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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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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被送回家之后,裴清璋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和汤玉玮见面。汤玉玮也不主动来约她出去这样那里玩。两人就如此不尴不尬地任由日子过了一个多月。裴清璋保持着警戒,也保持着惴惴不安。她一方面不能告诉郁秉坚备份电台的位置暴露了,因为实际上也不能说那就是“暴露”了,后来没人上门来收缴,自己没有被捕,从技术上可以判断没有被监听,发报内容没有拦截,事情往后的发展也很顺利,什么问题都没有——除了她本人几乎是暴露给汤玉玮,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她怎么和郁秉坚说?一方面,她还是那个想法,不能反过去暴露汤玉玮,都不说她对于汤玉玮此刻的感情是什么、和几十年后有什么区别联系,现实地考虑一下,她现在说,就势必要把之前的事情都说出来,那更加不能解释,按她对巫山的认知,巫山也一定会认为她是不忠诚的。
她不知道所谓军统的手段到底多可怕,她也不认为自己会成为76号的“麻袋”,但她不觉得比这些下场好的她就能承受。
或许她什么都不能承受。
所以这就是朱家骅选择她的理由之一吧,上了这条船,立刻没有回头路的人,除了才华,容易被要挟也是优点。
她什么都没说,但是一个月后汤玉玮还是来找她了,就像没事人一样。她抱着怀疑去赴约,和汤玉玮吃饭,想观察汤玉玮是否对自己起疑。结果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出来,连汤玉玮为何不对自己起疑,她也解释不清。最后她唯一能选择的结论是:汤玉玮是怀疑自己的,只是没有付诸行动。这背后必然有目的,会是什么目的呢?
无解的思索不曾停止,搅得她心神不宁。她期盼发生点什么事情让自己放下怀疑,去彻底的相信汤玉玮不会害她,坚定她总是不够坚定过于理性的那颗心。
如果是郁秉坚,也许不会说什么,他只关心汤玉玮的可靠性。如果是巫山,那就不好说了,说不定还会斥责自己的天真幼稚。
可她面对的现实与残酷已经够多了,如果天真有时能让她更快乐,为什么不?她选择天真,世界也依然会是那么残酷,不是吗?
她于是和汤玉玮依旧如常生活。听汤玉玮说戏剧与电影界的新闻故事,和汤玉玮一道去看戏,这样那样的戏都看、挑选只依靠汤玉玮的品味,从汤玉玮那里看到第一本中文版的《时代》,听汤玉玮对它的介绍,遥想世界那边叫纽约的那个城市。
有时候她会发现,汤玉玮会在她背后默默望着她的背影。一开始她会有些担忧,于是抱着揭开谜底的念头猛然转身,后来习惯了,有时候只是任由汤玉玮望着,或者偶尔也会转身看回去:但无论如何,她看见的都是汤玉玮轻轻抬一抬眉毛、一脸温柔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像即将到来的秋天的平静湖面。
因为那种目光,有时她明知道汤玉玮在等她,等她做完手上的事转过身去,她也会故意拖延,以期在这样的目光里多呆一会儿。
就一会儿。时间过得很慢,没有任何纷扰的一会儿。
这样没有纷扰的日子竟然也幸运地持续了一整个夏天,直到那天入秋之后,她正在盘算着是否要早点给母亲中秋的宴请和送礼预备钱,走进家门,就听见母亲在呜呜哭泣。
她循声走进餐厅,看见女佣在安慰母亲。“妈妈,怎么了?”母亲只是哭,不说,哭到伤心处呜咽起来,呼吸都急促。她只好问女佣,“怎么回事?”
女佣是后来找的无儿无女的寡妇,做事认真手脚麻利,已经获得了她的信任,此刻道:“上午,小姐你离家早,太太是十点才起的。我给太太做完早餐,去买了菜,回来就看见有一群不三不四的家伙,堵在家门口,说什么要找这家的主人讨公道。我就上去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只是吵嚷,说上门来要债,说老爷还在的时候欠了他们的钱,如今利滚利不知道多少钱,让还。我本来想说家里根本没有人,不要混闹,他们说刚才都看见有人了,开门开了条缝就关上了,明摆着想逃债。我就和他们推搡一阵,好不容易挤进家门,一进来就关上了,他们还在外面吵了好久。我进来就找太太,太太就在楼上卧室里……”
也不知道是整个事情里母亲的表现都太不堪,还是女佣觉得继续说下去母亲会哭得更惨,总之是住了嘴,而她问:“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的?”
“闹到下午两点多。”
可够能闹的,她想,先安抚母亲。谁知道母亲哭哭啼啼地说起什么“都是你父亲干的好事”、“那么多人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她实在觉得哭也没用,忍不住说了一句:“妈妈,那些人说得有没有根据还不知道呢,万一只是吓唬人呢?现在这样的流氓很多,你不要担心。爸爸去世的时候不是已经让亲戚们都来把账算清了吗?不要别人一说你就信了……”
她是这样安慰母亲的,也是这样想的,好像一旦涉及到她们家的财产,她就成了一只勇敢的母鸡,寸步不让。然而那些要债的瘪三还是来了,一再地来,还被她撞见了两次,总是一群人,比上次汤玉玮在路灯下打走的那一群还要多,还要难缠,更加人模狗样、不干人事。她报了巡捕房,巡捕房来了人,结果这些家伙第二天照旧来,根本不怕。女佣说也许和巡捕房串通一气,她不说话,心想是否串通一气都一样,都一样。
她向来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些流氓,遂以不应付为应付,如同冷暴力就是暴力一样。这一招倒还管用,只要他们不再做出什么过激之举——比如砸她们家窗子——就行。结果这伙人的确是没有砸窗子,甚至有几日都不见了,得此空闲,她就开始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这些人来,又不说替谁讨债——当然自己也没问——更不像债主,若说凭空要挟,为什么偏偏选中她?欺负她家里只有女人?
这里尚且没有想通,数日后她下班回家,打开家门闻见鸡汤浓香,正要问为什么忽然炖鸡汤,就看见餐厅里坐着她四伯,她管他明面儿上叫四大爷,背地里不太喜欢这个年轻时一直留着辫子、戴着瓜皮帽的胖大男人。要说,她爷爷这个打扮还有道理,四大爷长的时候就没了科举,何苦再假装这号前清遗老?这么想似乎遗老和遗少竟然有尊卑之别。
虽然四大爷后来也改了,穿西装,打领带,三件套,拄手杖,可是自己已经无法把他前后两种完全相异的打扮分开了,好像他即便穿新式衣服,也有虚空中的辫子挂在那里。
“四大爷来了。”她过去坐下,老老实实地问好。四大爷看她一眼,笑了笑,又看向裴母,收起烟斗——她忍不住要想这家伙攀附西洋已经到这一步了?烟袋锅都不要了?——道:“总之,就是这样。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带个话。前番的事,我也说了,是他们不对。但这个事还是要解决,啊,你们母女还是要商量一下。”
说罢起身就走,裴清璋礼貌地留饭,四大爷礼貌地拒绝。
她问母亲四大爷来干什么,母亲不语,未几竟滴滴答答落下泪来。第二天赶上周末,汤玉玮正好来找她,她呢,已经一夜失眠烦忧忘了这事,等到汤玉玮来,瘪三们也来了。汤玉玮来时是半上午,站在门口与那些瘪三就吵。裴清璋本来不希望她知道此事,至少不是以这样的方式,但一吵一闹,等汤玉玮差点儿用打人的方法连骗带吓地赶走了瘪三,已经知道个大概了。
她把母亲哄上楼去休息,让女佣给母亲熬药,自己和汤玉玮在厨房就着昨晚的鸡汤下了面吃。一边吃,汤玉玮一边问:“怎么回事?什么要债?要是是敲诈,趁早收拾——”
“不是。”她说,“至少目前看来,不是。昨天我四大爷过来了,说实际上是我父亲十几年前拿着一笔钱去投资。就像他干的大部分事情一样,这笔也没挣钱,全部蚀了,干干净净。”
“借的钱?”
“一部分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族里的公款——想起来好笑,那时候还有公中的钱!——还有一部分是借的。”她说到这里,已经没了食欲,放下筷子,只随便喝点鸡汤。
“借的谁的?”
“听四大爷说,什么样的人都有些,上海滩做生意的,当流氓的,遗老遗少的,谁家都有。人家托他来一道要,说是亲戚,话好说一些。”她说完,冷笑了一声。
汤玉玮埋头吃完,放下筷子,“多少钱?”
“当年八万大洋,如今说利滚利十几年,该我们还他们十三万。”
“限期多久?”
“按四大爷带的话,是指望着冬至前就要还了。”
说完,她低下头望着地板,汤玉玮则撑着手肘思考起来。两人大概沉默了一分多钟之后,女佣过来收碗去洗,两人移步客厅。刚落座,裴清璋正不知道说什么——和汤玉玮商量筹钱?还是找汤玉玮借钱?她是没有这么多的,汤玉玮能有?也许有,可是——汤玉玮开口道:“别着急。”
“我……”
“我不是安慰你的那种不着急,而是,”她看见汤玉玮的表情竟然是严肃的,“我认为这里面有问题。”
她猛地坐起来,活像沙发里的弹簧失了控、把她撞了出来,“问题?什么问题?”
“首先,找你要债,还是十几年前的,有凭据吗?你四大爷来说有此事,有借据吗?没有借据,没有字条,一样文书没有,空口无凭就说利滚利十三万,那还不是任凭他们说去?这是第一。
“第二,虽然这话说起来很难听,但我也是外人,说起来横竖都不对,就不对吧:这一切你不觉得很巧合吗?有一群人来闹你,一群流氓无赖,在你家门口叫嚣闹事,闹得你不得安宁,然后过一阵子,忽然消停了,正在你觉得还行的时候,突然又有一个你的亲戚来,说这样,说那样,好话也说,坏话也说了,就在你寻求解释的时候,他们给了你解释,让你相信,然后又陷你于绝境;最后,他昨晚上来过,今天就又来了人,这是不是太巧合了点?”
汤玉玮说完,取了个橘子自己剥。留下她一个,愣愣地坐在那里,仿佛有些恍然大悟,却又不甚明白。
“可是如果……”
“嗯?”汤玉玮递来一瓣橘子,她愣愣地接过,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你是说,四大爷和他们是一伙的?”
汤玉玮耸耸肩,“现在说不好。你还记得这件事吗?十几年前,也就咱们上学的时候。”
她摇摇头,“那时候我怎么记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遇到我的时候,我只是一个天天看英语小说的小姐罢了,只知道家里父母天天吵架,父亲经常在外面鬼混。”说到一半,她苦笑起来,“我只知道‘鬼混’,至于‘鬼混’的内容是什么,我是一点儿也不清楚。要直到他死了,我才管上家里的账。我才知道家里原来有多少钱、花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钱,那还是二姑告诉我的。”
汤玉玮起身坐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她抬眼望着汤玉玮,与那双眼睛里的安抚相对。
如若换做平时,她会想自己要不要逃开。可现在,她不想。
“伯母可知道这些事?”
“自然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她还能知道?爸爸以前在外面做事,总是瞒着她。”
“那也未必。”汤玉玮笑道,“万一知道点零碎呢?一点线索,都能帮助我们找到真相。你还是要等伯母心情好些了,小心问一问。”她点头,“还有。”
“嗯?”
“往日的票据单子账本一类的陈年老账,可还存着?”
她想了想,“在的。”甚至能想到在哪个箱子里。
“那咱们今天就干这个。”汤玉玮笑道,“反正今天就算出去玩也只是去逛街,没什么好逛的!不如陪你翻账!”
她笑了,正要一道上楼,又想了想,让汤玉玮到书房去等着,自己去取。
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愿意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不想让母亲听见,但实际上……
汤玉玮的直觉不错,按照四大爷说的时间,她们遍翻旧物,竟然的确找到了一张裴中衍夹在什么雅集里的请帖,上面一道吃饭的人有好几个都是据称被欠了钱的债主。别无他证,那要知道到底是欠了多少钱,总得知道这笔钱去干什么了才会蚀个底儿掉。汤玉玮问她四大爷是怎么说的,她说四大爷只说事情不清不楚,总之都是交给别人去了,最后落空。
“这样……”汤玉玮低头,她望着她的眉毛。一时想说,别忙了,一时想说,你也累了,一时想说,不如就这样?一时想说,谢谢。
可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样吧,你明天——一定要明天,就去找你四大爷问问。不见得非要问清楚,他就是说不清楚,也能暴露这事儿的真相。我就拿着这道帖子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下文。嗯——这样,我现在就走,去打听打听。你等伯母睡醒了再问问伯母。问到什么消息,记得晚上拨个电话给我。”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裴清璋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
“怎么了?”汤玉玮道。
“没什么……你多加小心。”
汤玉玮莞尔一笑,“这有什么,不用担心。”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在咖啡店见面,裴清璋说四大爷含含糊糊说不清楚,汤玉玮于是笑了,“我就知道。”
“你就知道?”她也笑了,“你知道什么了?”汤玉玮遂把一路打听出来的事一一道来,“根本不是什么你父亲借的钱,是你家的另外几个叔叔借的,你父亲不过是被拉进去凑数的,也不涉及几个钱。蚀本是没错,可钱不是你父亲带头去借的,要还钱也得大家一起还。”
“你——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汤玉玮当时说自己是通过这样那样曲折的关系最后找到了到了当时立字据时的文书先生。裴清璋当时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冲昏头脑,根本没去想这一堆鬼话似乎不那么可靠。多年之后她因为同样不菲的一笔钱的事想起来这久远谎言,问汤玉玮到底是什么手段,汤玉玮笑着说,“借钱的那个是我们一个线人,知无不言。我一问,还怕不说?”
可你骗我!她说。那我现在说的都是实话嘛,汤玉玮辩解道。
怎么也想不到汤玉玮对自己坦诚之后,变了一套狗皮膏药的德性。
后来这事儿发展得很精彩,汤玉玮当天就和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定计,然后继续分兵行动,她去找自己的舅舅们请几个流氓帮忙,而汤玉玮继续去调查、收集证据,让裴清璋不要管她收集证据的手段。末了,按汤玉玮的“奸计”——汤玉玮对此十分不服,认为那只是她的下策,她的上策和中策裴清璋都没选——裴清璋提出她做东,请债主都来,请流氓评理,大家都去吃讲茶。
结果当然是汤玉玮在场一样一样地出示证据,连借条都拿出来了。“债主代表”和坐在裴清璋这边的四大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末了那“债主代表”脸上挂不住,说回去再和债主商量商量再说,一溜烟走了。
自此以后这事儿就石沉大海了。
后来,胜利了,她从自香港回来的二姑处才知道,此事的罪魁祸首,就是真的欠了债主一笔新赌债的四大爷。想到这一点,她有点恶心,但也只是有点。毕竟她选这个下策,就是想要和四大爷断绝关系。如果四大爷以后还能和她们家往来,她愿意相信四大爷就是人傻被利用,可四大爷究竟没有,她也就犯不着再捧着什么本来就不太热的心了。
讲茶吃完的那天晚上,裴母也去了,感到劳累,一早就睡了。而她的兴奋劲未消,就拉着汤玉玮一道坐着聊天。
“我真没想到,人会是这样。”
“这样?”汤玉玮笑盈盈地望着她。
“四大爷那样子——”她摇摇头,终究没有把难听的话说出口,哪怕那只是一种揣测,“竟然就走了,敷衍的话都懒得说。”
“可的确也没什么好敷衍的。”汤玉玮笑,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好像捏着的是法国总会的鸡尾酒杯,“走就走吧,难不成留下来把所有事情当着伯母的面说个清楚?还是要面子的。”
“要真是这样,我实在想不通,他何必帮着外人来逼我。”
“有时候——”
“你知道吗?小时候他对我们家还算好的。”她打断汤玉玮,她很清楚往下说只会越说越糟糕,她不想说也不想听,“爸爸行五,和他就差两岁,爸爸总说他和四大爷是一起玩大的,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都去玩了什么。听说和妈妈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四大爷也在场,为什么没有和大姨一起说了亲,就不知道了。总之这他们兄弟二人,比别的兄弟还亲些。现在想想——”
“也不是那么亲?”
“不,亲呢。可亲了,甚至都像。我想,”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与手里的白瓷茶杯,“父亲好面子,他也一样。父亲词不达意,他也一样善于回避。连妄图发财、然后投资失败,都一样。唯一的区别可能是父亲更浪荡,终于把自己赔进去,而他不,他知道在哪里停下。父亲不知道,于是一直浪荡到了那个世界去。”
“清璋……”
“亲戚这么多,一开始是他来,我还以为真是来帮我们的。要是大爷来,我也许不会相信大爷,但会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过,呵——”她笑起来,“要是大爷,估计还有好几个表叔,什么表大爷、小七叔小八叔的,他们会来一大群人,就像父亲的葬礼上那样。”
那画面立刻浮现在她眼前,那一年二十出头,是乍看可以承担责任、实际上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
什么都不知道,却必须承担责任。
“清璋。”
“嗯?”她被汤玉玮轻声一喊,这才从回忆中脱身,“怎么?”
“你要是不愿意说,就不说了,不想了,都过去了。”
她望着汤玉玮的眼睛,好像往日对汤玉玮的防备都统统不作数了,化为尘埃,风吹即散。
“有什么不愿意说的……”她轻声道,“我就是没有人说,现在才想说。”
“那好,我陪你,你说吧,今天晚上,我们说个够。”
“可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说吧,没事,我什么都听,只要是你想说你愿意说的。”
她忘记自己看着汤玉玮看了多久,主观上觉得时间很长,甚至有一个小时那么长,客观上也许——也许不到半分钟。
“好啊。”
于是她开始和汤玉玮说起当日父亲的葬礼上亲戚们是如何来的,谁先到,谁后到,穿着什么衣服,带着什么表情,对她和母亲各自说了什么,一派表现她当初觉得是什么、现在觉得又是什么意思。丧事办完,大爷如何带头继续分家,其借口是,老五裴中衍死了,裴清璋还在念书——即便他不支持女孩这么大了还念书——又是独女,公产理应分出来一份给孤儿寡母,所以应该对公产进行合理分配,各家再各自拿一部分出来给她们母女。这做法算得很精,而且他主张应该每家拿一样的份额,这就导致他家作为长房要么因为本来子女都成家立业财产众多而事实上获利不低,要么——如果别人要求他不平均分配的话——自然挑动兄弟姐妹斗兄弟姐妹,不用他亲自动手,借无数刀杀无数人。
葬礼办完,她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长辈们吵架,看着他们争夺利益和母亲的支持,每个人都跑来和母亲说话,而母亲只是哭。
“那时候其实,我们家才是最缺钱的。他们都比我们有钱,有钱多了。他们来争取母亲的支持,什么话都说得出,就是没有一个提到钱,一个都没有。就好像,那种支持是我们家该他们的。最后他们发现求母亲没有用,母亲变化得太快了,就找我,我那时心已经凉了,根本不支持任何人。最后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分得吗?”
汤玉玮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他们说,原定要给我们是这个数,但因为父亲已经花了公中太多钱,把历年的公账又对了一遍,把父亲还给公中的钱去掉之后,是这个数。少一个零。然后给了我们。而他们自己,拿走了多一个零的部分。”
她站起身,像是要去洗杯子,“这就是我想说的,我的亲人们。我真的……就没有人……”
谁知道汤玉玮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清璋。”
她没反抗,没想挣脱,内心似乎有什么在崩解和掉落。
汤玉玮顺势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取出被她紧紧握着的白瓷茶杯,放在桌上,然后拥抱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还有朋友。”
是啊,至少这一刻,她还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