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破阵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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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尘满，霜天难晓。正是定军山下秋月夜。帐内灯影绰绰，有人在不住地踱着步子，同此夜风霜一般，有浓厚且尚未排解的心事。
清俊身形帐外站定，侧耳静听片刻，直觉可以进帐，便翻转手中羽扇，以扇柄挑开了帐幕的一角。帐中人披起衣衫立于窗下，闻动静回首，脸上既有惊诧，亦有欣然：“孔明？”
“臣亮，参见大王。”来人谦谦以拜。
“哎呀，孤王的军师总算来了……”刘备赶忙上前托住诸葛亮的手臂，不禁降了语调温和道。
“大王何以未眠？”诸葛亮眯眼问。
“……”刘备蓦地踟蹰，“军师可知？”
诸葛亮似乎故意仿着刘备方才的模样左右踱了两步，笑道：“臣观大王近日似有踌躇，可是为这汉中太守？”
刘备心中腾起十分的赞许，却故作垂丧地低了眼目：“正是。”
诸葛亮一扇掩过半面神态，沉思前事，又问：“大王心下是否曾经属意于马氏兄弟，却又对其有所顾忌？”
刘备默然不语。
“孟起虽是一方英豪、名满天下，然则他既已向大王俯首称臣，那便只待大王恩予，只要安置妥当，他必无有异议，众将亦不会有所非议。这一点，大王尽可放心。”诸葛亮慢悠悠地说着，“孟起的堂弟，他尚是位年轻的儿郎，亮观其为人，知其处事沉稳，若大王为安抚关中人心，或可将那小将军派与未来的汉中都督，以为副手，且磨其性。”
刘备拍拍诸葛亮的手背，仍显纠结：“我有此意久矣，只是还有一人安置不下……”
“哦？大王不妨允亮一猜……”诸葛亮心中已有答案，只是故作迂回，“大王心中深挂不下的，可是三将军？”
“知我者，唯你也。”刘备眉目顿舒。
“大王身边应当有一位十分亲近且可靠的将领随时听候驱策才是。亮的意思是，汉中方定，川东北却未安定，三将军的本事尚有很大的发挥空间，何不令其继续为大王稳定巴西、阆中一代的局势？”
刘备点点头，语中不减迟疑：“益德倒好说话，只是如此一来，这汉中终将交付何人啊？”
“大王心中已有一位人选，只是大王深知汉中乃扼要之地，而此番得来，实属不易，因此暂时未知此人能否胜任。”诸葛亮笑道。
“哦？那是何人？”刘备知他心想，竟刻意卖起了关子。
“待亮写下。”诸葛亮顺手从刘备的案台上抽出张薄薄的木牍，一笔一画，然后拿给他瞧。
刘备在灯下展开，先生清雅劲道的笔迹写出一个字：延。
他将木牍抛在案台上，略显激动地握了握诸葛亮的手腕：“先生之意如何？以那魏文长之才行，可挡得了曹公的百万雄兵？”
“大王，明日雁桥口庆功，何不观其言行，决之未迟。”诸葛亮笑答。
刘备先与马氏兄弟、法正等功臣率先摆酒，待过三巡，前日新伤未愈的马超只好在马岱的提示下，笑吟吟地将酒盅放在了案台一侧。刘备见照顾已周，情势已到，于是转向按资排辈尚够不到主位而独自坐在偏席的将军。
魏延原本盘腿坐在彼处，见状，立刻诚惶诚恐地起身。在场诸人也都好奇刘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停杯的停杯，延颈的延颈，都向这侧探望。
“文长，来，与孤同饮此杯。”刘备笑着作邀，“定军山一役，卿与益德、黄老将军皆配合默契，夏侯授首，卿当居次功。”
当众面对主上毫无吝惜之意的赞扬，魏延端着酒觞的手指因为突如其来的喜悦而不自觉地颤抖。
“谢大王！臣资历尚浅，受之有愧！”魏延平托着酒水，见刘备先饮，这才跟上再饮一口。
“文长，这是何话？孤王能得此社稷，全仰赖诸公。以后仍须卿等后辈奋进不息才是啊！”刘备握住魏延的小臂，眼底尽皆温然，“眼下新取汉中之地，孤还欲将都督之职与这汉中万姓悉数托付给你。”
魏延手中的酒觞猛地一趔趄，从中洒出几滴酒，正好溅在刘备的袖口！
刘备毫无怪责之意，眼中始终含着笑，期许的目光就这么停落在魏延这张受宠若惊，以至有些无所适从的脸上！
魏延的眼眸微微低垂，余光里，他瞥见张飞惊诧的神态，此刻只听见王上嘴里出了这么句话，倒比他魏延显得更无措了似的！他们周遭的所有人，神态皆与那张飞一样，出乎所料！
张飞，排资排辈、于情于理，都应当是汉中都督的不二人选。在刘备宣布属意魏延之前，所有人都笃信。
魏延压下心中万般激荡，眼睛再次回到面前人脸上，他能够清晰地看见这双饱经半世动乱的沧桑的眼向自己投来的肯定与期待。
“文长当年在荆州，只以部曲数人追随孤王申大义于天下，至于今日，毫无反顾，我亦感卿一片衷情，故以北方要事相托。”刘备动情地说，“卿可敢领命？”
“魏延敢领命！”魏延一片感遇气概，早已填满肺腑，他随即“咣”地放下手中杯，单膝跪地，抱拳激昂道，“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顿挫有力、聊表寸心！
方才窃窃私语的人这厢全都愣去一下，继而热烈地鼓起了掌——就连坐在尾席的各位将军、大人们家中那几个不谙世事的小伙子、小姑娘们，也都“咯咯”笑着，跟着大人们热热闹闹地拍起了手！
“有此良臣，孤何惧曹氏！”一片欢欣声中，刘备亦慨然。
“禀大王：臣请为王及诸位同僚舞剑助兴！”魏延再次深躬，语调满含铿锵之意。
“文长，请。”刘备笑着，弯了眼目。他提起袍角坐回主席，身侧是诸葛亮轻抚羽扇，微微垂眸，脸上同样挂着宽慰的笑。
众家喜乐，男人于是抽剑而起，身姿潇逸、且作且歌——君臣相携，正是酒酣耳热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破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