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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梦 那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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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相识的第六年
夏日炎炎,微微腻腻的云互相挤着,路边垂柳的细枝在夹杂着热浪的风中微微晃着,牵动着二人的思绪
“岁之,我要娶你,雪降之时”
二人对视许久,万千言语,满心要说,却只吐出一句
“他要娶她”
不过,一句足矣
岁之站在风中,像木雕泥塑般的一动也不动,征征地望着他
“好”
她低低应了一声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一样也不能少”
得到回应的归尘满心欢喜地笑着,只是痴痴地望着她
无言更胜万语
他迫不及待地将心意告诉了父母,或许,这是他最勇敢的一次
自年幼时起,他就一直在遵循父母立下的规矩,行年渐长,许多要冲破的事都不计较了,许多渴望的梦境也不再使他颠倒,他已然成为一个温文儒雅的先生,但自她出现开始,胸臆里暗暗郁勃着一声闷雷,现在就是奏响之时
并不意外,他的父亲以地位悬殊为由拒绝了他。
是啊,他们又怎么会同意呢?他心属之人既不是什么书香门第里的小姐,也不是什么深深闺阁中的富家千金,对他们毫无利用价值
戏声的余响敲碎他的旧梦,温瑜的闯入斩断了他那庸俗而又木讷的旧岁月,温瑜与众人不同,她乐观,活泼,她似春花一般绽放在漠淡凛冽的季节
在温瑜到来之前,他从未幻想过世界竟是这般美好,她带他翻墙、游船,她把曾经虚幻的字眼一一说明
张怀瑾决不放弃,他要娶她这是骨子里早已认定的事。
父亲拗不过他,给了他一个条件,与岁之别离三月,看清自己的心意,若三月后二人仍相悦,便同意成婚。
他轻嘲,不过三月
何曾想,河清难俟,这一去竟是永别。
他递给他十封信,许诺说,这三月他会为她写满一百首诗,那时,他便回来迎娶她
张怀瑾总爱写诗给温瑜
温瑜也曾问过他为何喜欢写诗?
他回答说:“对于因太过思念而不安分的头脑与浅薄无比的只言片语,自斟自酌的情诗,自有价值”
他虽爱诗,却从不把爱比作什么,月色也好,玫瑰也罢,都无法诠释他对她的感情,爱才不要被庸俗的语词所束缚,爱,应是世间万般美好才对。
温瑜身世飘零如浮萍,家人为谋生计,将她送入戏班子唱戏,她从不怨什么,只是默默的唱着悲欢离合,即使自己深陷囫囵,也不忘为他人解忧,即使身不由己,也不屈于命运
她本似牡丹般娇艳,却从无意争春,班子里的许多女子都嫁为小妾,被那四方院所束缚,享受着那梦寐以求的富贵
也有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花大价钱,只为一睹她的芳容,或是想要将她也束缚在那四方院内,她从不应允,她在等,等一个似是奢求般的真命天子,即使用一生典当
因而,她热爱世间万物,即使是零落于春泥的花瓣,她也想拾起,借肆无忌惮的风,予它从未拥有过的自由
谁又曾想,她曾施以援手的过路人,却成为毁了她一生的凶手
那年江南的冬天,不寻常的下了一场大雪,正值动乱时期,许多世家大族蒙冤被害,其中最为轰动的是苏家灭门惨案。
那天戏班子里因温瑜大赚了一笔,因而许她一天假
许是造化弄人,偏叫她遇上这档子事
温瑜循着一股隐约的血腥气味而行,来到苏宅内,但见宅内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身残体破,血水横溅,滴滴血水溅入泥土之中,泛出一片黑红之色
他窥见一位男子在角落中瑟瑟发抖,原是苏家小少爷苏璟舟,屠杀之时,他躲进暗道,幸过一劫。
温瑜递给他一块帕子,许是太过惊恐,他并未抬头瞧他一眼,温瑜轻柔的为他拭去脸颊血迹,将腰间银两颠了颠,不舍地塞到了他的手中
“你要好好活着啊,至少活到把钱还给我为止”
他记住了
后来苏璟舟参了军,一步步走上了顶端,苏璟舟始终记着她,直到在戏台上再见,他偏执的想要将温瑜占为己有,不论她是否已心有所属
他与张怀瑾的父母联合将温瑜囚禁在府里,将她困在那四方院内,如同笼中的金丝雀,他不碰温瑜,只是兀自地说着自话,他狠绝,却总是用着轻柔的语气,像那天温瑜为他拭去血迹那般,温瑜从不会看他一眼,沉默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
温瑜再收不到张怀瑾的任何消息,可他依旧盼着,盼着这漫长的三个月快点过去,她信他,若是旁人,她并不会如此相信,温瑜紧紧攥着那十封信,这是张怀瑾留下的唯一印记,她一遍一遍的折起,又抚平,直至留下指痕,留下深深烙印
温瑜熬到了三个月的最后期限,那因期待而生的焦灼,那因相思而生的希冀,进入了倒数。
诚然,造物真爱弄人,那日是晚秋,好不寻常,今年的雪来的这样早,漫天的雪纷然而又漠然,广不可及的白色令人有些心慌
平静也在这一日彻底幻灭,他醉了,周身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酒味,忍不住的情欲忽焉而至
苏璟舟终是闯入了她的闺房,想要将那救赎霸占个彻底
可温瑜又怎会同意,她一袭素衣慢捻着那焦黄破碎的信,他的闯入,将她惊了一跳
她好怕,她只得没命的跑
雪仍然落着,频频拍打她那细嫩的脸颊,雪把世界布置的昏暗,那一片白,乱簌簌的摇着,模模糊糊的摇着她的衣衫,总该有徘徊骨却之意,造物却偏又绝情,她一剑封喉,与那焦黄破碎的往事一齐埋葬
苏璟舟从未料想,那并不是他的月亮,只是一刻月光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把她的救赎逼到了绝境,这本不属于他的月亮落下了,连一缕月光也不肯施舍
自此他便堕落、沉沦,在纸醉金迷中寻找着温瑜的替代品,后来苏璟舟也遇到过与她模样相似的女子,可她们终究不是他的月亮
温瑜之后,再无月光
那她的归尘呢?那未蒙应允的夙愿又由谁来谱写?代替温瑜陪着他的是什么呢?是那一尺见方的承诺还是留有她指痕的十封信
许是情深,许是愧疚,苏璟舟将温瑜的尸首归还于他
张怀瑾突然想起温瑜似乎只提过一次“爱”字,她说过:
“人方少年时,总有些耽溺于美,因而爱春色,爱月,亦爱先生”
是非原不由己,相守亦如此
张怀瑾并未葬她,他将那空的棺椁埋于月下,他怕他的岁之接受那化作腐肉的宿命
他只是轻轻的抱着温瑜泛于舟上,将长衫覆于她冰冷的尸首,十月晚风凉,他怕温瑜会冷
他自嘲,嘲他天真地赴那虚无的誓言,嘲他痴痴地等一场不该来的雪
此刻的他如同戏中的柳梦梅,可他又该去何处寻他的杜丽娘呢?他只能静静的看着她,看她长眠怀中,看雪渐渐消融
许是上天不忍这对苦命鸳鸯缘尽于此,张怀瑾遇到了一位习得巫蛊之术的女子,传闻她可以利用摄魂之术让人起死回生
可这巫蛊之术,本就为邪术,怎可随意施用
张怀瑾在门前常跪不起,他这一辈子从未求过任何人,即使无法再次相见,为了她,也值得一试
这位女子终是被其诚心所感动,却不同意施用摄魂之术,唯有一术,可使二人再次相见,可这法子,须张怀瑾脱去肉身,以魂魄筑之,堕入轮回,在梦中俟其岁之
张怀瑾没有丝毫犹豫,即使面对这不可信的邪术,他也愿意一试
在缠满符咒与红线的屋内,他第一次与温瑜共枕,他携着笑,进入了梦境
俟其三世,终得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