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情集》米糠盒子

6、所求

　　我一直以为死亡会“噶嘣”一下到来，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死亡即将到来之前，生命是一点点流失的，有时候这种流失可以感受到，却无能为力。

　　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我迟迟不肯闭眼。

　　所求为何？

　　1

　　元和三年，我如愿以偿嫁给了我的意中人。看着熟睡在身侧的意中人，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我的爷爷是当世名医，行踪不定，屡次救过当朝皇帝的命。

　　对于一个不在乎功名利禄的名医来说，皇帝又像把人留在身边以防不测，又想表示感谢，主意打到了我身上，给我赐了府邸、封了个郡主当当。那年我七岁。

　　有时候医者不能自医，也不挡不住飞来横祸，我只剩下爷爷一个亲人，偏我那年犯了病，又碰上皇上的册封，我们就这样留在了京城。

　　爷爷带我入宫谢恩，我到底年幼，给表演了一个撒手没。

　　我追着蝴蝶到处跑，忽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或许是我年纪小，还不懂这种时候在宫里遇见不对劲，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该离得远远的，我跑了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宫中的冷酷无情：一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小男孩被迫跪在地上，头被一个小太监使劲摁到泔水之中。

　　小太监狞笑着说：“我让你偷东西吃！你给我吃！吃啊！小贱种！”

　　周围的几个小太监嫌弃泔水味重，离得远一些，但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笑。

　　小男孩使劲挣扎着，眼看力道越来越小。我眼里冒出了泪花，凭着匹夫之勇就冲过去，对着小太监使坏的手就是狠狠一咬。

　　小太监吃痛，松开了摁小男孩的手，却把我摔开，踹了我当胸一脚。

　　我被踹飞了，脸直接着了地，嘴里一痛，往旁边吐了一口血，还带着一颗门牙。

　　嘴里的血腥味提醒我吐了血，我当时就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吓得哭嚎起来：“爷爷，你在哪里？你再不来就见不到孙女最后一面啦，呜呜呜……”

　　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荡气回肠。

　　太监们一溜烟早跑没了。

　　小男孩大概缓了过来，慢慢挪到我身边，什么也不说，就这么蹲在旁边。

　　我本哭得眼泪花花，哭得不能自已，什么也看不清楚，但那突然离近的泔水味吸引了我的一丝注意力。

　　我眨巴掉眼睛里的眼泪，眼前出现的小男孩，脸上头上都是残渣。我吸了吸鼻子，忍了忍哭泣，掏出手帕递过去，人却迟迟不接。

　　我猜他大概有些傻，干脆帮他擦。谁知这小男孩竟然往旁边躲，小小声从唇缝中挤出一个“脏”字。

　　“脏所以要擦啊！”我把他一把薅住，没轻没重就往他脸上招呼。奈何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手帕也是不能再看了，我把手帕丢在一边。

　　我问他哪里能洗洗，他不说话，只盯着我被弄得又脏又臭的手。

　　看来是指望不上他了，我轻叹一声，四下看看，准备找个有水的地方洗洗。

　　这时有人往这边来，没等我判断来者何人时，小男孩挣脱了我的手，刚才被丢在一边的手帕不知所终。

　　在我愣神的片刻，听到了爷爷惊慌的叫唤。

　　见到亲人，我又想起了我吐血快死了，嚎得跟杀猪一般。要是我再大些，就该知道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哭，多半一时半会死不了。

　　2

　　爷爷冒着冷汗为我诊治，结果身体原来的毛病还在，又受了惊流了血，情况没有坏到极点，却也不能说是好。

　　我第一次进宫就成了这样，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给我和爷爷一个交代。

　　之前听那小太监说那小男孩去偷东西吃，就算他说的是真，小男孩瘦得跟柴差不多，想必是饿极了。

　　我求爷爷找到那个可怜的小男孩，收留他，我们家保证吃饱穿暖还是可以的。那时候的我还不太知道“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只当跟外面街上差不多，只是漂亮些罢了。

　　皇帝听到我这不知深浅的话，只当我遇上了小太监，当即表示待查明身份，便让人把他带过来。

　　3

　　皇宫有时候效率非常的快，比如这次。该处罚的处罚，该面圣的面圣。

　　只是当小男孩的身份曝光的时候，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黑了脸。

　　原来这小男孩是五皇子。只是他母妃犯事失了宠爱被打入冷宫，没多久就上了吊。这爹不疼娘不爱的五皇子就彻底成了无人管的小孩。能活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

　　年幼的人说的一些话，有时叫乱说话，有时叫童言无忌。

　　我站到小男孩身边一比，他与我同龄，却比我矮了足足一个头，可想而知，怕是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我眼里瞬间涌出泪花，哽咽道：“你的爹爹养不起你，你跟我走吧，起码……”

　　还没说完就被爷爷捂住了嘴。面对着彻底黑了脸的皇帝，爷爷拉着我跪下，强装镇定道：“幼女胡言乱语，望陛下海涵。”

　　皇帝没把我们怎么样，赐了些压惊的东西就让我们出了宫。

　　后来，我听说五皇子养在了皇后膝下。

　　4

　　自从我那次惹了祸，爷爷便不再带我入宫。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的身体也因为那次惊吓提前恶化了。自古医毒一家，有些束手无策的爷爷兵行险招，对我用了毒。而为了克制那些毒，又用了以毒攻毒之法，层层叠叠，我彻底成了个小毒物，我待的地方蛇虫鼠蚁样样没，要是血或者口水沾上花草花草，得，它们死定了。

　　直到我十八岁，我身上连环套似的毒终于解完了，还对一般毒物产生一些耐药性。

　　爷爷不让我把自己这件事说出去。我虽不明白为何，但也听话。

　　5

　　解了禁的我自然是要出这府邸的。我兴冲冲杀到门口，刚踏出一步，控制不住心一突，脚控制不住缩了回来。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外面也没有洪水猛兽。我闭眼深呼吸几次，安抚下自己久不出门的恐慌，一鼓作气蹦出门外。还没过三秒，又受了极大惊吓般窜了回来。

　　半个时辰后，我仰天大笑，终于出来啦！回头估计一这次离门的距离，已经足足五十米了！嗯！我可以的！

　　然后我就没控制住重新溜了回去。

　　就在此时，我听见了一声低沉悦耳的轻笑，寻声瞪过去，我愣住了。

　　世间竟然有这么好看的男子？看来这足不出户的十多年里，让我的审美处于混乱状态，不然怎么随便遇见一个人就可以这么好看？

　　回过神的我跑到门后，扒住门，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这不知哪冒出来、又站在此处多久的男子，问道：“你是谁？”

　　这男子不说话，掏出一块手帕放在了掌心，试探着接近。

　　我看着他的眼睛，直觉他没有恶意，便由着他。直到能将手帕放在我能拿到的范围。

　　我犹豫许久，用极快的速度拿过那块手帕，展开一看，角落里是小鸡吃米图，这是我学刺绣时的第一个成品，这手帕当年落在了宫里。

　　眼前的人原来是当年那个小男孩。

　　我的戒心顿时消了大半，探出整颗脑袋问他为何在这里。

　　“我听闻你的病大好了，就想着来看看你。”

　　我笑着邀请他进了府。直到很后来我再回忆时，觉得自己那时候太孤单了，以至于都没多想想为何十多年了，他这第一次登门。

　　6

　　之后，他常找各种理由来拜访，找各种理由带我观花赏鸟斗蛐蛐，一来二去，短短时日，我们之间有什么产生了。

　　只是我不懂，不懂爷爷为何每次见到他就吹胡子瞪眼，告诫我不要与他走得太近。

　　我连连点头，专干阳奉阴违的事，心里还有躲过家长的暗暗窃喜。

　　一切顺理成章，很快发展到他的求娶、皇上的赐亲。

　　公公来传旨的时候，爷爷迟迟不肯接旨，最终在我忐忑的催促中，双手颤抖着把旨接下。

　　待公公一走，爷爷让我继续跪着，问我是豆真的非嫁他不可。

　　我不想忤逆爷爷，但终究在爷爷严厉的目光之下点了头。

　　爷爷的眼神更厉，语重心长地说：“皇家男儿多薄幸，你当真以为嫁入皇家是幸事？”

　　我认真想了想才答：“嫁入皇家是不是幸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嫁给他一定是幸事。”

　　“你真就那么喜欢他？”

　　我半点不犹豫点了头。

　　爷爷苦笑着问：“他也有那么喜欢你？”

　　我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丝甜意，羞涩点头。

　　爷爷继续试图劝说：“你可知他为何娶你？”

　　“我一无权二无势，空有一个郡主名号，他或许……图孙女能在他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为他看病？”

　　爷爷生生被我气笑了，我摸摸鼻子，为自己那三脚猫医术，好歹爷爷没再说什么。

　　三个月后，五皇子封为瑞王，赐府邸，而我成了瑞王妃。

　　7

　　他对我很是宠爱，对我们的婚事颇有微词的爷爷瞧在眼里，对我放下心来。

　　每每爷爷满意捋胡须的时候，我都得瑟道：“看，你孙女眼光不错吧。”

　　日子非常美满，非要说一点遗憾的话，我就是我的肚皮迟迟不见动静。

　　爷爷和我都为此焦急，唯独他抱着我，轻哄：“你不就是我的宝宝嘛。”

　　我把这事说给爷爷听，爷爷眯着眼，捋了捋胡子，自此放下了对他的成见。

　　8

　　爷爷是医术精湛的医生，我也没到回天乏术的地步，大家一起努力，终是有了回报。

　　他乐得手足无措，直抱着我转了好几圈，熬了一宿，交给我一张写满字的纸，让我选。

　　我低头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好听寓意深远的名，男孩女孩的都有。

　　放弃哪个名字，都觉得太可惜。他干脆说生一个用一个，直到用完为止。

　　那不得生到猴年马月，我黑了脸，揪住他的耳朵，让他挑个好的。

　　最终还是没挑出来。爷爷一拍板：“让孩子自己抓阄，抓到哪个算哪个。”

　　我与他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孩子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