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
-
“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边境城墙上,琴幽幽望着漫天的黄沙,落日余辉下的大漠,更加寂寥。
就在昨天,这片城墙下,元族发起了突袭。
这里距离两族冲突的前线还隔着数道荒岭沙丘。遭遇突袭之前,斥候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但在这个地方,常年的争端教会了将士和百姓随时备战,所以即便是元族处心积虑的突袭,也仅仅只是打了一天的时间。
一整天的奋战后,元族援军未到,只能退去。
城墙下,至今都有两方士兵的尸体没有处理完。
荒漠很少下雨,所以那被鲜血染红的黄沙,即便过去很长时间,也都是殷红的颜色。
琴幽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望向身边的少年。
身边的少年一身小卒子的打扮,即便是盔甲套在身上也看起来瘦弱不堪。
少年始终紧闭着嘴巴,望着城墙下。
那里除了零星几个处理尸体的士兵,还有混在士兵当中趁机从尸体上捞东西的边境流民。
他们在发死人财。
这样的流民要是在其他的地方被发现了,会被处死。
但是在琴幽幽的战场,只要不伤害到遗体,琴幽幽不会管他们。
“看什么?装了三年的哑巴,杀敌不行,气人到是一流的。”琴幽幽瞥了少年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少年依旧一言不发,眼睛都没有动一下。
不管琴幽幽说什么,这个她三年前救回来的少年都不开口回答。军营中的人都认为他是哑巴。但是琴幽幽知道,他不是哑巴,只是不想说话。
琴幽幽一开始和他较劲,就想试试怎么能让他说话,各种招式都试过,什么军棍、砍头甚至美人计都用过了。
但三年过去了,愣是没让他说一句话。
“算了。和你生气早晚把自己气死。”琴幽幽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她活动了一下身上沉重的盔甲,盔甲互相摩擦,碰撞出了金属特有的清脆的响声。
琴幽幽抽出了自己的佩刀,摸了摸道:“小的时候,我挺喜欢刀的。那时候父亲每次回府,抽出的刀都是雪亮的,在院子里随便练几招,别提多霸气了。
可是现在,每次看到刀,我能想到的,只有流不尽的血,还有刀剑入体的声音。”
琴幽幽挥了一下刀,雪亮的刀身上,印出她满是风沙的脸颊。
借着刀身的反光,琴幽幽抬手摸了摸脸颊。
“盛都的女儿,脸上都是胭脂。听说江南的女儿啊,更是肤如凝脂,只有这西北边的风沙,才会吹出这样一张脸。”
琴幽幽自嘲完,刷拉一声,抽刀回鞘。
“这天下,除了我们的秦华十二道,就是元族的九州之地。秦华十二道大多土壤肥沃,风雨和顺,庄稼都长得好,养的活人。
而被元族掌握的这九州啊。除开和秦华接壤的东木洲,西金洲,北水洲,南火洲四洲还有点茂盛的水草。
北边的宫平洲,商洲在瀚海之上,除了船就走不动道儿,常年都听不到什么消息。
而极北边的角上洲更是人迹罕至,听说哪个地方能直接把人冻成雪人儿。至今也没有几个人去了能回来的,听说那里的人都是食冰饮雪的。
而南边的两个州,蛙海上的徵微洲和羽荆比北边的这几个稍微好点儿,至少没那么冷。它们也靠着出产的特有水果,勉强和秦华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倒是没有我们这里打仗这么频繁。
元族这九州啊,也是各自为阵,就说前面的西金洲,就有三个首领,本来老天爷给的物资就不够养活人的。还整天的在内耗。
所以,你看看,元族没事儿就想着来秦华抢点东西。这边境,常年都是战火连天的。
所以啊,秦华和元族一直都是视同水火。秦华说元族是夷族。蛮夷,呵。双方死在对方手上的人,太多了。
世代的仇怨,解不开啊。
哎,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将军,自然要清楚这些东西。
明白他们为什么来?明白这仗为什么打。
说到底,如果身在九州的是秦华,或许都是一样的。
这仗啊······”
琴幽幽叨叨的说了半天,身边的人始终一言不发。
她也不会指望他回答,并且她,并不希望得到回答。
这些话,只能说给不说话的人听,要是传到了那些奋力拼杀的她的手下耳中,她这个将军,估计也就到头了,最后还得连累族人。
想到族人,她就想到了盛都,还有盛都的好友。
琴幽幽转头,遥望东南方 ,那是盛都的方向。
“苍耳,你知道我在盛都有个朋友,曾经是秦华最尊贵的女子,但是如今在盛都却连她的名字都无人敢提了。
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小的时候,我们总在一起玩,捉弄朝廷那些满脸胡子的古板老头儿,好多主意都还是我出的。能把皇上和我爹还有朝中的大臣气个半死。但谁都拿我们没办法。
哈哈哈,想起来就好笑。
有一次我们偷偷跑到盛都的郊外去玩儿,我们爬到了一棵很大很大的树上掏鸟蛋,结果鸟蛋没有掏到,反而是被鸟窝里的一条蛇吓了个半死。
然后我们啪擦掉到了地上,两个人都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我们就顺便躺在地上,望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
等玩儿累了,我们躺在地上。她突然说,很羡慕我。
她呀,从小到大可是要什么有什么,竟然还会羡慕我?
我问她羡慕我哪里,我马上改了。
哈哈。”
琴幽幽不自觉的笑了声,就好像那个人就在身边这样说着话。
身旁的男子眼眸闪过片刻的光亮,琴幽幽没有丝毫的察觉。
她接着说道:“那个女子说,幽幽长大了就可以走出盛都,去很远的地方看看。而她一辈子只能待在盛都,她能去到最远的地方,就是悄悄的跑到盛都城外,看看真正的山水,而不是皇城里的假山假水。
我当时也满心的以为自己可以走很远的地方。然后我就对她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悄悄跑,就像是我们悄悄跑到郊外玩儿一样。
等我真的长大了,走出了盛都。真的走到了最远的地方。
西洛道啊,这里是秦华最西边的边界线。这里距离盛都,用最快的军马回去,需要一个月。就连在天上飞的鸽子,也得飞十来天,真的很远了。
可是这里,除了入眼的黄沙,除了满脸饥色的老人小孩儿,除了断掉的胳膊腿儿 ,除了滚落的头颅······
什么都没有。
哎,她不知道,我其实也被困住了。困在了最辽阔的大漠。
琴家啊,世代为将。满门忠烈。”
琴幽幽摇摇头。
起风了,吹起了漫天的黄沙。
琴幽幽用手捂着嘴巴,说道:“回城吧。不知道元族什么时候就来,主将可不能在这里折了。”
苍耳默默的跟在琴幽幽身后。
每次打仗后,琴幽幽就会在城头絮絮叨叨很久,这是她的习惯。
这是西洛道边境的一座小城,城里大多驻扎的都是边境的守军,零星点缀着一些普通人家。
小城虽然小,但是地理位置却很重要,它的后方是嘉灵关,是秦华西北门的第一道重要防线。
这座小城经年被元族骚扰,但却从来没有破过。
琴家在此功不可没。
走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街道两边也是排布很疏松的房屋。
土坯的房子,墙壁上大多都有裂缝,不管是军户还是普通百姓,什么烂衣服碎布匹都往上面糊。不然一到秋冬天气温下降的时候,日子就难熬了。
琴幽幽的住处在小城的东南角,这里离城墙很近,房子不大,虽然是一个将军,但她的房子也实在没有好到哪儿去。
开门的吱嘎声琴幽幽是听习惯了的,只是打仗多年一直都没有习惯的是,洗漱真的不方便。
琴幽幽回到屋子,也没有卸下沉重的盔甲,边境之地,盔甲和佩刀都是不能离手的。这是她父亲一再叮嘱的,这些年她一直照做不误。
门外有两个站岗的士兵。
一直跟在琴幽幽身后的苍耳,走到了门外的小厨房,按照惯例准备晚饭。
琴幽幽坐下才喝了一杯水,司务官就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
“将军,军中的粮食只够再支撑三天了。盛都那边还没有回应吗?”
“没有。我已经八百里加急了好几封密函,至今没有音讯。”琴幽幽也没有责怪司务官的莽撞,军中之人多豪爽,哪怕是文官也懒得拘泥于小节。
“军粮本该在一月前就抵达,可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派出去了好几拨斥候,传回来的消息都说一路上并无异常。可见不是元族截胡。”
“粮道没有问题,但是粮食迟迟不至。”琴幽幽摸着刀身,皱眉思考。
“将军,恐怕·····”司务官欲言又止。
琴幽幽摇摇头:“琴家这些年虽然式微,但是余威犹在,朝廷中那帮吃饱了撑着的人虽然想除掉我们,现在毕竟不敢动手。这座小城失守了是小事,嘉灵关丢了,谁也吃罪不起。”
司务官也是着急上火:“那可如何是好?这边关想要征调百姓的粮食也······”
“老百姓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卖儿卖女的少吗?哪里能征调粮食。算了,我带一千精兵沿途去查看,看看到底事哪里出了问题。”琴幽幽说道。
“将军,无令不可擅离守地。”司务官急忙劝道。
“老铁啊,你知道劝我是没用的。我走不远,查到消息就回。这几年大大小小的事儿犯了不少,这又不算什么。”琴幽幽摆摆手就算是决定了。
“粮食不到,我们也守不住这里。所以,这批粮食是我们的命,托人去我也不放心。如果真的出事了,也只有我能压得住。”
司务官张张嘴,欲言又止。
想想戍边的战士,司务官还是闭嘴了。他的官衔,还不配对将军的决定说三道四。
“将军万事小心。”司务官行了一礼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