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徒刑》温糖水

1、无期徒刑

　　人们常说爱是一种温暖动人的情感，像冬日里的火焰。
　　可惜她的爱却是由劣质的干柴烧出来的，烟熏火燎，冒着黑烟，只会呛的人直咳嗽。
　　——《无期徒刑》

　　温芍有一阵子没去学生会了。

　　春夏季节交替的时候，她受凉发了一次感冒，晕乎乎的趴在课桌上过了三四天，后来又因此引起了慢性胃病，待在寝室里喝了半个月的外卖粥。

　　从高三那年起，她的身体状况就一落千丈。小时候只是体质虚，而现在就变成了但凡着凉感冒都像大病一场，牵一发而动全身。

　　前几天她的病终于好了，可以灵活的出门走动，于是就跑到龙华医院里开了几个中药方子打算调理一下。

　　室友都笑她怎么这么养生，过得和老年人一样。性格也是，完全没有同龄人的血性冲动，沉静又温柔。

　　她就只是笑笑，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有点腼腆的样子。

　　然后她们就来玩闹似的轻轻捏她的脸，一边嘻嘻哈哈，说他们最喜欢她这样温软无害的傻白甜妹妹了，好可爱。

　　傻白甜吗？

　　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说过她。

　　但是后来她改口了，她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你不是傻白甜，你是我的天使。”

　　温芍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却有点发酸。

　　躺在病床上的半年里，她喜欢称呼那些医生和护士姐姐白衣天使，后来也喜欢叫她天使，是因为她也把她当成了她的光和救赎了吗？人越到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候越返璞归真，就像小孩子。

　　推开学生会活动室的门，里面坐着的人都下意识的看过来，随即惊喜的招呼起来。

　　因为身体原因，她已经有差不多半个月没有参加过学生会的任何事宜了，好在她只是个当甩手掌柜的广电部副部长，倒也没有什么非她不可的事务。

　　只不过这段时间常有人给广电部的公众号发私人消息，问那个经常出现的女主持人为什么不见了？他们很喜欢她的声音，非常想念她。

　　甚至还有人在表白墙上询问有关她的消息。

　　还剩下五分钟就到开会时间了，部长清点了一下人数。

　　“还缺一个人，是谁啊？”

　　广电部里的成员左右瞧了一圈，没人回应。

　　“沈宜川还没来。”主席团里派来的另一个人发现了。

　　“噢，那就没问题了。”部长放下了名单。

　　沈宜川那模范般的行为处事是众所周知的。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迟到，唯独他不会。

　　果然，话未说完，活动室外面的走廊上就出现了一道身影。

　　男生身穿一套休闲的运动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略向前俯身，和女生交谈着什么。他那件烟灰色的轻薄外套随着动作微微敞开，斜斜的荡在他身侧。

　　而女生烫着一头栗色的卷发，身穿一件学院风的连衣裙，仰头与他对视，裙摆的褶皱在那双修长的腿间自然的消失又重现，看上去清纯美好。

　　俊男美女，很养眼的一幕。

　　沈宜川似乎是在和她道别。

　　然后那位女生就小幅度的朝他招招手，转身离开，又回头看他一眼，被发现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脸上忍不住升起些许绯红。

　　他目送她离开，然后敲了敲活动室的门，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耽误了，来晚了。”

　　沈宜川看了一圈在座的人，语带抱歉的说道，顺手关上了门。

　　“不晚，刚刚好！还有几分钟呢。”

　　部长摆了摆手。

　　他和部长闲聊几句，又与认识的几个人打过了招呼，然后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他似乎是看见了她的，却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查的点点头。

　　也许是因为隔得有太远，他如果跑来和她打招呼，反而显得刻意了。

　　温芍安静的垂下了眼眸。

　　她时常会遇见他，在学生会的种种活动里。

　　会议就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的进行。

　　散会之后 ，温芍慢慢的收拾着东西，有点心不在焉。

　　在时间不紧迫的时候，她格外喜欢一个人出神，慢慢的体会时间摩擦着空气穿过她身侧的残忍。

　　当她准备背包起身的时候，活动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沈宜川还在。他的耳机线似乎缠住了，所以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摆弄着。

　　那双修长又白皙的手从麻乱的黑色电线间灵巧的穿梭而过，将成团的线轻易得抖开，美得让人屏息。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头看了过来。

　　这时候活动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空气里无端静默了一瞬。

　　那一刹那，她有些犹豫要不要主动开口说好久不见。

　　“你身体好些了吗？”他先开口了。

　　声音依旧那样清冷好听，带着少年人干净的声线，同时兼具成年男人的低沉和磁性，像是清澈却醉人的果酒，纯净又迷人。

　　“嗯，现在好的差不多了。”

　　“听部长说你请了大半个月的假，怎么会那么严重？”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切，说是客套也行。

　　温芍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本来也没多严重，就是我嫌麻烦，没有及时去看，想着自己吃点感冒药就行。没想到最后倒是让胃病又犯了。”

　　“为什么不去看呢？”

　　沈宜川的声音无意中温柔了下来，又带着点疑惑，似乎经过了思考也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就是医保嘛，大学生要报销医保很麻烦的，不像高中时那会儿……”温芍忍不住咬了咬唇。

　　“要先从校医院转诊，不然不能报销，但是这个过程又要拖几天，所以就拖出毛病来了。”

　　“嗯。”他听懂了她的意思，然后沉默了。

　　说到底，就是因为她没有足够的钱。在及时就医和能够报销省点钱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下次……”他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欲言又止。

　　他和她不过是普通同学而已，也没有立场帮助她。如果她真的想要借钱，自然会向自己的室友，朋友以及亲近的人去借，轮不到他多事。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还是得把握些分寸的。何况他知道，她虽然表面看上去柔弱，但心里的原则和分寸感却坚韧。

　　以前林茉还在的时候，常常要请她吃喝玩乐送给她昂贵的礼物，她向来都是以各种名义拒收的，只有实在推拒不掉的，比如生日礼物或者新年礼物，她才会收下，然后在来年还给她一个自己亲手做的精致到让同班同学都乍舌的礼物。

　　“下次我就有经验啦！”

　　温芍笑着抬眸，与他隔着长桌上方的空气安静对视。

　　“我先在校医院上预约一个号，同时在龙华医院约一个号，然后让校医院的老师在转诊的时候直接转到那个号上就行。”

　　“这方法不错。”沈宜川点头赞同，心里却莫名其妙的安定了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这很奇怪，明明他们的关系并不算亲近。

　　可能是因为对方是温芍吧。她性子温柔内向，而且人很好，见过她的人虽然不见得对她有多么深刻的印象，但一定会说一句是个不错的姑娘。

　　这样的人，是人群中最不起眼也最容易引起共情的，任谁见了她都会忍不住心中多几分善意。

　　“那你呢？最近怎么样。”

　　温芍用一种和朋友对话的姿态，语气轻松的问道。

　　她唇角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勾起一个微凹的小酒窝，看上去温柔友善。

　　“那个女生是你新交往的女朋友吗？”

　　温芍是希望他走出来的。

　　一直以来都这样希望。

　　所以当他看见他可以自在的和其他女生交往时，她虽然会忍不住感到心酸，但也由衷的为他高兴。

　　她希望他能尽快从那段生死两隔的恋情的阴影里走出来，正如林茉在死前所嘱咐她的一样。

　　但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两个人都不自觉的沉默了。

　　沈宜川的表情变了变，目光中的温和与暖意都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冷淡与静默，如同被剔除所有杂质的晶石。

　　“新交往”三个字是那样刺耳，在空气里回荡着。

　　温芍被他冷淡而自嘲的表情勾起了对那个人的回忆，原本轻松喜悦的心情也慢慢的沉寂下去。

　　她知道他准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我不是……”

　　她想解释说我不是怪你背叛林茉的意思，我只是想说那个女生很漂亮和你很般配，想祝你们幸福。

　　只是话到口边她却说不出来了。

　　这样只会越描越黑。

　　她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向他强调这件事，强调林茉的存在，强调她的不介意——那只会把这个本来心知肚明被两人小心绕过的话题放到明面上，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淡淡的说道，将整理好的耳机线放在了盒子里，然后指尖一挑，转进了外套口袋。

　　“再见。”

　　温芍低下了头。

　　“再见。”

　　等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响起时，她才有勇气抬头，然后透过门框内镶嵌的玻璃小窗，目送着他渐行渐远。

　　后来，她还是会在各种活动中常常遇见他，但是再也没有在他身边看到过那个女孩了。

　　一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