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青山》不赴晚山

2、破晓 看哪呢？

　　景瑟能言善语，处事不惊，是身边很多人的心灵导师，她疗愈了很多人的疮疤，陪着很多人从低谷走来，但此刻，面对这个身患绝症却一笑而过的少年，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像不论说什么，都是无力的。

　　但景瑟多想告诉他，其实我和你一样，都在热烈的为死而活。

　　癌症，晚期，少年。

　　焦虑，重度，玫瑰。

　　他们陌路相逢，皆在泥泞中歇斯底里，也都曾拼死挣扎。

　　“你多大了？”

　　景瑟鬼使神差的问出这一句，其实景瑟能看出这少年与景临年岁相差无几，多嘴问这一句，是哀怜，也是惋惜。

　　“十七。”

　　如景瑟心中料想一般，景临只比他小一岁。十七岁是多么肆意青春的年纪，可面前这个少年却要止步于此了。

　　来电铃声响彻在空荡的病房，景瑟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是弟弟景临打来的。这电话来的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在现下这沉重的氛围里，景瑟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挂断。

　　景瑟一抬头便撞上傅未明的眸光，两两相望。

　　“怎么不接？”

　　傅未明看着景瑟扭捏的姿态，心中也明白了七八分，这黑罗刹还挺感性。话音落不久，景瑟的手机又响起。

　　傅未明朝景瑟扬了扬下巴，惬意毫无所谓的说：“接吧。”

　　听到少年这样说后，景瑟起身走到窗边，接听了景临的电话。

　　焦急而又轻微的声音传入耳畔：“姐，你快回家救我。”

　　景瑟不禁皱了眉头，关切道：“怎么了？小临。”

　　“我现在躲在厕所里，你快回来，爸妈要砍死我。”

　　“我靠，他俩砸门了。”

　　不及景瑟有所回应，电话那头的景临便匆匆挂断了电话。看来景临这臭小子是又在学校惹祸了，今晚真是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有急事就先回吧。”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景瑟转过身，抿了抿唇，满是歉意回道：“不好意思，我家里出了点事。”

　　见少年面容并无波澜，景瑟又添了一句。

　　“明天我再来看你。”

　　虽说眼前的女人是出于愧疚，出于弥补，但傅未明许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了，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明天是她，是为自己而来的，明天的傅未明，不是孑然一身，踽踽独行的。

　　没有人能抵抗的住美的事物，傅未明这样肆意洒脱的少年更无法抵御，所以傅未明想着，死前这混沌杳黑无日的生活，有点美丽的插曲好像也不错。

　　傅未明哑声回了一个字：“好。”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傅未明。”

　　见景瑟颔首，傅未明又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是不是不太吉利。”

　　不太吉利？景瑟本来没有想到他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听傅未明这样一说，心中八九不离十了，是未明吧，没有明天，这个少年好像是这样理解的。

　　傅未明见眼前的女人浅笑着摇了摇头，随后朝门口走去，而女人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瞬间，却停下了动作，回眸笑靥如花：

　　“不一定是没有明天，万一是黎明破晓呢。”

　　傅未明沉寂死去的心好像又活了过来，它跃动着，叫嚣着，是枯木逢春，是她说的破晓黎明。

　　景瑟说完便拉开门，正要迈出病房，便被傅未明呵住。

　　“你在这空手套白狼呢？”

　　景瑟有些云里雾里的：“什么？”

　　“你叫什么？”

　　“......”

　　空手套白狼？是这么用的吗？

　　“我叫景瑟。”

　　“我比你大六岁，你就叫我姐姐吧。”

　　说完景瑟便离去，病房内只余傅未明一人。傅未明原本没想问她叫什么名，就是刚才那倏然之间，有点情不自禁，傅未明得承认，确实是那一句黎明破晓，让他有点动容。

　　可从来没人说过他这不吉利的名还能是黎明破晓。

　　破而后立，晓喻新生。

　　只可惜他没有新生。

　　傅未明躺在病床上，思绪万千，要不今天就先不死了吧，万一景瑟明天来医院，发现自己自杀了，有心理阴影怎么办，他可不想这么缺德。

　　景瑟出医院前，去了趟一楼的卫生间，她对照着镜子将自己手上与脖颈处的血渍洗净，随后才安心的赶回家。

　　身处门外，依旧能听到门内的争吵喧哗。景瑟轻叹一口气然后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正颜厉色的父母，被连连数落的景临。

　　景父景母一看见景瑟，神情不再严肃，不再面带愠色，而一旁的景临更是见到了救世主般，在景父景母的眼皮子底下对景瑟竖了一个大拇指。

　　“女儿，今天怎么回来了？”

　　景瑟不和家人住在一起，因为景瑟跟他们说，她们搞文学创作的需要安静的氛围，而且公司离这远，去公司也多有不便，索性她就自己租了一套公寓住着。

　　但其实只有景瑟自己知道，她搬离家中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她需要隐匿她的破败，她的不堪。

　　焦虑频发，药物缓冲，日夜颠倒，烟草慰藉，还有歇斯底里倍感痛苦时，她对自己的伤害。

　　“今天不怎么忙，就想着回来看看你们。”

　　“姐，我想死你了。”

　　话音未落，景临便跑到景瑟身边，挽着她，头依偎在姐姐的肩膀上，像他们小时候那样。只是曾经那个小屁孩已经长大了，已经变成一个阳光俊朗的少年了，也比姐姐高出一大截了。

　　瞧着景临一味逃避的模样，景母说：“小兔崽子，你别转移话题。”

　　景临更用力的挽住姐姐，回道：“转移话题的不是您吗？”

　　景母面染愠色：“学会顶嘴了是不是？”

　　景瑟掐了一下景临，示意他别顶撞母亲，而后景临果然不再回嘴。景瑟推开景临，走到母亲身边，搂着母亲，为她顺气说道：“怎么了这是，你身体不好，别总是生气。”

　　景瑟搂着母亲坐在沙发上，一旁的景父说：“这犊子出息了，在学校争风吃醋，为了女孩打架，被学校处分了。”

　　“.......”

　　这小混蛋真是长大了，都懂得为红颜怒发冲冠了，也是，十六岁，正是心思萌动的年纪。

　　“我不是争风吃醋，你们俩怎么不信我呢？”

　　“我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女孩是我同桌，她耳朵听不见，得带助听器，别的班的嘴欠骂她小聋子，我能忍？”

　　景瑟听明白了。他这个弟弟不会撒谎，所以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这个弟弟，平时吊儿郎当的，看不出来还挺有正义感。

　　景父最看不惯景临自以为是的模样，说道：“我管你路平不平，拔不拔刀的，我告诉你，景临，你在学校就给我好好读书，别扯那些没有用的，你这样下去，是不是想走你姐的老路？”

　　老路，景瑟的心好像被戳了一下，滚烫的心被冷水浇灭，有些难以喘息，倏然间，景瑟本搭在母亲肩膀上的手也不知该何处安放。

　　那场少女的叛逆，不堪回首的旧事，又被提起，景瑟没有资格要求父母忘掉，但是每每听到，景瑟都五味杂陈。

　　她在赎罪了，不惜一切代价，她做的也足够好足够多了，只是乞求，能不能别再拉她回溯到那个肮脏不堪的回忆里了。

　　景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出那扇门的，景瑟想她应该伪装的足够好，那些痛苦难捱都被景瑟藏匿在笑脸之下。

　　景瑟一个人走回了家，感受着风吹，感受着周遭的繁华，在她的指尖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的香烟，景瑟就这样走着，如行尸走肉一般。

　　刚进家门，便收到母亲与弟弟的微信消息，弟弟的言简意赅，而母亲的看似是长篇大论。

　　景瑟将它们一一点开，回复。

　　景临：亲爱的好姐姐，再求你一件事。

　　景瑟：什么事？

　　景临：老师明天要请家长，我没敢告诉爸妈，所以.....

　　景瑟：？

　　景临：聪明的姐姐，就是你想的那样。

　　景瑟：让我去？

　　随后景临发了一长串的卖萌表情，景瑟对弟弟一贯宠溺，也只好应允下，考虑到父母的身体状况，确实也只能她去了。

　　摆平了景临，景瑟又点开母亲的消息。

　　景母：女儿，你爸不会说话，你别多想也别怪他，妈已经骂过他了。过去的早过去了，你现在很棒，爸爸妈妈为你骄傲，你为我们和小临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心疼，但是使不上力，委屈你了，女儿。工作之余，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女儿，没有人能比我们更爱你。

　　景瑟看着母亲的消息，眼底起了雾，鼻子一阵酸涩，终究还是没能止住泪水，滚烫的泪滴，一滴一滴落在屏幕上。

　　景瑟擦干眼泪，只回了句：正在这看电影呢，大半夜的怎么煽情上了？

　　景母见景瑟字里行间没有丝毫的委屈，便放心了，随后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算是结束了这段对话。

　　景瑟侧卧在床上，抱着手机，满脸泪痕，不知何时，终于沉稳的睡着，醒来时，已是早晨六点。

　　还好前几天截稿了，这几日不怎么忙，景瑟有时间去医院看望傅未明，也有时间去育华高中见景临的班主任。

　　景瑟打开衣柜，衣柜里是一贯的黑色，还有几件灰色夹杂其中，一点鲜艳的衣衫都没有。

　　景瑟随手拿了一条黑色长裙，较昨日的裙子，更修饰腰身，下摆处还点缀颗颗白珠，景瑟想了想今天要去见景临的班主任，口红色号还是浅一些的好，不必那么凌厉。

　　抵至医院门口，已是八点，景瑟左思右想还是去医院旁给傅未明买了早餐，景瑟买的都是些清淡的，傅未明癌症晚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癌症，吃些清淡的总不会错吧。

　　景瑟敲了敲傅未明病房的门，发现无人应答，许是等的有些久了，景瑟推门而进，发现病房内空无一人。

　　联想到傅未明昨日对病症的淡然，苏醒后开口的第一句话，景瑟心生担忧，这少年孑然一身又身患绝症，不会是求死心切，擅自出院又做了什么傻事吧，她不敢想。

　　景瑟有些站不住，她正要跑出去问问护士，这间病房的男孩去哪了，一回身便望见傅未明，他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满脸戏谑。

　　望见傅未明的那一瞬间，景瑟才松了口气，还好，是自己想太多了。

　　景瑟望着眼前的傅未明，慵懒戏谑的神情，凌乱的头发有些微微遮住眼睛，但却依旧能看清他眼眸的沉黯，他穿着不同昨日的白色背心，衣领处微湿，比昨日更添了几分痞气。

　　该死，她那个弟弟为什么不长成这样？其实景临也很俊朗，只是与傅未明一比逊色了许多。

　　还有，现在的小男孩都长这么高了吗？都吃什么长大的？看起来傅未明比景临还要高出几公分。

　　许是景瑟凝视傅未明的眸光过于炙热，傅未明开口说道：

　　“看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