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色澄澈误万年 顾舟舞剑 ...
-
汴京六年三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我偷吃膳房糕点，心满意足。
念无与为乐者，遂翻府墙至墙外桃树旁。
哦豁，完啦，踩空了。
向后坠去，发觉后背撞上什么东西，硬硬的，可是新修的墙？
我扭头一看，原来是砸到行人，他把我抱在怀里。
对视，好生俊俏的行人！
眉羽修长，鼻梁高挺，眼眸深邃，是顾舟，我只闻到他冷冽的气息萦绕，像山间泉水。
我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
阿姐快救我！我也发烧了。
那他心动了没有？我觉得有。
如果我没打嗝的话。
嗝，可恶的糕点。
清浅的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我看到他轻抿的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我眯了眯眼，仔细辨认，懂了，“重，好重。”
我尴尬地从他怀里跳下去，成功踩到他鞋。
一声闷哼过后，我突然不敢抬头看他。
他轻咳了一下，我懂了，他应是同阿姐一样病了。
于是我从善如流地拉起他的手腕，照葫芦画瓢地把脉。顾舟却身体一震。
奇怪，莫不是我内功如此之强大？
我有些激动，善哉，善哉。
果真是那内功起了作用，顾舟红了半边脸。
咦？你耳朵怎么也红了？
他轻挣开我，作了一揖，“江二小姐，男女授受不亲。”
学到了，下次制裁林修楷。
我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是江二小姐？”他忽的微微展唇，嘴角勾起了好看的弧度，“夜半三更翻墙出来，还能是哪家姑娘？”
好吧，认栽，我名声好臭。
不过你大晚上在江府门外转悠，还真是……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我轻哼一声，问他在做什么，为何会出现在我江府门外。
顾舟澄澈的眸子闪了闪，似乎在隐藏些什么，他侧头看我，本就充满江湖侠客气息的长相愈加深邃分明，
“碰巧罢了，在救一只可爱的猫儿。”
我扬头，有些疑惑，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向墙边。
有一只略带黑色条纹的小白猫缩在墙边阴影里，有些害怕地试探迈步。
我“呀”了一声，这是谁家的小猫？
“是只野猫。”顾舟似是猜出了我心中所想。
我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么可爱的猫猫，竟没有人带回家照看嘛？”
顾舟却忽的轻笑一声，嘴角微微勾起，没有半分瑕疵的肌肤散发着冷白的光泽，明明是上扬的桃花眼，神色却分外清冷，似勾似引，看似温润却不带一丝情绪。
“我发现它时，它的亲人都已经被人虐待至死，独留它一个，像是要让它眼睁睁看着不可扭转的悲剧。”
顾舟语气有些淡，眉间拢着一丝惋惜。
我有些惊讶，竟还有如此肮脏虐杀之人？
顾舟轻踢了块石子过去，骨碌碌地向猫儿滚去，却只是瞄准了它的旁侧。
那猫似乎受了惊，跳窜了几下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
我瞪了他一眼，“你没事踢石子干嘛呀！”
“那便由着它见了人不躲？”他语气有些淡，“若是再遇了那些个心怀叵测之人，连逃都不会了。”
我有些接不上话，只觉得他的想法不太对，却又想不出理由来辩驳。
顾舟负手，“三年前它被人抛弃，我救了下来，今日又自己爬到墙上下不来。幸而我恰巧撞见了，但又不是每次都一样有人来救。”
我觉得他有些薄情，“可若是猫儿想和你亲近些呢，也不许吗？你说有人伤害它，可这汴京城又不是人人那般模样，总有人会喜欢它，把它带回家的！”
顾舟眼尾挑了抹质疑，“这么说，江小姐愿意带它回家？”
我不置可否，“为何不愿？还可顺便给大黄找个朋友。”
他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眼神同先前的有些不一样。
我歪了歪头，“那顾少侠为何不养它呀？”
“我这种人，朝不保夕，不知道哪天走着走着就见了阎王，又怎么会去招惹它？”
顾舟侧开眼，“我教它觅食，教它如何避人，却不会拨舍怜悯给它。
这样若是有一日我不再回来了，它也能独自畅快地活在这世间，坦荡迎万难，这就够了。”
我轻轻点头，倒是想不到，还有这般门道。
月色泼洒在他高挺眉宇，我们静默无言。
我在心里祈祷能再遇到那猫儿，至少能庇佑片刻。
想是气氛有些凝重，我噘嘴让他带我去玩，他拒绝了。
当真是大胆！
我说不玩就不玩罢，陪我聊天好了，还有可以唤我清清，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保猫之交”了！
他顿了顿，还是说好。
他说他是行走江湖的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种。
他说梦想是天下为家，惩奸除恶，匡扶正义。
说这话时他眼睛亮亮的，眼底落满了细碎的流芒，像是落了一整个夜空的星。
我眼前突然出现了几处场景辉映，是少年负剑走天涯，悬酒壶，摘桃花。
若是我此后也能过这样的生活，倒也还不错。
他问，“你呢？有什么梦想？”
好吧，梦想是和阿姐天天吃桃花酥。
可我没说，怕他嫌我俗气。
我说梦想是天下太平，百姓和乐。
他狭长的丹凤眼收了一点冷冽，挑起一点笑意，说想不到清清志向如此远大。
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这句是话本上看的。
他倏地拉我，轻身一纵，跳到老桃树上，踩着瓦片，陪我坐在江府墙上。
他又拿出银蝴蝶耳坠，果然，这只猫儿是万分可恶的！
他将耳坠放在我手心，皱着眉问我它从何处得来，我说阿娘送的。
突然，他如受刺激般，没顾得上男女授受不亲，抓着我的手臂问我阿娘在哪。
我说阿娘走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愣住。
半晌，他垂下眼眸，“抱歉。”
我知道其实阿娘去了玄台郡，但爹爹不让说，说是要保护阿娘。
顾舟扭了头去，我问，“怎么了？你可是认识我阿娘？”
他盯着我瞧了半刻，“嗯。”
他说自小全门被灭，他母亲死死将他护在身下，才幸免逃过一劫。满府独剩他一人，仓皇逃出。
路遇大雨，狼狈不堪，见一妇人，面目和善，收留他十年后，留了银子离开。
说及此，他像想到了伤心事，没再出声。
我心道阿娘竟如此心善，也苦了顾舟这般孤苦无依，独自漂泊。
当真如一舟字，辗转坎坷，无依无靠。
我突然很想抱抱他，若是顾忌那男女大防，便拍拍肩安慰他罢。
于是我斜着伸出手，倾过身。
完啦！从墙上掉下来。
砸到大黄，大黄躲开。
好在小翠急忙赶来，拉我起身。
她焦急的问小姐有没有事。笑话！我怎么可能有事！
为证明给她看，我跳了两下，并无大碍，就是屁股有些许疼。
我扭头朝墙上看去，已没了那道黑色身影，来无影去无踪，少侠好功夫！
清清也想学。
第二天，找爹爹教我，爹爹拒绝，说他老啦教不动啦。
找林修楷教我，他轻嘁一声，上上下下打量我，没说话。
因此得出结论，我是武学奇才，天生筋骨清奇，尔等凡人教不了我！
这天闲得发慌，小翠说德尊会武，我笑笑，“得了吧他还没大黄厉害。”
小翠却急了，憋的满脸通红，说德尊真的武艺高强，英俊潇洒。
谁料转角遇到德尊，他们对视。
哦豁，下一秒这俩也发烧了。
小翠娇羞的嗔了一声，跑开了。
德尊对我行了礼，追小翠去了。
我嘿嘿一笑，跑出府了。两个傻子。
既然都不教本小姐武功，哼，我去找顾舟。
该怎么找到他？我想了个好办法。
我故技重施，爬墙挂树，若是顾少侠途径此地，定能发现。
我托腮坐在墙上，晃着手腕上明晃晃的金玉手钏，果真不到半刻便等来了顾舟
我有些激动，朝他拼命挥了挥手，没坐稳，蹬了树一脚。
一时间哗啦啦桃花纷飞，带起漫天灼灼粉白，好美。
咦？这是什么在动？我凑近些去看。
是毛毛虫！
这次真的又掉下去了。
又是清冽的气息，我搂着顾舟劲瘦的腰。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
砰，
砰，
砰，
感官被无限放大，我听得到顾舟清浅的呼吸。
我好像真的发烧了。
鉴于上次经验，我主动跳了下来，拍了拍顾舟，作抱拳状，
“有劳少侠。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女子唯有以身相许。”
他瞪大了双眼，眸中墨色翻涌，许久不见，我内功竟又精湛了几分！短短几句话就能惹得人面颊微红。
他顿了顿，问，“这些话，哪个教你的？”
废话，自然是话本上的。
但我没说，怕他嫌我俗。
我忽然觉得脸有些热，扇了扇，却更热了。
“顾舟，教我武功好不好？”他听后怔了怔，摇头。
我有些失落，大抵是嫌我眉头皱成了苦瓜，他问，“你想学什么？”
我说想学轻功，他却让我扎马步。
笑话！那多丑，不学！
我说想学射箭，他却让我拎水袋。
笑话！那多累，不干！
我说想学剑法，他让我…
他让我看好了。
好吧，搁这等着我呢。
于是他开始秀剑法。
我本不屑地抬眼，却再难忘记入目景象。
顾舟挽了个剑花，墨色衣襟飞舞，飘若游云，矫若蛟龙。
我只看得眼花缭乱，从未见过如此潇洒的剑法。
他黑衫玉立，剑风带起桃花漫天。
我垂了垂眼眸，突然有点懊悔，要是我像阿姐那般自小习得一身才艺便好了。
我可以伴舞一曲，可以琴弦和鸣，可以为少年作画。
只可惜这些我都不会，只觉羞愧无比。
或许真像那市井小民所说，江二小姐就是个草包。
顾舟突然停下来了，朝我走来。
我不觉屏了气息。
他低头看我，身后芳菲零落，清俊的身影将我笼罩在他的气息里，我头垂得更低了。
“不好看？”他问我，我连忙摇头。
就在我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安慰我时，这厮腿一蹬，又使了个轻功飞走了。
妙极，这次我躲得快，没溅到土。
看吧，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把人赶跑。
正分神，只又听得哗啦啦声响，他从树上飞下来，两手一捻，从背后变出枝桃花。
他把花扔给我，我没接住，斜斜地掉在泥里。
我抬眸和他对视，试着咧嘴朝他笑，却看到少年眼中的不解。
“我听说，姑娘家有时会不开心，送花就好了。”他挠了挠头。
我也挠了挠头，然后把钗子碰掉了。
——我的蝴蝶流苏碧玉钗！
钗子正好落在那枝桃花旁，沾染了泥土，却别有一番风味。
我其实也蛮想问他这句听谁说的，可我还没来得及问，就有风沙进眼，连忙伸手去揉，直到眼眶发红，清泪涟涟，才止了痒。
一抬头，见顾舟傻傻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半晌，他递给我张帕子，“姑娘莫要伤心了，我再给你折一枝就是了。”
可恶的风沙。
我接过帕子，刚想辩解，却见顾舟又踩着清风，轻轻递了支桃花给我。
好吧，本小姐承认被迷住了。
我接过桃花，一手桃花一手帕子，没多重分量，我却觉得沉甸甸的，心中好像被填满了什么东西。
心中比平日里得来那些劳什子金银首饰还要欢喜。
我问他武功师从何门？
他说刚使的剑招叫清风剑法。
我懂了，此乃转移话题之技。
我说哦，所以你师从何门？
他说这桃花很衬我，人美花娇。
我害羞一笑，可恶，又是转移话题之招。
我说真的吗，所以你师从何门？
他说要不要带我去城南买桃花酥？他怎么知道我喜欢桃花酥？
我又懂了，还是转移话题。
这招怎么难得倒本小姐？
“好呢，我们走。”
啧，难倒我的嘴了。
顾舟本想使轻功，我拒绝。
本小姐以桃花酥起誓，绝不是贪图多看几眼少侠美貌！
我们慢悠悠逛到城南，好吧，桃花酥卖完了。
顾舟低头和我对视，这回他试图咧开嘴朝我笑。
好吧美男计，本小姐认栽。
回府罢，可好巧不巧又遇到林修楷，他含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舟，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气得跺脚，踩到顾舟，顾舟轻功保命，溅得林修楷一身泥。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我笑得分外张狂。
林修楷气急败坏的捋了捋长袍，脖子上青筋凸起，伸手指着我，要我等着瞧。
嘁等就等，看你还能有什么招数！
林修楷告诉阿姐，我和男子幽会。
……算你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色澄澈误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