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落百年》收之桑瑜

2、旧友 我是你的…

　　阿珩，凑近些。
　　一句话在连珩脑海中重复了无数遍，在这寂寥无声之地荡起一圈圈涟漪。

　　在连珩不甚清晰的记忆中，极少有人唤他阿珩。
　　甚至准确来说，他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曾如此毫不生分地唤他名讳。

　　连珩不断揣摩着那人的意图，却又真的鬼使神差地往那人身旁凑近了些。
　　不知是人为还是错觉，连珩觉得这雾忽然间就散了许多。
　　看清了那人的脸后，连珩才试探着问：“方才，可是这位仙君唤我？”

　　没有回应。

　　那人皮肤白皙非常，唇色也苍白，一副元神破灭之后的涅槃之相。

　　连珩不卑不亢地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似桃花又不似，眼尾的形状上挑，眼梢的淡褐色沟状阴影却是微微下垂的。
　　黑眼仁清澈见底，眼白处的细碎血丝平添沧桑。
　　让人望上一眼便能记一辈子。

　　只是那人右手边摆放着一副冰棺，看上去有些怪异。

　　“你是何人？”连珩被这周围的灵场搅得心绪不宁，慌忙捏了个护身诀。

　　那人举起骨节分明的修长右手，屈起并拢的食指和中指，躬身敲了敲身旁那副棺的棺盖。
　　敲击声干脆利落。
　　本来还不以为意的连珩上神，此时也觉得这举动有些反常——不，是骇人。

　　若他还是几百年前的连珩战神，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介失了九成灵力苟活于世的闲散上神。
　　还是保命要紧。
　　连珩抬起脚就要逃离现场。

　　“阿珩，你要去哪儿？”那人起身说。
　　明明挂着一副迷倒众生的笑面，此刻说出来的话却是冰冷冷的，让人不寒而栗。

　　连珩的双腿便就像定住一般，死死地停留在原地不得动弹。
　　他反应过来是被施了定身诀。
　　这个鬼地方让他临时捏出来的护身诀失去了作用。

　　连珩强撑起上神的气势，恶狠狠道：“来者何人，竟敢戏弄本上神！”

　　那人仍是不与他多言，只是发疯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又抬起右手将披散的长发向后捋了捋。

　　连珩死死地盯着他，发现他不经意间露出来的右手手腕上，一个泛着光的“渡”字明灭可见。
　　这个字，怎么这么眼熟？

　　“不必想了，”那人像是猜透连珩的心思一般，“上神右侧脖颈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字。”

　　连珩在空中幻化出一面水镜，侧身过去，果然看到自己右侧脖颈靠近耳下的位置上，有一个金色的“渡”字。

　　那一瞬间，前尘往事在连珩脑海中铺天盖地涌过来。
　　信息量属实有点大。
　　“赵珏……？”他难以置信地发问。

　　那人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冰冷的弧度，“是我啊。”
　　“阿珩随我去个地方吧。”赵凌云大手一挥，解了连珩的定身诀。

　　随你去送死么。
　　连珩胡乱捏了个瞬移诀，发现还是徒劳。

　　赵凌云也不管连珩是否跟上，自顾自地往更北的地方走去。

　　连珩正欣喜赵凌云并未强行将他拖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向赵凌云的方向移动着。
　　就好像，那双脚不属于他自己。
　　侥幸破灭得那么快。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很久，竟走到一处断崖飞瀑。

　　“此乃幽冥瀑，”赵凌云说，“正前方是裂天谷，越过这个谷，便是九重天的地界。”
　　“阿珩，你现在可以回九重天了。”赵凌云对他挤出一抹苦笑。

　　“你不是赵珏。”连珩终于下定结论。
　　只是这结论，好像来得……有些晚。

　　“赵凌云”哪管他这么多废话，当即便将他推下了裂天谷。

　　连珩在下坠过程中，闭眼感慨时运不济。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又要没了么……
　　这辈子算是在赵珏手上玩完了。

　　***

　　迟生雪域。

　　这里刚下过一场雪，又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以往的风平浪静。

　　“禀告门主……”一名门徒对蒙面男子支吾道。

　　“说。”蒙面男子穿着华贵，半张面具之下的脸面无表情。他站在一片冰潭正中央，随手折断了手边残木上的一根枯枝。

　　那名门徒便像抱着赴死的决心一般，眼睛一闭一睁，指着不远处的一副棺说：“仙体还在，元神跑了。”

　　“你说什么？”蒙面男子怒道。
　　他周身的灵场愈发强悍，震碎了这一方冰潭所有枯木上积压的雪。
　　“没用的东西，一个修为散尽的废物都把握不住。”

　　门徒羞恼难当，却只见自己的主子瞬移到那方棺椁边上，盯着那具身体直勾勾地看。
　　或许门主的此番举动，比那木然的尸体更阴森。
　　门徒悻悻地将剑收回鞘中，跟着去了棺旁。

　　蒙面男子施法抬起那副足有千斤重的冰棺，对门徒喝道：“还不快滚回天殊门！”
　　是了，这名脾气暴躁又法力高强的蒙面男子，便是七重天三大门派之一 ——天殊门的门主修羽寒。

　　修羽寒话音刚落，那名“没用的东西”便立刻起身捏了个瞬移诀，很快不见了踪影。

　　法力支撑着冰棺悬在半空中，修羽寒咬牙切齿道：“赵凌云，你若是再不出来，休怪我不讲情面，将你这仙体同冰棺一起毁了。”

　　怕此法不奏效，他又说：“你也不想七拼八凑几百年才修复的元神，到头来找不到寄托的宿主吧。”

　　“修门主，”一个有些狂狷的声音传至修羽寒耳边，“何时对我讲过情面？”

　　修羽寒闻言一惊，施法的力度松弛下来，那副棺便重重地砸在冰面上，砸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裂隙。

　　“啧啧。”那个声音复又传来，像是在修羽寒耳边低语，“看来今日本座出不出来都没什么区别。”
　　修羽寒：“……”

　　“装神弄鬼做什么，”修羽寒戒备起来，“元神不归位，是打算一辈子做个孤魂野鬼吗。”

　　赵凌云倒也不是经不起言语挑衅，但他确实早就想现身了。
　　毕竟老躲着也不算什么正人君子。
　　虽然他确实不算。

　　赵凌云——也就是自称“本座”的那人，一个瞬移就定在了修羽寒面前。

　　修羽寒早就提前布好了阵，准备活捉赵凌云。
　　如今的赵凌云可是失了几乎全部灵力，送上门的功劳，他修门主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只是还未等这阵生效，方才还在他面前的赵凌云的元神，以及那副棺中的赵凌云原身，一眨眼的功夫便一并消失不见了。

　　修羽寒暗骂一声，霎时也不见了踪影。

　　***

　　连珩跌坐在地上，起身时抖了抖衣袖上的灰尘。

　　这裂天谷底居然别有洞天 ——不是想象中的石堆遍地，岩浆成河。
　　而是另一个世界。
　　只是看着有些不太真切，空荡无边的感觉。

　　连珩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锉羽剑。
　　可哪还有什么锉羽剑。
　　那不争气的剑早在几百年前与赵凌云大战一场过后便不知所踪。

　　突然天上降下一道惊雷，连珩没来得及躲闪，那雷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他头顶。
　　……
　　当真是天不容我。

　　连珩醒来之时已近天黑，发觉自己身处一座庙里。
　　庙上坐着的那尊佛像早已断了供奉的香火，堂内其他地方亦是落满灰尘。

　　连珩起身正要离开，看见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人在地上摆弄着什么。
　　庙门外昏黄的夕阳衬得那人有些诡异。

　　连珩走到那人面前，只见那人在地上画了一个血阵，阵里躺着一个与布阵者形容一模一样的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双腿却瞬间沉重无比，寸步难行。

　　“醒了。”那人端着一副好听的嗓音，并不看连珩，依旧自如地布着他的阵。

　　“你是何人，我为何在此地？”连珩眼看着那阵法将成，语气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那人轻叹一口气，“短短几百年光景，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是赵凌云，”他持续为血阵注入灵力，嘴唇愈发苍白，似是有些吃力，“你的……”
　　大抵是想了半天措辞，赵凌云最后才说：“旧友。”

　　旧友。
　　许是这两个字说得有些苦涩，连珩也跟着呼吸一滞。

　　两人说话间，那血阵已成。
　　一团红蓝交错的灵气从阵中心四散开来，将赵凌云和地上那位一同笼罩起来。

　　然后连珩看见赵凌云化作一缕泛光的白气，从地上那位的额头俯冲入体。

　　此乃元神归位。
　　虽然连珩失忆，但他就是莫名地知道这些事情。就好像冥冥之中，他注定要记得一些事情。

　　只是这个赵凌云，元神十分强大，没有半分虚缈之感。
　　所以他一开始才没有看出来，布阵施法的那个，竟然只是一缕元神。

　　元神归位的赵凌云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四指收拢的动作竟与连珩如出一辙。

　　连珩原本心中有诸多疑惑，譬如“你为何元神出窍”、“为何会布血阵”、“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话到喉头他却不想问了。
　　有时候好像知道得太多也是一种负累。倒不如现在什么都不记得，逍遥自在的好。
　　想到这里，连珩忽然就释怀了。

　　“走了。”赵凌云踉跄着站起来，大概是漂泊太久，还没适应这副身体。

　　连珩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旧友”，心头无端生出一种难言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