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难求》赤练蛇

1、第 1 章 陈宇第一次

　　陈宇第一次遇见刘耀的时候，他正站在电影学院门口等车，高高瘦瘦的皮肤又白，高耸的鼻梁上挂着一双如同小狗般无辜的眼睛，那时候他还戴着眼镜，显得越发学生气。但即使是这样的长相，放在电影学院里还是过于普通了，如同把一瓶水倒进海里，瞬间你就无法再找到它的踪迹。

　　陈宇当时压根没注意到这么个人，他下了车站在校门口，找了个阴凉地呆着，今天是考试的最后一天，学校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人，陈宇一边百无聊赖地等着女友，一边打量目光所及之处的美女帅哥们，在心中暗自评判：这个做明星不行，那个倒是可以......

　　大概等了十来分钟，陈宇有些不耐烦了，一通电话拨过去，对面刚一接通，他就立马来一句：“好了没啊公主？这外面太热了，跟个火炉似的，我都快被晒死了。”

　　他的心里明明有气，但说出口的话却听着像是撒娇，童瑶拎着行李箱往外走，脸上满是笑容，甚至忘了和室友说再见。

　　“哎呀快了，马上，你去车里等着我呗，在外面晒着干嘛，最近这太阳多毒啊！”

　　陈宇靠在一根瓷砖砌成的柱子上，那上面还有些灰尘，但他倒是一点不在意，“那我不是为了迎接某些人吗，坐车里显得我多不体贴啊。”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情骂俏着，又说了几分钟，陈宇终于看到了童瑶的身影。

　　“这也太晒了”，童瑶把手中的伞移到了陈宇头顶，他抬头望了眼正上方的一片迷彩图案，对童瑶说：“你这伞还挺酷。”

　　童瑶没接他的话，行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陈宇的手上，挽过他的手就朝着不远处走去。

　　谁知道没走几步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男生轻微的叫声，两个人停下脚步，转过头去刚好看到他的眼镜被甩在了地上，那个男生就是刘耀。

　　刘耀刚准备俯下身体去捡眼镜，一个路人兴冲冲地跑过去，踩到了他的眼镜，右边的框架腿瞬间脱落，陪伴他三年的眼镜从此刻起成了副残疾眼镜。

　　说起来今天刘耀也是有点倒霉，约好的车临时放了他鸽子，害得他只能等着烈日在校门口等出租。这边刚看到有辆空了的出租车，手还没挥起来呢，就发生了刚才的那一幕。

　　童瑶立刻意识到是自己的伞不小心打到了对方，把伞塞到陈宇手中，满脸抱歉地跑过去对刘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同学你没事吧？”

　　踩到刘耀眼镜的男同学也在一旁万分抱歉，那时候15年，移动支付还没那么普及，只见他从书包里掏出钱包，看样子是准备赔钱。

　　“真的对不起，我没看路，这眼镜多少钱我赔你吧？”

　　“不用不用，我来赔就好，这都是因为我。”

　　童瑶和那个男生你争我抢，像是在争夺保送进北大的名额，刘耀却只觉得酷热难耐，看了眼手里的眼镜腿，心中的那股烦躁越发强烈。不远处的出租车里坐进了两个女生，刘耀在心中叹气，今天这倒霉劲儿看来是过不去了。

　　突然他的眼前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关节明显，大拇指和食指中间夹着一叠红色钞票。

　　刘耀抬头，陈宇的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进入他的视线，陈宇长着一张特别无情的脸，这是刘耀第一次见到他脑子里蹦出来的词。

　　流畅的脸部线条配合着一双略微狭长的眼睛，鼻子挺拔，鼻头却有些肉肉的，中和掉了他下颚线的锋利，刘耀觉得这就是典型的海王长相，但那时候还没有海王这个词，所以刘耀只能想到“无情”、“坏男人”之类的没那么时髦的词。

　　陈宇一脸淡然地看着他，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越发耀眼，他的手里依旧举着那把迷彩样式的防晒伞，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同学，这钱你先拿着，不够的话再联系我，咱俩加个微信吧？”

　　刘耀反应过来，连忙推开他拿着钱的手，“不用，没多少钱，你们都走吧。”

　　童瑶始终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抓着陈宇的手再次把钱递到刘耀面前，“同学，你拿着吧，你不拿这钱我总觉得愧疚。”

　　“真不用。”

　　于是几个人就顿在原地好一会儿，最终钱还是没有给出去，以陈宇加了刘耀的微信告终。临走前他挥了挥手机对刘耀说：“同学，有事需要帮忙记得找我，我欠你的。”

　　刘耀有些不好意思，没给他太大的回应，站在原地冲他笑了笑，也不知道陈宇能不能看到。

　　刘耀的近视有七百多度，任何事物离他稍微远点就变作模糊的一团了，陈宇和童瑶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扬长而去，在刘耀看来，更像是几种不同的颜色混在一块移动，颇有点科幻片的味道，想到这儿刘耀忽然笑了出来。这时候他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他，那声音他既熟悉又陌生，缓了几秒钟后，声音的主人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管宗康的面包车已经开了好多年，车内的冷气就跟快死了的人似的吊着一口气，刘耀此时汗流浃背，实在受不了便把车窗打开，呼啸而过的暖风吹拂到他的脸上，从短袖领口进入到他的身体，慢慢把他背上的汗水给吹干了，但他依旧没觉得舒服多少，为此还招来了一顿骂。

　　“把窗户关上，车里开着空调呢没感觉啊？”

　　“没感觉。”刘耀头用近乎冷漠的语气回答。

　　管宗康对他的这种态度无所谓，他们父子俩这么多年就是像两个陌生人一样相处过来的，哪天刘耀要给他好脸色了，他反倒觉得不自在。

　　前面遇上一个长达六十秒的红灯，管宗康烟瘾又犯了，从上衣兜里就掏出一根烟来点上，这烟是今天上午刚上工时陈强给他的，陈强跟着管宗康做装修好多年了，从浙江跑到上海，又从上海来到北京，俩人的交情宛如亲兄弟。

　　陈强每次和他一块儿干活，都要给支烟，说抽了烟干活才利索。

　　刘耀不爱闻烟味，他想世界上也没有人喜欢这个味道。电影里头的人抽起烟来是那么有魅力，美丽的、性感的、优雅的......但搁在现实世界里，就是管宗康现在这副模样——讨人嫌的。

　　刘耀一句话没说，但是把车窗开得更大了些。

　　“你妈妈让我来接接你，说不要老是让你自己拖着个行李坐公交车。”

　　刘耀没说话。

　　“买了几号的车票？”

　　“没买。”

　　管宗康的双手扶着方向盘，右手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正在燃烧的香烟，听到刘耀的回答，他再次拿起来猛吸一口，疑惑地问道：“没买？这个暑假不打算回去啦？”

　　跟管宗康说话好像特别为难刘耀似的，他沉默了一阵才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声音——“嗯”。

　　留在北京的原因管宗康就没再问了，实际上他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对坐在身边的这个亲生儿子也没有特别上心过。

　　刘耀已经在北京念了三年大学，但对这座城市依旧感到陌生得很。管宗康的车开过国贸好一会儿，刘耀才回过神来，这地方他经常和张扬阳他们过来玩，因为这里有个环境特好又价格便宜的保龄球馆。

　　每当这时候，刘耀就很怀念老家小镇，对他而言那里安静又熟悉，是唯一可以让他平静下来的地方。

　　管宗康在六环租了个单间，一室一厅，一个月房租两千五，周围该有的也都有，诸如水果店、小超市之类的，那地方像是沙漠里的绿洲，周围尘土飞扬，就中间一块儿散发着人间的气息。

　　刘耀来这儿过夜过几次，每个长假的前一晚他都会过来，因为从北京坐高铁回他家得六个小时，所以他都选择在管宗康这儿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再走。

　　但是管宗康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因此刘耀就只能把客厅的折叠沙发当床睡。刘耀第一次在这儿过夜的时候，第二天醒来他全身酸痛，就没有哪个地方是不难受的，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一大清早去赶高铁。

　　想起这些往事，刘耀的肩膀竟然开始发酸，看来心理作用实在是很强大的东西。

　　管宗康把他放在小区门口便开车走了，他今天还有很多活要干，或许得忙到晚上九、十点才能回家。

　　刘耀打开出租屋的大门，虽然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看着脚踩的地面一尘不染，但熟悉的酒味依旧在开门的瞬间便扑面而来。

　　啤酒味在刘耀的记忆力属于痛苦记忆的开关，只要一闻到，他就会回想起一些不堪的过去，例如管宗康喝醉酒和人吵架，宛如一个疯子般躺在地上破口大骂，又或者他的高中数学老师酒驾撞到行人被抓去坐牢，而当时他刚好目睹了这一幕......总而言之酒不是个好东西，甚至可以说是万恶之源。

　　刘耀打开窗户，用手嫌弃地在空气里挥了挥，他看到窗台上养着两盆多肉植物，心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想到的就是他爸是不是有对象了？但就好比管宗康不在乎刘耀一样，刘耀也不在乎他的人生，因此这个猜测到这儿也就为止了，没有更多兴趣继续下去。

　　他打开空调，瘫坐在沙发上，放任自己的思绪四处飘荡，好像夏天就应该是这样的，无所事事，大脑空空。

　　刘耀望着窗外，一切都如同静止的画面，他打开手机看到上面有一条微信消息，解锁后看到联系人那栏多了个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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