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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才会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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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忆寒轻轻褪去左肩的衣衫,伸手抚向雪白脖颈,那里有个小小的”季“字,猩红惹眼。
“季思衍?”许忆寒确认道。
“季思衍,小王爷,季王爷家里的大公子。”桑叶为她按摩头上的几处穴位,指法轻柔。
她说这样子许忆寒可以快快把过去想起来。
桑叶喜欢穿淡绿色的衫子,是个和许忆寒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女。她的眼眸黑漆漆的,眼下有一颗淡淡的小痣,眨眼间活泼可爱。
“小姐说过,小姐颇受小王爷喜欢,入府从没受过什么委屈。陛下担心小姐,天天催桑叶到靖王府门口守着小姐的消息。”桑叶轻笑道。
“我可……起到些作用?”
“小姐整日被小王爷缠着,很少能脱开身,夜深人静之时,小姐会偷偷溜进王爷的书房里,抄些王爷的公文信件给桑叶。依着这些书信,陛下处理了泗梁长官张笃行,抄了整整八十万两白银。”
“好事。”许忆寒笑道,“陛下该再罚重些。”
“百年将至,陛下想先解决掉王爷这边的事情,再去应对江湖上的变数。陛下有些操之过急了。”桑叶继续道,“那天,陛下独自一人来到王府,预备和小姐里应外合,挟持王爷,让他亲口答应卸去职务,或者走得远远的,去泗梁,沂州,临安,或者去司阳山——”
桑叶眼中显现出愤愤之色,“给小姐的老师守墓。”
“陛下的人候在府外,等候消息。本不会有事的,可谁知道,那老狐狸竟也在算计陛下。他让家里的护卫包围了王府书房,谁也不许进去,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小姐按计划进去奉茶,小王爷竟也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去。小姐不愿伤他,自己乱了阵脚。王爷派人捉拿小姐,为了保住陛下,小姐,小姐才——”
“我知道。”许忆寒叹息一声,“这件事原原本本是我考虑不周,太过冲动。”
“那季思衍——”许忆寒眼中蓦地闪过一瞬光彩,“算了,不说他。”
许忆寒喃喃道:“我们……我们……”
“小姐说什么?”
许忆寒道:“没事。”
“桑叶,从今天起,不用再去找季思衍了。”许忆寒从梳妆镜前的黄木软凳上起身,不小心把一个银色的鱼形发钗拂落在地。
她弯腰拾起了那小小的游鱼,一瞬间,无比清楚地记得那是师父,也是养父,送给她的十二岁生辰礼。
她捏紧了那发钗,竟一点也不觉疼痛。
“这是什么?”许忆寒看见了桌上一个圆形瓷盒,顺手将它拿了起来。
桑叶道:“这不是小姐的东西么?桑叶没敢打开,不过这盒子有一股香气。”
许忆寒轻轻一旋,打开了盖子,见到里面是乳脂一般的固体。她轻捻了一指,凑到鼻尖,只觉得心在微颤。
季思誉叫许忆寒养伤,足足养了小半年。
他隔三差五地就来看看小师妹,给她带点宫里,或者外面的新鲜玩意,后者倒也不觉得发闷。
“哥,和我练剑。”
许忆寒跑出屋子,见季思誉正对着枯黄的竹子出神。
许忆寒所居之处,是樨京的一个僻静所在。
季氏皇宫于二百多年前修建,八十年前又再次翻新,位置绝佳,依山傍水。
许忆寒此刻便住在皇宫后的凤凰山上,四下里都是悬崖峭壁,只有密道可以出入。
“你伤刚好,还是先把本门的内功心法翻一翻。急着拿剑,小心气息不稳,走火入魔。”季思誉看都没看她一眼,“你小时候基本功就不扎实,师父责罚,你还抵赖。不如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弥补一番。”
“可是——”
说话间,季思誉突然出手,拂向许忆寒的云门,肩井,带起一阵风气。后者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横臂挡格,另一只手随即向前挥出。
两人交了几式,内力相碰,季思誉道:“比起之前,你进步了不少。”
许忆寒颇为得意,一下子想在季思誉面前展示一番,她折竹为剑,削向白袍公子的右颈,季思誉微一皱眉,蓦地出掌。
“小心了!”他低声道,手中动作丝毫不停,左掌一立,猛地向前翻出,一股劲风向许忆寒腹间击去。
许忆寒足尖点地,向右闪避,与此同时,一剑自下而上,斜斜撩出,待季思誉偏头让过,她早已飞身竹间。
“师兄不肯与我认真较量。”许忆寒幽幽地道,“你只使些普通招式,想是要借此再给我讲些大道理了。”
“哪里哪里,”季思誉笑了笑,凌空一掌,劈断了许忆寒借力的几杆枯竹,后者回到地面。
季思誉正正颜色,左掌右拳,立在身前,“多谢师妹剑下留情。”
“你不要笑话我了!”许忆寒扔掉了手中的半截竹竿,“哥哥心不在这里,不知道在什么花啊草啊上面,又要染芙蓉,又要走什么三径菊花丛。”
自那日决心练武以来,许忆寒整日地呆在皇宫里的藏书阁——“清辞先闻”。
季氏武学博采众长,阁中所藏,除了季家刀法剑法,还有各路门派的上乘武功。
内功心法,外功兵器谱,多数都有,原是根据四处招揽的武林人士口述所录。
许忆寒本身有季氏本门“华星秋月”的内功底蕴,虽说撞坏了脑袋,技法招式之流一概不记得,再次把剑拿将起来,却是说不出的轻巧。
就说那卷轴上的经脉修习之法,有时看着一句,竟能凭空想起下半句来。如此之事一多,季思衍之事,便发誓决计不再想了。
清辞阁外种了五六盆“瑶台玉凤”,兼带着三四株“古龙须”。
开始时,碎光布满黄金蕊,金灿灿着实好看,后来轻翠凋零,随即香也消散。
物华摇落,季思誉这些日子颇有些伤春悲秋,他自知如此,也不怪许忆寒取笑。
“明日开始,我日日陪你练两个时辰。”季思誉道,“百年将近,朝堂上,皇叔也步步紧逼。除了你,朕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以后每日戌时,我便过来。”
“哥哥风流潇洒,一表人才,又贵为皇帝,为何不娶个漂亮妻子回来?我瞧这深宫大院,倒是少一位皇后嫂嫂。”许忆寒在他身旁坐下。
她年方十八,季思誉也才二十四,更何况身份尊贵,品貌非凡。
南阳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大多早已娶妻生子,季思誉身为皇帝,却却丝毫不提此事。
“我哪能娶妻?”季思誉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些王公贵族,武林世家,一个个都数着日子,眼看季氏天下要栽到朕手里。百年比武,本就成王败寇,更何况是皇位之争。季氏称王多年,也早有仇敌。谁敢把自己的宝贝女儿至于如此危险境地?”
“明明还有原因。”
许忆寒伸手指了指季思誉腰间的玉佩,季思誉便把它拆了下来,随她玩闹。
羊脂白玉质地细腻,散发着温润光芒,上面绘着张牙舞爪,试欲奔出的龙纹,下方凹进一个大圈,篆着“誉”。
“辇西王家的姑娘,魏少卿和南宫将军的千金,还有一个我不记得是谁了,个个秀丽动人,可都说过此生非陛下不嫁呢!显然是陛下决意辜负女子的心意。”
“都是桑叶说的吗?”季思誉一挑眉,“我让她照顾你,她成天往宫里跑,消息倒是灵通得紧。回去必须好好管教。”
许忆寒笑道:“桑叶想她姐姐,便常常回去。我也喜欢她回去,一来一回,她给我讲好多新鲜事,都是你从来不会讲的。”
“朕也不能让自己害了别人。”季思誉抬眼望向天空,天色迷蒙,像是有无穷无尽的愁云惨雾。
许忆寒在旁边,看起来倒心境恬淡。
上次受伤过后,师妹性情一如往常,处事却沉稳许多,想必是吃了大亏,得了教训。自那以后,不管武功还是文献,总归是上心了。
想到这里,季思誉心下宽解不少,前路艰难,有一人始终和自己一起面对。
季思誉看向许忆寒。
师妹今日穿了一身藕色的衣衫,腰间系着绛红的丝带,乌黑秀丽的长发滑落肩头,顶上插了只小巧的弯月发簪——那还是前几日,自己送她的礼物。
萧瑟秋风里,她遗世独立,倒真如桃花仙子一般。绝非世间凡物。
经此一眼,季思誉不由得看得痴了,不过练武之人,心性本就澄澈坚定,只一瞬,他便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目前要紧之事,还是皇叔。”季思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