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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吧里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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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吧里的灯光始终昏暖,像一层被调得恰到好处的薄纱,将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下温和静谧的氛围。轻音乐在空气中低低流淌,刚好适合藏住一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与打量。
云挽清坐在靠窗偏角的位置,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虽然她早就习惯在任何场合都保持得体、不露声色。哪怕此刻心底已经翻江倒海,脸上也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面前的热柠檬茶温度刚好,氤氲的白气轻轻往上飘,模糊了她眼底的一丝慌乱。
云挽清没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温亦欢和苏晚晴闲聊。内容也多是医院的事——明天的手术安排、新引进的设备、几台疑难病例的讨论方向。这是属于她的领域。
温亦欢和苏晚晴何等默契,一看她这模样,便默契地不去点破,也不去提斜前方那桌的人。
温亦欢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云挽清看向谢子矜那桌的视线,拿起桌上的小食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刚上的,你平时忙得顾不上吃饭,垫垫肚子。”
苏晚晴则伸手,轻轻碰了碰云挽清面前的茶杯,确认温度适宜后,才低声道:“柠檬茶少糖去冰,你胃不好,别喝凉的。”
两人一唱一和,用不动声色的关心,替她筑起了一道墙。
云挽清心底涌上一股暖意,轻轻“嗯”了一声,拿起一块小饼干,小口咬着,试图平复心底的慌乱。
苏晚晴始终话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在温亦欢说话停顿的间隙,轻轻补上一两句,语气平淡,逻辑清晰,像她做麻醉方案一样精准稳妥。她会自然地帮温亦欢添水,会在对方说话时微微侧耳,眼神专注而柔和。
云挽清看着她们,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
不是羡慕热闹,而是羡慕那种没有猜测、隐忍、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心事的踏实。
她和谢子矜之间,差的就是这一步。
一步不敢迈,一句话不敢说,一份心动不敢认。
咫尺之遥,却像隔了整整三年的时光与不敢越界的理智。
斜前方,谢子矜那桌依旧热闹。
朋友都是多年相识,彼此说话随意自在,有人在聊行业近况,有人在聊城市变化,还有人在打趣谢子矜这一走三年,再不回来就要被国内圈子彻底遗忘。
谢子矜偶尔应两声,嘴角噙着浅淡的笑,风情又疏离。
她看上去漫不经心,左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规律而稳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有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这场接风局上。
她的目光,自云挽清进门那一刻起,就没真正离开过。
这些年,她见过大风大浪,谈过亿级项目,压过复杂纠纷,在谈判桌上从来都是冷静掌控全局的那一个。可偏偏对云挽清没有一点办法,她所有的从容淡定,都开始一点点瓦解。
她在看她。
看她安静坐着的模样,看她微微垂着的眼睫,看她偶尔端起茶杯时线条干净的手指,看她听到温亦欢说话时,极轻极淡点一下头的小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
谢子矜心底的欣赏与心动,只增不减。
她爱的从来不是一张脸、一种性格、也不图一时新鲜感。
她爱的是云挽清身上那种刻进骨里的专业、理性、专注与坚韧。
是这个人站在手术台前,便能撑起一条生命重量的可靠。
朋友见她总是走神,忍不住笑着打趣:“子矜,你这回国第一天,魂就丢了?该不会是在国外有什么牵挂,舍不得回来吧?”
谢子矜收回目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唇畔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慵懒又撩人:“牵挂倒是有。”
“哦?”朋友立刻来了兴致,“谁啊?圈里人还是圈外人?我们认不认识?”
谢子矜抬眼,目光若无其事地再次掠过云挽清的方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们不认识。”
是她一个人的,藏了多年的心事。
朋友见她不肯多说,也不再追问,只当是她不愿提及私事,又转回了原先的话题。
谢子矜却没再听进去一个字。
她在想。
三年未见,一回来就撞上。
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她在想。
云挽清看见她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僵硬,是不是和她一样,是心动,是无措,是久别重逢的慌乱。
她在想。
这一次,她要靠近,要试探,要一点点,把这个人藏在心底的情绪,全都引出来。
但她知道,这些都不能急于一时。
云挽清这个人吧,理性至上,事业为重。
太急,会把人吓跑。
太烈,会打破对方的平衡。
谢子矜有的是耐心。
她可以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接近。
就像做一场最精密的谈判。
不紧不慢,步步为营。
直到对方心甘情愿,走向她。
云挽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依旧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不灼热,不冒犯,不咄咄逼人。
却足够清晰,专注,让她坐立难安。
谢子矜只能维持着一个安静端正的姿势,假装喝茶,假装倾听,假装一切如常。
耳尖的薄红一直没有褪去,安静地藏在发丝之下。
她自己足够的冷静,就可以将这份喜欢压到心底最深处,再也不触碰。
可谢子矜一出现,所有的伪装,就开始摇摇欲坠。
她承认。
她很想念这个人。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的气场,想念她偶尔流露出来的、只对她才有的温柔。
想念到,每一个疲惫到极致的深夜,都会下意识想起。
温亦欢看她紧绷的模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别绷着了,放松点。”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温水,递到云挽清面前:“喝口水,缓一缓。”
云挽清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底的慌乱渐渐平复了几分,她低声道:“谢谢。”
“跟我还客气。”温亦欢挑了挑眉,语气轻松,“下周有台联合手术,神外、心外、麻醉一起上,难度不小,你这边方案定了吗?”
云挽清立刻回过神,顺势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清晰:“大体方向定了,细节还要再磨一遍,你那边神外入路思路发我一份,我对照着调整。”
“没问题,明天上班发你。”温亦欢点头,“晚晴麻醉方案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一起碰。”
苏晚晴淡淡应声:“嗯,我准备好了。你要是累了,今晚就别整理病历了,早点回去休息。”
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
云挽清心底一暖,轻轻点头:“好。”
三人自然而然聊起工作,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云挽清紧绷的肩线,也悄悄柔和了几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一次呼吸,都还在留意斜前方那个人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清吧里的人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
谢子矜那桌的聚会渐渐接近尾声,朋友们开始商量着下次再聚,有人提议去吃夜宵,有人说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各有各的安排。
谢子矜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只是安静地听着,姿态慵懒而优雅。
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自然的告别,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看一眼云挽清的机会。
终于,一群人陆续起身,拿起外套和包,准备离开。
谢子矜也缓缓站起身。
她一站起来,整个人的气场便完全展露出来。
身形高挑,线条流畅,墨绿吊带衬得肤色白皙,黑色西装随意搭在臂弯,风情与凌厉并存,美得极具侵略性,却又分寸得当。
这一站,几乎吸引了清吧里大半的目光。
可她连多余的目光都吝啬到没有分给旁人。目光径直、坦然、毫无掩饰地,落在了云挽清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偷偷打量,不再是若有似无的瞟视。是光明正大的,一眼相望。
云挽清的几乎是本能地,抬眼,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灯光,音乐,人声,全都消失不见。
整个清吧,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一双眼沉静清冷,一双眼深邃含笑。
咫尺相望,各怀心事。
谢子矜先轻轻勾了下唇,笑意浅淡,却足够撩人。
没有说话,没有打招呼,只是一个极轻、极温和的眼神示意。
像在说:
好久不见。
我回来了。
云挽清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猛地收紧。
她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维持着平静的表情,静静地,和她对视了一瞬。
短短一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谢子矜没有多留。
她收回目光,跟着朋友,缓步朝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轻脆,节奏稳定,一步步,渐渐远离。
云挽清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底空空荡荡,又密密麻麻,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温亦欢看了她一眼,轻声问:“要走吗?”
云挽清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走吧。”
三人结账离开清吧,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云挽清暗暗抬手裹紧身上外套,抬头,望向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沉的暗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