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负长生》南铀芜

1、天生仙 何处是我的

　　“爷爷，阿母，跑，快跑，土匪进村啦！...”

　　声音越来越大，王小胖跑的越来越快，他像惊雷一样越过农田，脚下死命撵着麦子，留下一个个坑，尖利的嚎叫要把全村吵醒似的。

　　因为跑的太快，王小胖脚上沾了许多碎麦，他一边跑一边呼呼的大喘气，粘腻的汗水基本就要将眼睛糊起来了。

　　他使劲儿扯着嗓子喊：“起来，起来！有土匪进村啦，我看见土匪了。”

　　人群顿时轰动了起来。

　　被悠闲挥着的扇子已经被踩在脚下，之前有一无意向别人炫耀的新衣服也都被刮蹭，此时别管什么衣服不衣服了，窝囊囊的人群像苍蝇一样一人叮着一人，谁也不肯让谁的往家里窜去。

　　麦浪一层压过一层，远方被误以为虫子的土匪也扯着嗓子在那示威，嘶哑的惊恐声，示威的粗厚叫喊，还有幼童被踩在地下的尖叫，混成一股浓烈的刺激人脑的声音。

　　陈云就是在这污脏，刺耳的环境下穿来的，没有理想，没有动作，只剩下社会人的摆烂想法。

　　这穿越穿的毫无意义，连她自己都不信，自己能做出什么大成就来。

　　陈云没动。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上的天花板，不能说是天花板吧，就是几块木头夹着稻草铺成的平顶，乍一看还挺有艺术气息。

　　床边也还躺着一个手脚团在一起的小女孩儿，脸色蜡黄，没睁眼也看不出容貌好不好，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脸上却粗糙的像三四十一样。没有一点现代儿童的婴儿肥。

　　明明还是越胖越可爱的时候，却好像陈云容貌焦虑之前追求的排骨身材，身上也粗粗的裹着麻布服，这麻布可不是现代舒适的麻布，比她以前擦桌子的抹布都不如。

　　瘦的瘦骨嶙峋的，还怪有特色。

　　陈云动了动手，想要把小女孩儿推醒，没想到全身软弱无力，只能动个手指，伸开来一看，这肤质粗的连小女孩儿都不如，好歹人家还有三四十岁的感觉，她就直接五六十了，比起来也不过就是没有皱纹而已。

　　整个人身上都虚弱，怎么都动不了一丝力气，从她醒开始就一直在耳边转着弯儿围绕的尖叫声又大了起来。

　　陈云眯起眼，细细的听着，直到砰砰的敲门声响彻耳边，她才听到尖叫的是什么。

　　“土匪..？土..匪！”

　　虽然在看到服装的时候，有预料到这是哪个古代，但是她真没想过，穿来就遇到生命危机。

　　真就老天开眼，日了狗了

　　门已经被敲开，好像原生母亲一样的人冲了进来，像陈云猜测的一样，这年代时景应该不怎么好，人人都面黄肌瘦的，母亲也不例外。

　　母亲裹着像小女孩材质一样的衣服，颜色老旧外带上中间夹着碎花布，十分土气。

　　她脸色慌张，粗暴的拿棉被将陈云和在床上的妹妹裹起来。

　　小女孩在她妈进门的时候已经醒了，此时也好像被吓到了一样，鼓着眼泪，倒也没有尖叫，只是声音里还藏着掩盖不住的惊慌。

　　“母母，阿娘，怎么啦..”细微微颤抖的声线戳中了陈王氏的心。

　　陈王氏一边拍打着小女儿的背，一边哭着说：“乖.....乖囡囡，乖乖啊有坏人进村啦，我们不要说话，等会儿听姐姐的，好不好。”

　　听到小女孩儿应了，陈王氏才满足的抚摸着棉被里的两个女儿，一使力就将陈云和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妹妹拖到外面的草地那里。

　　青草被一点一点的磨开来，露出底下盖住的木板，木头腐朽的气息一次一次的钻到陈云鼻子里，恶臭而憋闷。

　　里面地方不大，黑漆漆的，也就只够塞一个人的样子，但是因为陈云和妹妹过于瘦了，鲁鲁劲儿两个也是能团一起下去的，不过两个人下去以后，却再没有陈王氏的位置了。

　　陈王氏哭红着眼，一遍又一遍的亲着大女儿和小女儿。看着她们连幼猫般的哭泣都不敢发出，只能闷在心里，心脏却一抽一抽的疼。

　　远处的动静越来越大，陈王氏红着眼，挑起大女儿的脸，一遍一遍的重复絮叨着：“囡囡，囡囡，乖囡囡，照顾好妹妹，不要说话。”

　　“不要说话，安静一点，一定要看好妹妹。”

　　陈云如同被锤子敲了一击似的，只得慢慢的嗯了一声。

　　母爱呀，虽然她不懂，也不理解，但是真的好伟大。

　　陈云抬起沉静的眼睛，反手将小手抚摸陈王氏瘦削的脸颊，两只黑黑的眼睛对视，慌张和冷静，细长的眼和圆润的眼都不再是差别。

　　陈王氏显然已经害怕到了极点，身体都在不断抖缩。

　　陈云又低低应了声，应下了这道救命之恩，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手臂已经慢慢能动了，她裹住妹妹和自己，头上的阳光一点点被母亲慢慢的移下来，一晃眼，眼泪已经不由自主的滴落。

　　妹妹已经不再说话，黑乎乎的空间里唯有外面传来细小的抢砸声，本该提心吊胆的时刻，陈云却一歪头，睡熟了过去。

　　轻轻的呼吸声喷涌在手臂，带出一点点温热的气流。头发也像干枯的稻草一般磨蹭着粗糙的手臂，梦里也慢慢回放着她前世的一生。

　　没有好说的，就是普通而平凡的女生，叫人找出一点特别都找不到，小时候慢悠悠的混到了高中，待到高中三年，随大流努力了一把，因为政策和试卷改革，使她混上了一流学校。

　　不算顶尖的，也没有差到骨子里，学费家里也可以够得上，暗恋过几个男生，出门实习找了家公司磨了两三年的意气，然后睡了场觉。

　　世有不平人，无关我陈云。

　　就算赶时髦，穿越了一次，内心也没有要蠢蠢欲动，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样子，实在是因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怀里的妹妹似乎也睡了，头一顿一顿的靠在她肚子前面，陈云放下畅想未来的脑子，靠在后面粗糙的石壁上。

　　如今

　　如今先把小娃娃带大，报了她娘的救命之恩再说吧。

　　然后呢

　　然后应该干什么？

　　世有不平事，偏生楚陈云

　　乒乒乓乓的声音过去。

　　黑暗中睡醒，周围刹时安静起来，好像嘈杂的声音还在一秒前，现在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怀里的小女孩依旧在睡觉，蜷缩着手脚，腰肩也没有舒展的样子，肌肉也紧绷起来，按着陈云仅有的一点点常识，这是缺乏安全感的样子。

　　别说她一小女孩儿了，就陈云现在都想好好的团起来，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做。显然这是不可能的，至少要活着是不可能的。

　　狭小的黑暗空间里被呼出一缕缕热气。

　　天气闷闷的又特别热，陈云感受了下身体，虽然还很虚弱，但是比刚醒来有力气多了。

　　肺随着气体流动一阵一阵疼，有点感冒的感觉，鼻子呼哧呼哧的。陈云慢慢的弯起腰把腿蹬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是在这寂静的环境里很响，怀里的妹妹好像也被这动静叫醒了，不过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一股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萦绕在鼻边。

　　这具身体大概好几天没吃饭了，胃里饿的发慌，叫陈云恨不得刨几块土来尝尝。

　　她现在可算是知道古代人为什么会吃土了，饿到极致，人都可以吃。

　　真就是这身体哪哪都不行，陈云暗搓搓的向老天竖了手指。

　　缓了半小时才慢慢站起来，头顶上已经开出一条缝隙。

　　又是几分钟的寂静。

　　就这样开一点等一会儿，开一点等一会儿，直到期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盖子也完全全掀开来的时候，陈云才呼唤自己的妹妹。

　　想了想，又不知道怎么称呼，陈云又只好学着她妈妈那样说：“囡囡啊，囡囡乖乖，我们现在上去了，你等会儿不要说话，姐姐把你抱上去。”

　　看到怀里的小孩子点了点头，陈云一使劲儿两个人就跌翻到草地上。

　　地面上不像盖子底下的黑乎乎的一片，外面竟然是一副刚下太阳的样子，有一点那种天光即亮的意味。

　　肚子实在太饿了，没有办法只能冒险前往村庄，要不然她就要饿的吃土了，陈云拖着虚软的身体慢慢的走到原主的家那边，小孩儿也一步一步的跟着走，虽然很慢，但胜在坚定。

　　坐到床上，陈云才算喘了一口气，想了想，又站了起来收拾东西，谁也不知道土匪会不会想起什么没拿又回来看一遍。

　　零零散散摸遍了整个家，搜出来的战利品就堆在那边的桌子上。

　　四个破碗里有一个是完全不能用的，三个筷子，棉被都被抢走了，只剩下垫脚的破布，破衣服之类的，就连墙上镶嵌着一面的木柜，都被抢去了大半，只剩下三四根小木头。

　　反倒是这个木桌竟然存了下来，不过太大了，陈云也拿不走，底下空缺的地方也垫了几本书，这个倒是可以拿。

　　桌边堆着一小把菜，就几块大萝卜，还有因为土匪粗暴的扯袋子就走，撒下的一点点陈米，唯一的特殊就是在床底下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十几枚铜板，以及院子那边还有一个椭圆形的装满水的大缸，周围零散着铺着干草。

　　什么锅刀铁做的已经全被人拿走了，柜子里倒是还剩一小碗咸白菜。

　　陈云拿着家里仅剩的木碗倒了两碗水，碗是破的，但不影响吃喝，反倒因为木头做的还有了几分纹路，在陈云眼里怎么看怎么稀罕。

　　一直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的小孩儿也被陈云拽在桌子上。

　　陈云指了指碗：“喝吧！喝饱我们就收拾东西。”

　　小孩也就捧起破碗在那边细细的喝水，没有问其他人，没有问她的妈妈，过此一夜，仿佛什么都知道一样，此刻正端坐在那里等着她讲话。

　　这简直比陈云还有思想准备，她到现在对这种发生都感觉不可思议。

　　陈云认真思考了一下，虽然现在身体是她的姐姐，但她不想瞒着这个小孩，主要也瞒不住，况且这么小一个人，陈云自认还是能压的住的。

　　手指在桌子上画圈，陈云轻声细语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姐姐叫什么名字？这里是哪里？”想了想，又放轻了一点语调。

　　小姑娘眼睛又望着她，盯了很久，不过没有问什么，就脆生生的答道：“我叫陈美兰，姐姐叫陈娇兰，我们现在在大树村。”

　　说完一眨不眨的继续盯着，陈云尴尬的笑了笑，正想要继续问。

　　小女孩已经自动把剩下的话补全了：“大树村在北边，现在是秋天，麦子快要收了，但是听阿母说最近几年收成不好，爹爹早上去王伯家了。”

　　想了想，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又捧着水安静的等待，眼睛直直的望着陈云。

　　调理清晰，乖巧懂事，如果说之前的小女孩，陈云还有想过直接扔下她就走，现在就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了。

　　沉默的氛围这边弥漫。

　　陈云扶正面前女孩儿的肩膀，望着女孩的眼睛，一字一顿认真的说：“囡囡，陈美兰，我要告诉你，你的阿母和爹爹可能已经没了，整个村庄都可能已经没了，但你要活着，我也要活着。”

　　陈美兰的眼睛已经蒙上了水雾，但陈云没看，她怕她看了就不忍心说了：“我不叫陈娇兰，我叫陈云，云朵的云，虽然我不是，但你依旧可以叫我姐姐。”

　　“你要记住，永永远远的记住，我们这两条命是你阿母给的，所以我会带着你，带着你活下去。”

　　“我们现在收拾东西，马上就走。”

　　陈美兰的眼睛已经被水蒙住了，抽抽噎噎的说：“我记住了...我真的记住了，阿母......我想阿母了。”

　　陈美兰的手牵在陈云的下摆，绕了村庄的屋子一圈。

　　等到绕完了，又带她坐了一会儿，等到她慢悠悠的喝完水，心情才平复下来。

　　不出陈云所料，除了他们两个幸存者外，全部都死了，尸体横在一边，七仰八叉的。空气中浓烈的散发一股恶臭味。

　　一共就十几个房屋，满地三十多个尸体，谁都辨认不出来，这让陈云想给她名义上的父母埋尸的机会都没有，陈云一边呕一边走，想了想，每过一个尸体还是从上面撕了块布。

　　怕土匪回来，陈云拉着陈美兰匆匆就走，顺着河流漫无目的的往上走，直到看到人才缓慢的跟在后面。

　　手上的布条也在中途被埋在地下，权当做了个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