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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了,九龙城寨 ...

  •   惠然出生那年,是父母偷渡到香港暂居城寨的第三年。说是暂居,那是因为她的父母原先出身大陆比较体面的旧式人家,因着那场纷乱的缘故,只好避居于此。为了能够早些搬离,父亲在城寨沿街的地方租了店面,开诊所,母亲又研究着做些新奇的糖,开着小工场,攒着钱,想着在香港体面地扎根下来。

      诊所租金便宜,父亲心慈,本着方便城寨住户就医的念想,收费亲民,因而诊所生意很好,常来就医的有一孀居的林姓女子,肺病,常常让她的独子抓药方。那男孩比惠然大四岁,瘦弱,寡言,眼睛却出奇地亮,待人接物也很是得体。

      父亲摇摇头,叹息:是个聪明的苦孩子。

      父亲看他孤儿寡母可怜,便同意赊账,母亲虽心疼药方钱,但想想人家日子过得这般艰难,终是默许了。

      城寨里没有好学堂,父母思忖着不再生养,便全心全意地教养这个女儿,费了好大功夫,把她送去了外头的学校。

      有一次,老师让学生们介绍自己的居住地,惠然刚说“九龙城寨”二字,周边的同学一脸惊恐,就连平时与惠然要好的女学生大有退避三舍的架势。惠然方知道原来城寨在外头人心目中竟是那么不堪:逼仄拥挤的“三不管”地区照不见阳光,隐匿着毒品、□□等见不得人的腌臜……

      那一刻,惠然是自卑的,她慢慢地很少说话了,又怕父母担心,并不怕在学校受到轻视的事情告知他们……但是她也真的很渴望有个朋友……

      这天,惠然在诊所的小板凳上做功课,又见那个男孩子来抓药,听着他与父亲的谈话,约摸他阿妈的身体又坏起来了,惠然想了想,抓了一把糖,放在他手心里,说:“中药苦,加点糖,就不那么苦了——你也吃点吧。”

      男孩错愕了下,仔细地看了眼惠然,低声谢过惠然,转身离去。父亲听见动静,走出来问惠然。惠然如实答了。父亲摸摸惠然的头,忽然说道:远扬家跟咱们一样也是从大陆过来的,他还没来得及上学哩……

      惠然心想:原来他叫远扬啊……

      过了些日子,惠然瞧见远扬进了教会学校,心里也暗暗为他高兴。

      惠然念了中学,个头抽条似的长,眉目舒展开,明艳晃人眼。父母暗暗担心:破败里的姝色是会招来祸患的……

      父母的忧虑成真了,天气转冷,夜色来得早,更何况是在甚少光线的城寨。惠然走在其中,猛地被一只手拖了过去,竟对她上下其手。她心中警报大响,太阳穴突突直跳,手脚颤抖起来,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拿起厚厚的课本砸向来人,逃也似地飞奔起来,可是双腿发麻,浑身不得劲,眼看恶人逼近,连喊叫的力气也全无。

      却听后头一声吃痛惨叫,她那顾得上看,继续往前逃,却不慎踩到一摊污水摔倒在地,又想往前挪,却是使不上半点力气,惦记着歹人追来,借着暗黄的灯光瞥了眼,只见得有两个打斗的身影,随后又有人走过来,她这才记起要喊救命,却见那人说到:“是我,远扬。”

      惠然那一刻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手脚还是颤得厉害,连牙齿也咯咯作响,她忍不住哭了:还好,还好……

      远扬背起惠然走了一路,这是她头一次这般亲密地接触外男,有些不好意思,却莫名安心……远扬平时话少,但对于这个哭得像小猫一样的女孩,他颠三倒四、反反复复地讲了许多话……

      很多年后,惠然还在想:这种时候,一个女孩子,很难不爱上一个救她的男人……

      回到家里,父母都不在,其实也习惯了,估计是出诊或忙糖果加工的事了。远扬放下她,给她倒了杯热水,定定地看着她。惠然一惊,他的衣衫右臂渗出了血迹。

      “你莫走,伤口要发炎化脓就不好了。”惠然耳濡目染,简单的伤口消毒包扎还是会做的。她看了看,又解释:“我包得不好,你莫见怪。”

      远扬脸一红,摇摇头。

      远扬陪着惠然坐了会儿,父母就来了,得知事情的原委,谢过远扬,夫妻二人半宿没合眼……

      再后来,惠然上下学,远扬总是远远地护着,他祖上是开武馆的,阿爸在世时传了些,“追龙”的“道友”见状也避得远远的。他总迟到早退,教会学校里的□□找他谈话几次,他也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少男少女的心思昭然若揭,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一起分享城寨里最好吃的一家烧腊,去天台看养鸽人的鸽子,在狭窄、昏暗的楼道亲吻分别……

      异性嘴唇的触感流连在唇间,于心底泛起微微涟漪,荡漾开来,便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母亲狠狠的一巴掌差点扇晕了她,脸上火辣辣地疼,盛怒之下的母亲甚至起了带她检查身体的念头。她哭喊着摇头:“没有,我们没有……”而父亲则沉默着,与妻子商量了几天的结果,便是拿着不多的积蓄,火速搬离了城寨……

      直到惠然入了大学,父母依旧炒冷饭式地耳提面命,大意是让这独生女儿好好念书,出人头地……

      惠然不置可否,母亲那一巴掌打怕了她,在学校里她很少与男生说话,拼了命似的念书,得了“冷美人”的诨名……

      她并不在意,试过给远扬写信,不是被截了,就是石沉大海……

      毕业后,惠然成绩很好,做了医师——是父亲的心愿。他的中医资格在外界并不被承认,黯然之下在旺角开了水果铺,生意还凑合。

      惠然工作的地方离家远,就自己租了房另住,她悄悄去了城寨几次,远扬母子杳无音讯,再看看那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再看来,哪像旁人说得如洪水猛兽般?何处无黑暗与暴力,怕是更甚吧?
      但是,惠然还是很少同外人谈起在城寨的日子,她性情温和,做事认真,很受病患欢迎。
      同科室的边医生喜欢插科打诨地与她谈笑,她并不喜欢,但面子上总是要敷衍过去。边医生是医院董事的公子,她得罪不起。
      日子缓慢而无聊,惠然不会想到有一天那个开始模糊的身影会走到她的身边,道一声:“好久不见,惠然。”
      惠然拿下手头的病历,一脸错愕地看着来人,样子没怎么变化,清俊、冷冽。
      他们约在惠然下班后去吃烧腊,交谈间,方知林母已经去世,如今他得了律师执照,在一家事务所工作。
      隔着数年的光阴,再见面却不觉得生分。她忙,他也忙,但会坚持接她上下班,就像当初那般。
      当惠然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时,她觉得很安心: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这个人,真好。
      边医生得知了她的恋情,黯然神伤好久,同科室的女孩子们忙着献殷勤:惠然傻,她们可不傻哩,傍上大树好乘凉……边岳故意在她面前与别的女孩子谈笑,见惠然面上淡淡,也觉得好没意思,专心埋头工作上的事,业务也越来越好了。
      难得她休息,惠然请远扬来家中吃饭。她的出租屋很小,听力又极好,立于厨房炒菜的时候,把远扬的电话听得一清二楚,越听越是琢磨明白远扬一介孤儿是如何做成律师的……
      她的心颤得厉害,坚持炒完菜后,端上桌,直勾勾地看着远扬:“我父母在城寨时最恨三合会的人收保护费,他们做人清清白白,对后辈也是这样要求的……”
      远扬面上有些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你听到了……”顿了顿,又说:“我想着你总要知道的,也没打算瞒着你。那年,你们走后,我阿妈身体不大好,我就不去教会学校了。生活总是要继续,我加入了社团,龙哥很看看重我,他早就想金盆洗手,需要个懂法律的人,就供我念书……天大的恩情,我没办法不还……”
      “可这里不是城寨地界,你替他们做事,进去了,可怎么办?”
      “我知道自己的手不干净,这些年,只能远远望着你,不敢上前,但是,我又不愿意真的断了念想——”
      惠然不说话,只是说:“吃饭吧。”
      在光的投影下,二人就像一对最寻常的夫妻,只是面上惨白,无任何言语。
      远扬还是会等在楼下送她上班,她并不理会,只是以借宿于朋友家中,与他划清界限。
      而远扬手捏着烟,看着边医生提着食盒讨好她的样子,心也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可能这才是她想要的安稳的生活……
      龙哥看出他的异样,宽慰道:“年轻时,我也有一个喜欢的女孩,遇上帮派寻仇,害死人家——像我们这样的人,不能讲感情,只能放心里的。”
      他苦笑:一生这样长又这样短,错过了,还有来生吗?
      边医生焕发斗志后,努力做着父母的工作。边家父母虽见惠然的出身上不了台面,但又敬佩这样一清贫的女孩子模样出落得标致,书又念得这般好,慢慢地,也不再反对。
      而边岳开始曲线救国,常往惠然父母处跑,大有执女婿之礼的势头。惠然父母瞧着边岳这一清贵公子哥无什么不良习气,又是真心喜爱女儿,再加上夫妻二人年龄愈发大了,更觉得要为女儿找一个可托付之人,就默许了,开始游说惠然……
      惠然夹在其中很是为难,近日来,养成了看报纸的习惯,她素来讨厌□□,现下却不希望出任何动乱。
      这天,惠然接到了陌生电话,也见到了神龙不见摆尾的龙哥。这个江湖大佬并不像传闻中的可怕,穿着对襟布衫,气质温润,他瞅了瞅惠然,说:“他出了车祸,去看看吧……”
      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个全身插满呼吸机的人,惠然的眼泪扑簌簌下落:他要是不在了……不会的,不会的……
      接下来的日子,惠然请了假,哪怕是隔着玻璃窗看看他,或者在无菌病房里陪着他说说话也好。她突然释怀了,已经错过那么多时光了……那些社团里的家属不照样过来了吗?……等他醒了,万不可再与他置气了……
      到底是年轻,底子硬,恢复快,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爱了十多年的女孩子,他心想:感恩上帝眷顾,真好……
      她喜极而泣:“你醒了……想吃点什么……”
      “你煲的汤。”
      “好。”她抹掉眼泪,笑意盈盈。
      等他能够下地了,她会陪着他在草地上走动,从他口中,她才知社团里虽然干着刀尖上舔血的买卖,但近年来,龙哥接手后,已经推掉毒品生意,为此得罪了不少人,势力渐渐衰落下去,但社团里的兄弟们也渐渐转做别的营生……
      说到此处,他说:“龙嫂当时就是吸食毒品走的……”
      她突然想起龙哥说的话:和你分开后,他萎靡不振了好一段日子,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原本不想你们重蹈覆辙,但他此次九死一生,若是错过就真的错过了……
      边岳的婚事告吹了,边氏父母多有微词,边岳安抚着父母,叮嘱万不可排挤惠然,而他在惠然面前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时间久了,还开玩笑催惠然与远扬何时登记……
      惠然面有愧色,边岳倒是淡淡地笑:“想补偿我啊,就每周做一次你上次拿到科室的虾饺皇吧。”
      香港回归前期,廉政公署肃清黑警势力,纠出盘根错节的三合会势力,嚷嚷了许久的九龙城寨拆迁也终于执行起来。
      惠然与远扬去过几趟,城寨里搬迁得差不多了,只剩寥寥无几的钉子户与政府对峙……
      这座不见光日的贫民窟很快就要不可挽回地淹没于历史的舞台,个人的力量真的是渺若尘埃,杯水车薪。
      斜阳下,远扬说:“最近社团不太平,被打压得厉害。你要不要出趟门?”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不走,我不放心。”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往下坠,这座黑暗之城陷入死灰当中……
      到惠然再醒过来,已经人在英国,连同她的双亲。原来,远扬与边岳合谋了这件事。她英文还算过得去,在当地做了中医,没事的时候喜欢朝东坐在院子里:这个人,今天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别了,九龙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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