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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Bang Gang--The World Is Gray ...

  •   孟归因作为制作人进DM ENTERTAINMENT的时候,差两个月满19岁。

      此时的DM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娱乐经纪公司。成立30年,除了原本的音乐制作发行,业务范围逐渐拓展,影视、时尚、出版、艺人培训等皆有涉及。旗下签约艺人除了活招牌——火遍全球的唱跳组合Explore外,也包括越来越多炙手可热的歌手、爱豆团体、演员、模特以及时尚设计师等。
      一跃成为影视娱乐行业几大头部企业之一。
      几大业务板块齐头并进,但音乐制作仍然是DM的活招牌,也是最具竞争力的一环。
      旗下的歌手及团体专辑,影视原声,广告配乐等,都由事业部里挖掘的各路优秀的音乐人亲自操刀。有段时间,各大音乐播放平台的热门榜单,甚至有一半是由DM霸占的。

      “行业内的朋友都在说,现在是寒冬,这个年代做音乐是理想主义者发梦。”创始人兼董事长黎商序在某次行业交流会上这样说,“可我愿意在众人皆醒时,发这个梦。我是因为想以音乐为纽带使更多人聚集在一起创造打动人心的音乐为出发点,进入这个行业的。音乐制作永远是DM的根本,这一点不会变。”

      “创造力,是灵魂。所以DM最宝贵的不是Explore,不是天后,不是几位影帝,当然也不是我本人,而是我们能力出众的制作人们。他们才是DM真正的招牌。”他最后强调。
      也许因为他在不同场合都发表类似的言论,DM的音乐制作人几乎成了神化的存在。可想而知,DM选拔制作人的要求,会有多苛刻。
      所以19岁的孟归因以制作人身份进入DM时,轻易被媒体冠上了“天才音乐人”的名头。即使,除了DM发言人透露的一些不痛不痒的信息,记者们甚至连孟归因的正脸都没机会拍到。当然,这是否又是DM惯有的“神秘主义”营销手段,也不得而知了。

      “决定走出来,就得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这种程度的包装,也是商人正常榨取的价值罢了。”郑世寍难得地放下理想化的崇拜,实事求是地给自己的“公司”冠上商业定位,这样对孟归因解释。
      幸亏他这样的价值也只能使用这一次,而且不必抛头露面。

      “天才”?娱乐圈总是泛滥的,而且还不乏脸蛋也是“天才”水平的存在。喜欢上一个光鲜的人不费力气,抽离时可能仅因为一时心情,然后又有无数生生不息的光鲜靓丽的存在等候挑选。这是个最多情、滥情又无情的圈子,有几个人能对一个幕后的人保持长久的兴趣呢?
      天天都有眼花缭乱的娱乐新闻,一条比一条劲爆,一条比一条新奇。关于“天才”的新闻很快就会被埋没冲刷殆尽的。

      孟归因并不怎么在意,没有思考过这些跟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也不关心。

      他决定进DM,或许只是在他听完郑世寍的一句“不管你在怕什么,你还那么年轻,不能走出来吗?”之后。
      疲惫像是黄昏悄然而至,却在瞬间席卷天地。像是不知来处,无所归依的游魂,附着在他裸露的颈项,激得他起了细密的疙瘩,不断追问他“你在怕什么?”。
      “你在怕什么?”
      那一刻,他疲惫得,突然想要原谅那个人。

      除了那个,到底还有没有其他原因让他答应郑世寍呢?孟归因懒得去想。
      孟归因,归因,老爷子给他取名的时候,本意是教导他——万物皆有因,要思考表象背后的缘由,勿草率评定事物对错是非,要有包容而开阔的胸怀。
      可他无可奈可地发现,那些东西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很多事情,当你开始思考原因时,就已经丧失了意义。而有些事情,是你就算找了无数原因,也无法让怨恨平息。他想也许这世上的确有那种良善,为每个人卑劣的举动找到一个脆弱的缘由。可那不是孟归因想要的,他最厌烦思考因由,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偏狭的人似乎活得更快乐,自私的人更加果断,浅薄反而能阻断一知半解带来的苦难。只看着眼前的结果,只看着自己的路,我们都会轻松一点。
      他这么相信着。

      那天,郑世寍在午后用手指敲响了客厅的落地玻璃时。孟归因正握着“Deer”的小短腿,用松节油给她洗不小心染上的颜料。
      从午后一直到夕阳西斜,郑世寍的声音填满了空荡荡的客厅里。孟归因一言不发,听着他口若悬河说着DM老板的传奇经历,说着那些红得发紫的乐团,说着里面有趣的珍藏,甚至描述着食堂的员工餐有多好吃。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了火的小家伙,毫不留情地挠了孟归因一爪子。没用劲,爪子也不利,只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湿润的红痕。不过万幸,已经冲洗得差不多。只在浅棕色木制地板杂乱的红色脚印旁又印下一溜水渍。
      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郑世寍伸手抓了他挽到手肘的袖子,把他的手提起来,看了看,发现没有破皮,放下,继续说:“黎董收藏了很多老唱片,相信我,比你爸爸多,他说只要你愿意来,可以随时去参观。”
      语气中仍带着某种崇拜和敬重。
      孟归因随意地扯了扯嘴角,是个微妙的幅度,多一分显得意味深长,少一分又像是尖利的讽刺。
      那个时候孟归因挺想问问郑世寍,你有没有分清呢——你口中那个人,到底是你自己心中美化的虚像,还是现实苍白的人物。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挤了洗手液搓洗双手,仔仔细细,连同手腕。
      从落地窗透过来的阳光渐渐往外移,变成更加柔和却浓重的橙色。远处的群山变得青黑,顶着一片色彩缤纷的天。
      郑世寍听着水声,将视线移到画架上的画上,一层层涂抹浓重的色彩,画的应该是那一片张扬的霞,却莫名灿烂得压抑。再转过头,低着头站在水槽边的孟归因,一边浸着橙色的光,灰色的卫衣被镀上一层模模糊糊的毛边,一边是没有开灯的房间渐浓的暗影。隔了几步的距离,似乎还能看到逆天的睫毛。他搓洗的力度有些大,水珠溅到了大理石台面上。
      “我没碰到你啊,我抓的是袖子。”
      “颜料。”
      单从郑世寍从短暂的相处时间发现了他不喜欢被人碰到,并且担忧查看他伤势时,也刻意避开他的手腕,这一点体贴细心上,孟归因出于道义解释了一下。
      他并不是洁癖,而是单纯讨厌与另外一个人的皮肤接触的触感。皮肤贴着皮肤,无论是怎样的温度,冰凉或带着汗意,都让他不舒服。

      总之,郑世寍终于听到了孟归因整个下午说的第一句话,哦不,第一个词。他感动异常。
      “哦呀,是你在说话吧,是您说的吧,oh my God受宠若惊啊孟少爷,感动死你哥哥我了!我还以为今天等不到您开尊口了。”
      孟归因看着那个瞪着小眼睛,揪着胸口的衬衫,演戏演得夸张的神经病。没有起伏,干脆利落地纠正:“侄孙。”
      一本正经的样子,甚至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玩笑,还是严肃地说明。
      郑世寍只花了两秒消化这个微妙而复杂的称谓,吞了苍蝇的表情最终还是以“WTF”结尾。不过虽然简短,好歹也算是开了口。郑先生牛皮糖属性复苏,从地板上站起来,走过来撑着冰凉的流理台面,抬手勾勾手指,刻意暧昧的语调,存了调戏的心思:“怎么样啊,小乌龟。跟哥哥走吧。”
      “别那样叫我!”
      突如其来扩大的音量,在水声停歇的刹那像把尖利的刀子刮蹭玻璃。郑世寍愣住,身子非本意地一颤。还没来得及看清孟归因瞬间幽暗的眼睛里的内容。那人已经开口道歉。
      “对不起。”
      “哦——那个,没关系啦。是我得意忘形了。虽然我不想承认这个,虽然我比你大了不少,代沟都几道了,但再怎么咱还是亲戚关系,你也是,那个,长辈。我——”
      孟归因知道自己失态了,郑世寍或许误会了。他只是讨厌那个称呼,翻来覆去,每一个幽深滞重的梦里,最为黏稠的,就是那三个字。似乎所有让人生厌的过往,那些模糊不清的画面都完完整整浓缩到具体的三个字中,不能欺骗自己那些只是虚幻的梦境。
      “小乌龟。”
      “小乌龟。”
      “小乌龟。”
      让人恶心。
      “别叫那个。我不喜欢。”不是愤怒,也没有厌烦,是郑重地强调。然后转身取下围裙,问,“一起吃晚餐吧,蛋包饭。”
      “哦,好啊。”郑世寍配合着,转换了话题。
      气氛还是奇奇怪怪地凉下去。不过郑世寍没顾上在意被一个小了自己9岁的小子凶了这一事实,只默默在《孟归因使用说明书》上记下新的一笔:他讨厌小乌龟。
      郑世寍以为自己搞砸了。所以他在孟归因说了“好吧,你明天来接我”之后,反复确认他并没有自作多情、理解错误。
      轻易得让人几乎没有成就感的挫败,最终还是被狂喜不已替代。他妄图弄清楚究竟自己是那一句打动石头一样的孟归因,期待着以后似乎可以合理加工、对症下药。

      孟归因在新闻热度完全散去之后,才真正第一次踏入DM办公大楼。
      那座被郑世寍夸得天上地下仅此一家的公司办公楼,从外面看起来,也跟周围的高楼没有差别。同样沉闷,同样印衬着灰白的天色,冰冷没有温度。
      那天明明是极好的天气,五月的蓝天通透得像是玻璃,没有一丝云,风带着太阳烘烤过后的暖意,树叶都换了更深的绿色,街边的花坛开满了花,热烈蓬勃。
      可孟归因对那天的记忆却不知为何,总像是被什么加工涂抹过,成了那样的景象,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路口,灰蒙蒙的楼,耳边是奇怪的寂静。
      郑世寍仍聒噪地嘱咐他:“你放心,易总已经提前打好招呼。公司怪人多得是,你这种程度的,大家见惯了。你不用担心,用不着说太多话。等会儿先去跟老板见一面,然后我带你去工作室跟工作人员打个招呼。还有几位前辈,以后得常见,你年纪小,该有的礼数还是得做足。不过也还好,你们搞音乐的人应该有特殊的雷达用于交流。今天最重要的就是让你熟悉熟悉公司和规矩。不过别担心,那些规矩在你制造出热门金曲面前,可以打无数折。”
      郑世寍打转方向盘拐了弯,开进一条更安静的小路,路边种满了硕大的梧桐,枝叶的影像交叠着在车窗一掠而过。
      孟归因戴着耳机坐在后座,侧头看着车窗外的街道,终于明白了奇怪之处。于是他把贴了挡光膜的车窗打开了一些,阳光、绿叶、树干、灯柱、还有垃圾桶,世界原本的色彩一下子伴随着窗外的空气涌进来。正在听的那首歌恰好完结。

      孟归因是在那一刻看见叶渊屿的。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把脑袋完完整整地盖住,背对着他,被三四个孩子围着,高举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像是捏了一把花束。孩子们蹦跳着够他手里的糖果,穿着绿衣服的小男孩儿挂在他微弯的胳膊上,双脚腾空,笑声尖利像是突兀的鸟鸣。
      郑世寍按了喇叭,然后孟归因看到那个人慌忙伸手,把站在公路下的孩子匆忙地拢进怀里,站到路沿上。
      交错而过的瞬间,透过打开的窗缝,他们的视线短暂相触,然后分离。
      孟归因看到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闪动着阳光。车辆驶过,他扭头,从后窗玻璃看着短暂地站成一排的大人和孩子,像是,原本就是来为他送行。
      他想起留在家里的猫,他们有同样的,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眼睛。孟归因在异国他乡已见过足够多色彩斑斓的美丽瞳孔,却第一次在人的脸上见到那样的眼睛,不是因为美丽,虽然那双眼睛已经足够漂亮,只是,在那短短交错的一瞬,那双眼睛里某种脆生生的似乎是带着绿意的生机,让他心惊。

      “他一定坚定地相信着什么东西,”孟归因想“并且,觉得那种东西很美丽。”
      很奇怪,他分明记得他见过彩色的糖果,见过绿色的衣服,见过金色的阳光。更重要的是,他在后来遇到了叶渊屿,他与他有了不远不近的牵连,却仍然只想得到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街道,灰蒙蒙的楼房。
      那种鲜亮,第一次,让他感觉狼狈。他错觉自己赤身暴晒在阳光底下,仓惶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试图隔绝四面八方渗入的目光和议论。溺水一般,滞重黏稠的水流,踏不到实处。
      孟归因慌乱地把耳机扯掉,闭上眼睛平缓呼吸。关上车窗,隔绝彩色和嘈杂的声音。
      在他小时候,也曾拥有过那样的眼睛。

      “你听没听我说话啊,倒是给个反应啊?”郑世寍滔滔不绝说了很久,察觉后座一如既往的沉默,终于不确定地开口询问。
      “嗯。”孟归因淡淡回到。
      “诶~~~还真是惜字如金。幸好您长了一张能提高宽容度的脸,我还比较容易向别人解释你只是比较害羞。”
      郑世寍长叹一口气,刷卡,将车开进停车场,寻找着车位,停好,熄火,解开安全带,拿起一边的公文包。
      随后,对着把鸭舌帽盖到头上的孟归因干脆利落地说:“下车。”
      郑世寍为他拉开车门时,脸上是他非常熟悉的笑容。在孟归因答应跟他走的时候,在他靠着三寸不烂之舌为他争取到了不得的签约金的时候,都是那样的笑容。畅快,意气风发,他的语调里都染上那样的昂扬。
      “Welcome to DM.”郑世寍说,做了邀请的手势。
      明明是繁华之地,却像是在引诱一颗单纯无暇的灵魂,进入堕落的地狱。

      可是没关系,还有什么地方,比记忆更糟糕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Bang Gang--The World Is Gr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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