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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言一夜满青轩 声名狼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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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昃一年癸巳,兰秋。
竹林中,晌午的日光透过摇曳翠叶,于泥土间映出斑驳残影,仿若散下一地破碎的黄金,青鸟落在枝头,鸣声不绝。
伴随着一阵橐橐声,一架熠熠生辉的白铜马车正于竹林中急驰。
车内年轻的白发女冠秀眉微蹙,双目微阖,紧握着剑柄的手心中早已生出一层细汗。
任清风吹叶,任鸟雀鸣啼,似乎周遭的一切,皆与她无关。
自飞霰坐上马车起,有几句话便一直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聒噪,嘈杂,反复循环至刻入她的心底。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在漓城刚完成一项任务,随后便寻了家酒肆歇脚。
邻桌几个江湖客打扮的男人肆意地高谈阔论,起初她一直默默忍耐,心说此地不宜久留,喝完这杯便离去,却不料那几个男人说着说着,竟将话锋引到了云桥榭。
刚放下银盏,准备起身离去的飞霰心下猛然一震,水灵双眼中眸光微闪。
随即,她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盏,静听邻桌那帮人交谈。
“你们听说了没,那个奉寻烟居然藏了个女人在自家后院里呢!”一骨瘦如柴的男人怪声怪气道。
彼时酒刚入喉,闻言,飞霰霎时被呛得猛咳了数下。
“奉寻烟?那个号称烟雪居士的云桥榭榭主?”旁边一胖男人难以置信道。
不错,烟雪居士奉寻烟,云桥榭榭主——
也正是飞霰追随了多年的师父。
这群狗玩意,真是什么都敢说啊!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都他娘的人云亦云、以管窥天的乌合之众!
飞霰霎时无名火起了三千丈,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别人侮辱诋毁她的师父。
她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银盏,仿佛要将其给捏碎一般,一双桃花眼眼周微微发红,眸中似有灼灼赤焰在燃烧。
“呵,据说她那里面藏的还是个花魁呢!就是那个曾经在宴会上被李老爷出了重金请去弹过曲儿的,叫桂什么的……”
“莫非是桂宛?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有好一阵子没见过她了。”
“对对对,就是她!啧啧,好一个金屋藏娇!”
那些人接下来的话,飞霰已无心再继续听下去了,她现在只想立即向师父问个明白。
她神色极冷,垂下的银白长发往后一甩,左手抬起,用母指指腹抹去嘴角沾上的酒液,右手中银盏陡然倾倒,暗红色的酒顺流而下,“啪嗒”一声于地面上绽开,犹如一朵血色的花。
……
“老大,到了。”
一记沙哑的男声拉回了飞霰的思绪。
飞霰赫然抬眼,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车夫已为她撩开了车帘,并恭敬地递出一只手。
她谢过车夫,搭上手,快步下了马车,四下一片繁华。
此地便是号称“江湖第一名都”的青轩城,亦是飞霰从小生长的地方。
如今在这青轩城中,可谓是高手云集、人杰地灵,而在数百年前,此地不过是一座边陲小城,那时还唤“孟清城”,末了改变它的,是一个传奇:
白衣冽冽夜临江,豆蔻狂心惊四方。
寒光乍破开青霭,闲云剑出掀雪浪。
这一则传奇距今已近四百年,传奇的主角早已青云直上、羽化登仙——或许连她自己都想不到,这座城竟是因她而更了名字,还成了“江湖第一名都”。
而这传奇的主角,正是飞霰最为崇拜的人——沧临仙姑杭初霏。
这亦是飞霰选择留在青轩城的原因其一。
原因其二是,飞霰乃云桥榭放在逐意道盟的卧底。
哪怕以她这些年在逐意道盟混出来的地位,要想脱身也并不难,只是她不想辜负奉寻烟的期望。
而原因其三——亦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她所钟情的人在这里。
若不是那个人,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性格,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夕醺似血,赤影憧憧。
披着残阳的金辉,一道玲珑身影御剑而行。
银发飞舞,水蓝的衣袂宛如流云,腰间佩环雕镂玲珑精致,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长剑紧握于手中,于日光之下反射着冽冽寒芒。
只要再穿过一条街市,她便能迅速抵达云桥榭。
或因正值薄暮,长街车马喧阗,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天边的夕阳渐而沉落,两道的铺面亦陆陆续续地点亮了灯火。
半路上,飞霰再一次听到了师父的名字。
道旁有一张方桌,四个壮汉各坐一边,漫不经心地一面搓着麻将,一面谈笑风生。
“那奉寻烟可真是人面兽心啊,表面上对人摆出一副端庄大方、清雅温和的模样,私底下却在她那云桥榭里囚禁花魁!也不知道对我的美人儿行了多少龌龊事!简直是暴殄天物!”
说这话的壮汉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仿佛自己周身皆散发着正道光芒一般。御剑行过的飞霰暗自攥紧了拳头,被指甲尖嵌入的掌心顿时一阵生疼。
“没准儿啊,那关着的还不止一个……”另一人冷笑接道,然而此人话未说罢,桌子便整个儿被掀了个底朝天,原本摆在桌上的麻将“哗啦”撒了一地。
“喂!干什么啊?想死是吗!”
“哪里来的臭道姑!”
“死婆娘,敢砸我们的桌子!知道我们大哥是谁么?”
蓝衫跃下飞剑,朝几人斜睨一眼,只见广袖一挥,霎时间几张椅子便尽数被掀翻,四个人也纷纷被一股强大的内力击出数米外,个个四脚朝天,狼狈不堪。
“谁他娘的再多说一句,姑奶奶现在就送你见阎王!”
一语铿锵有力,且不说那四人,就连好些闻声前来围观的群众都瞬间噤若寒蝉。
飞霰抱剑而立,居高临下望着那几人,满眼写着鄙夷。
正当一片沉寂之际,人群中忽然飘来一记清冷的男声:“哪个来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