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诔》是无名小姐呀

2、卫子夫系列（完） 此后七八年

　　此后七八年间，太皇太后薨逝，皇后求子不得，宫中虽添置了两三个嫔妃却也无子女，而我又生下第二女诸邑公主。如此，皇后愈发妒火中烧，形迹竟疯魔了似的，渐渐失宠于陛下。
　　有一回，陛下从我身边要走了一个宫女，我以为陛下会收为己用，却也不见宫女踪迹。
　　也听说，皇后身边似乎多了个叫楚服的宫女，自她来后，皇后便很少折腾我们这些人。
　　又听说，皇后身边那个宫女会些媚道，通晓祠祭祝诅。
　　我变得愈发小心谨慎，我虽不曾广读辞赋，却也晓得，媚道乃巫蛊之流，永禁于宫廷。皇后这般，颇有些自寻死路。
　　事发！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宫女楚服等作为皇后巫蛊祭祀祝诅，大逆无道”，楚服当即获罪，枭首于市。
　　皇后禁足于椒房殿。
　　听说事发当时，楚服正身着陛下常服与皇后嬉闹。
　　大长公主、堂邑侯及交好大小官员均上表求情，陛下似是动了大怒，前朝贬官流放无数，后宫株连皇后座下三百余人。并着有司赐皇后策曰：“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绶玺，罢退居长门。”
　　皇后被废，宫中大小事宜由我代管。
　　陈皇后不间断派人去请陛下，我从未阻拦，也不敢。
　　只陈皇后离宫前夕，遣人传话，说想见我。
　　我思量再三，还是去了。
　　陈皇后独坐于正室，我观殿中虽已有些凌乱，但物什供应尚还一应俱全。
　　我还是头一次见陈皇后面容憔悴的模样，加之不再凌厉斥责，颇有些弱柳扶风之态。
　　我虽窃喜，但大约是还是我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多年的缘故，她观我许久，虽不曾言语，却也令我战战兢兢。
　　而后她从案几上扔给我一卷册子后，就让我走了。
　　我虽疑惑，却越发步履从容，志得意满。
　　从今后，在这宫中，大概再不会有人能如她一般令我胆战心惊。
　　但当我走出椒房殿时，我隐约听到她说了些什么“......因果......”之类的话。
　　在意吗，我是不太在意的，我只知道前方乌云拨开，能见日光了。
　　不过半年有余，我再度有孕，产子，名据。
　　这是陛下的第一子。
　　陛下欣喜异常，召令枚皋及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之赋，又修建了婚育之神高禖神之祠以祭拜之，及至举朝臣子亦为这位迟来十余年的皇长子的诞世而高兴。
　　欢喜之暇，有臣子上书，请立我为皇后。
　　陛下思及长子，欣然应允，并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我成了椒房殿的新主人。
　　我儿以嫡长子身份册立太子。
　　更有我阿弟卫青和外甥去病争气，数次戎车出征，大败匈奴，得封万户侯。
　　姊姊做皇后，弟弟娶公主，我卫家一门，兴贵显旺。

　　从家僮讴者到中宫皇后，我用了十年。
　　思量我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我用了十三年。
　　我虽稳坐皇后之位，侍奉陛下多年，但我深知我与陈皇后不一样，陈皇后出身名门，又兼与陛下是血亲，被人纵容可以肆无忌惮嚣张跋扈，我却不能。我以温柔小意得陛下垂怜，直至今日也只敢惯做贤后之态。
　　我深知卫家荣耀，皆因陛下而起，是以从不敢忤逆违抗。当年我初做皇后时，有门人献策，劝解我低调谦逊，于是我学着那些世家贵女的模样，克制守礼，力求端庄贤惠，谨小慎微打理后宫，从不敢逢迎偏私，为陛下广纳妃嫔延绵子嗣，从不敢争风吃醋。
　　我听宫人们说起，万民皆以我为榜样，歌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我满意至极。
　　消息传来，大长公主病逝，上书别离驸马，与面首董偃合葬。
　　又一年，陈皇后离世。
　　我以为，陛下当年与陈皇后离心离婚，早已厌烦了陈皇后，竟没想到，陛下竟昏厥以至高烧不醒。
　　我日夜侍奉在侧，听见昏迷中陛下一直喊着“阿姊”“阿娇”。
　　陛下拒不配合，宫人手持汤药却手足无措，
　　只我上前侍奉，我细看陛下眼角分明有泪痕，好似听见一句：“你大约是再不想见我了……”
　　数日之后，陛下清醒，见我，突然说了一句：“朕不想见你。”
　　我大惊，速速退下，徒留满室宫人惊恐万状。
　　执掌宫权多年，见识得多了，我这才约摸知道，我，乃至我卫氏一家，于陛下而言，不过是一丙利剑，在后宫重伤陈皇后，在前朝制衡大长公主。生据儿后册立皇后，也不过是为着据儿能有个嫡长的身份；最初提拔我家，亦是因据儿需要一个显赫的母家，好在我阿弟外甥争气，数次北征匈奴，打下一片家业。
　　因着陛下一句“朕不想见你”，我惶恐多年，虽明白些什么，却谁都不敢说。
　　我外甥去病，阿弟卫青征战多年落得一身伤病，俱是早死的下场。自此我卫家虽已旧荣耀，家主却因年少甚少能约束好门下人，卫家行事颇有些不得章法。
　　王夫人继我之后盛宠，之后李夫人甚至独宠，还有赵婕妤之流，让我终日不安。
　　好在王夫人早亡，但李夫人活脱脱就是当年陈皇后的模样。我虽大惊，却从不敢多言。而赵婕妤则是陛下巡游天下时带回宫中的姿色甚佳，年轻貌美的女子。
　　自陈皇后死后，陛下愈发喜欢巡游，不过好在陛下出宫后会将少府诸事交由我定夺，对于我的裁断也从无异议。相应的据儿愈发稳重知事，能成为我乃至卫家的依靠。这是唯二能让我忘却那就“我不想见你”，稍稍镇定自若的由头。

　　日久天长，阿弟卫青死后的十余年间，我和据儿虽稳坐皇后和太子之位，然而鲜花着锦却躲不过烈火烹油，无法约束卫氏外戚，以至于族中多是些侍宠生骄之徒。
　　树大招风，群起而攻之。
　　征和二年，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陛下了。
　　正月，大姊儿子不守法纪，连累已经官至丞相的大姊夫入狱，受诬告冤死狱中。自此，我儿在朝堂上再无得力外家。
　　四月，我女诸邑公主坐巫蛊之罪处死，阿弟卫青之子和女卫长公主之子连坐。
　　一夕之间，椒房殿掘地三尺，查巫蛊罪证。
　　我欲求见陛下而不得，瘫坐于正殿，思绪全无。
　　昏睡之中，我梦到了陈皇后离宫前，她的桌案放着的一册简牍。我记得拿简牍走时，陈皇后似是说了什么话。我努力听，只听得了一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梦中惊醒，我瞧这满室狼藉，不由得痴痴的笑了。
　　我经营多年，却还是比不得陈皇后。她惑于巫蛊，罪证严明，却也有众人庇护，不缺物什，结局不过是退居别宫罢了。如今我亦受巫蛊牵连，尚未定罪，椒房殿内外已无章法。我又有何结局呢？
　　七月，陛下巡幸甘泉行宫。
　　东宫挖出人偶，据儿欲进行宫辩白而受陛下宠臣江充阻拦，遂取武库兵器，借我中宫卫队，以奸臣造反名义征兵，杀江充。
　　当时据儿跪在我面前，以头抢地，放声大哭：“母后，儿已无路可走。父皇听信谗言，诛杀卫氏，又在儿宫中挖出桐木人偶，我死期到矣。”
　　我手抖得厉害，心怦怦直跳，心疼据儿却毫无办法，只能与据儿头痛哭。
　　据儿说：“母后，你借我玺印下诏，调中厩车架、卫队，我得去见父皇。”
　　我能怎么办？陛下要逼死我们母子啊！于是我动用皇后玺印，下了诏书。
　　据儿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慌的厉害。
　　江充死了，据儿还是没有见到陛下。
　　卫氏旧臣拥护据儿逃离长安。
　　据儿死在了湖县。
　　是陛下，他调动骑兵，逼死了据儿！
　　时值宗正、执金吾奉策收回皇后玺绶。
　　我从椒房殿外，恨恨的望向长乐宫。“陛下，你好狠的心，虎毒尚不食子，你竟亲手逼死了自己一手带大，亲自教导的儿子！”
　　众人散去，偌大宫室只剩了我一人。福心灵至，当年陈皇后的话萦绕在我耳畔，周而复始。
　　“汝今以此害我，焉知他日不会为此所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是我的报应啊！
　　当年陈皇后扔给我的简牍，上面详述了楚服的来历。
　　我在永巷时偶然发现宫女寂儿会巫术祭祀，颇通些药理。有意交好之下又孤注一掷，怀了卫长公主。之后慢慢运作，寂儿多方辗转来了我身边，十年间，满宫室独我生了诸邑公主。后来陛下隐约知道了此事，要走了寂儿，又借我名义放她出宫。寂儿出宫前，我细问了巫蛊诅咒之事，又暗中赏赐了许多金银器物。
　　那时我还在陈皇后手下惶恐度日，诸邑公主还在襁褓之中，陈皇后非闹着要抚养，和陛下又一次纷争不休。
　　我怕极了。怕陈皇后真的抱走诸邑公主，怕诸邑公主在她手里夭折，也怕诸邑公主因介入陈皇后和陛下纷争，进而失宠于陛下。于是遣人示意寂儿找人给陈皇后找些事做。而楚服，是有些亲缘关系的远方姨表姊妹。
　　虽陛下未有诏书，我大约也是活不成了。合上殿门，我于正室梁上系好白绫。
　　“阿娇，我不欠你的。当年种种是由，皆因你想抢夺我女儿而起。只是阿娇，你真以为只我害了你吗？你避居多年，可看清了那个许你金屋的郎君？”
　　“我母族不存，夫妻离心，儿女俱亡，这是我的报应，陛下你的报应呢？”
　　我用力踢倒凳子。
　　恍惚间，我突然忆起我怀诸邑公主时，在长乐宫陛下的桌案上看到的一卷史书，“文种大夫德才兼备，辅佐越王成就霸业，美名远扬，以致百官嫉恨，君王猜忌。王曰：\'卿授七策，助我攻吴，今我灭吴仅用其三，暂余四策，卿何不授以先王？\'文种大夫自刎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