着个方向跑了。
　　“！”
　　陈灯呆看着无忧行云流水地行动，完全看不出早上懒懒散散的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边喊边跟了上去。
　　“无忧！你去哪啊？我不熟这里的路，等会走丢了！”
　　陈灯以前还不知道猫咪这么能跑，她追着无忧跑了不少路，好几次只能看见无忧的尾巴，一不留神就得跟丢了。
　　陈灯已经追到竹林深处了，竹子越来越密，竹身也粗壮了不少，根根笔直冲上云霄，陈灯无暇去去欣赏这片绿色海洋似竹林，她扶住一根竹子喘气，想着等抓到无忧一定要好好教训它一顿，结果就这么一分神，原本还能看见的白尾巴一下就无影无踪了。等陈灯加快脚步在周围找了好几圈，还是没看到那团小小的白色，她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无忧！无忧！”
　　陈灯的声音越来越慌，白皙的脸颊也红了一片，双腿飞快穿过一排排竹子，这片竹林大得离谱，她不知道这样边喊边跑过了多久，一直到竹子渐渐不那么密集，灌木变多起来，她才惊觉自己已经跑过这么大一片林子了。
　　走出竹林，陈灯平复着呼吸往前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急促的呼吸也屏住了，前方是空空荡荡的悬崖，在往远看是对面那座山的山腰，那座山就像桑清的任何一座山，是厚重浓郁的绿，只是那大片的绿里有着一些灰色小点，眼前的一切让几乎陈灯以为自己在清醒的状态下进入了梦境。
　　“喵呜”
　　熟悉的猫叫声拉回了陈灯的思绪，她心下一松，急忙回头搜索着那团白色，却看到来人不只是无忧。
　　“陆放？”
　　“嗯，是我。”
　　无忧窝在陆放的手臂上，等他走近陈灯，无忧便朝着陈灯扑了了过去。
　　陈灯连忙接住了它，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使劲点了点无忧的小脑袋，气急败坏道
　　“你干脆别叫无忧，改名无法无天算了，以后再乱跑，就不带你出来了。”
　　无忧扫了扫尾巴，往陈灯怀里蹭，没心没肺的样子，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它叫无忧？”
　　陆放隔空指了指陈灯怀里的小家伙，问道。
　　“啊…是的。”
　　陈灯想起自己是对着平安想的名字，又看着眼前的正主，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语气支支吾吾地解释。
　　“无忧无虑，挺好的吧？”
　　“是挺好的。”
　　陆放看着陈灯微红的脸颊，心里一动，自然想到了无忧这个名字的真正来路，他眼底闪过笑意，但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陈灯看陆放表情淡淡，应该是没把无忧和平安联系在一起，心里放松下来，其实就算知道无忧是对着平安来叫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一个名字而已，但是她就是觉得紧张，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陈灯压下心里的疑惑，问道
　　“无忧怎么和你在一起，我刚刚找了它好久都没找到。”
　　“我刚刚路过竹林时听到猫叫声，然后就看见无忧了，它咬着我裤子把我往竹林里面带，我就干脆拎着它进来了，然后就听见了你的声音。”
　　陆放简单描述了下。
　　“这样。”
　　陈灯脸更红了，还是耍无赖把人家拉过来的。
　　陆放看陈灯更加不好意思了，于是开口说
　　“这里离家里挺远的，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啊，但是我现在还不用回家。”陈灯望了眼身后的悬崖与那座布满灰点的山，这就是梦里的场景，她没认错，她要弄清楚这个梦。
　　“你知道对面那座山上的灰点是什么吗？”
　　陆放正想着怎么留下来，好和陈灯多待会，听到陈灯的问题，他抬头往那座山望去，原本因为遇见陈灯而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神情瞬间就凝固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一片肃穆寂静。
　　陈灯感觉到空气有一瞬间的停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边的人开口回答。
　　“那是墓碑。”
　　陆放的声音依旧好听，可陈灯却觉得他这时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亘古不变的定义，悠长而遥远。
　　陈灯压下心里古怪的感觉，看向那些灰色的小点，声音有些迟疑：“墓碑？那么多？”
　　“嗯”陆放和陈灯解释，“不算多了，桑清的每一位亡者都安息在那座山上。”
　　他这时的神情与语调都和平时差不多，让陈灯觉得刚刚感觉到的都是错觉。
　　陈灯又问：“我父母也在那是吗？”
　　陆放听到陈灯提及的父母，脸上瞬间有些失态，不过又马上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是，我们以后也会在那。”陆放看着陈灯就这样提及她的父母，这样平静，这样随口说出，他心里一疼，他希望陈灯能平安无忧，即使失去记忆，但也心疼她遗失掉亲情羁绊。不管陆放的心理活动有多复杂，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克制，不显情绪。
　　陈灯不知道陆放的心里有什么曲折，她看着陆放，瞧见他神情平淡，那张清俊却肃穆的脸上无悲无喜，一些熟悉又异样的情绪在她的胸口里升腾，她眼前闪过陆放微红的耳尖，好像除了上次，她曾经见过很多次这样的脸，面色保持着肃穆平和，却悄悄红了耳尖。
　　陈灯晃了晃脑袋，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把视线从陆放的脸上移到那座满是灰点的山上，说道：“我梦见过这座山。”
　　陆放闻言点点头道：“每个在桑清出生的人都会梦见这座山，这座坟山对桑清人很重要，它代表所有人的过去。”
　　陈灯垂下眼睛，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她又重新发问：“那有人会一直梦见这座山吗？一直做同一个梦。”
　　陆放听到陈灯这么说，心里一紧，
　　“你之前一直在做这个梦吗？你的梦里除了这座山还有其他什么吗？”
　　陈灯一下没反应过来，她还没有听过陆放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呢，而且，他怎么会问梦里还有其他什么，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放看陈灯低着头没反应，正打算说些什么，又被陈灯打断了。
　　“我是一直在做这个梦，我梦见的除了这座山，还有一条野狗，和一个男人。”
　　陆放脸色不变，声音也四平八稳：“我让陈晖明天带你去看看老太。”
　　陈灯盯着陆放，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继续说道
　　“我每一次从梦里醒来，都是被迫从这里跳下去。”
　　然后，她看见陆放黑色的瞳孔急速放大，又猛的缩成一个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