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嵇川

1、第 1 章

　　将将过了九月，荆州已经是萧瑟不堪，农人大多都雇了小工抓紧时日收起庄稼，而后多到数不清的草市便开起来了。淅淅沥沥的雨连下了好几日，小路上泥泞不堪，偶尔路过的打更人脏了裤脚，只好皱起眉怒骂着走过。
　　荆州的秋太让一个废人难堪，夜中月色凄冷，本就单薄之人只得早早披上初冬才用的大氅。
　　他还是夜里难眠，只觉得半条命都被梦里的冰火夺了去。
　　起初还是在许多年前的夏夜，恍惚不清时是大逆不道之人覆在身上，耳畔是他声声低唤。梦里呢喃耳语不断，左鹤只记得自己当时又羞又怒，还有欲出口的言语被吞进醉人的吻里。还沉迷其中尚未脱离，梦里忽又燃起簇簇微火在眼前跳动，他看着自己和那人紧紧相拥。
　　然而近来梦境总是光怪陆离。上一秒还在火海煎熬，下一刻却是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他好像在等什么人来救救自己，但却始终无人向前靠近他来。
　　左鹤被一身冷汗浸湿，自梦中骂骂咧咧醒过来。
　　早知道余下日子里昏睡的时间会愈来愈长，他却还是侥幸想着，若是梦中皆为佳人美酒作陪，倒也算不失半生苦痛，却不曾想梦中故人不见，旧友难寻……
　　却是数年前就已决裂的徒弟入了梦来。
　　亵衣有些湿湿的粘腻在身上，叫人不爽。他本想着能尽量无视了能快些再入睡，闭上眼却又是先前噩梦。
　　坐起后沉默半晌，左鹤再也难聚睡意。于是索性走进院里，检查了那些东西安好后，他坐在石椅上迎着夜里微风沉思。
　　权当是赏月罢了。
　　至于吹过这阵风后那毒会不会变本加厉……他一哂，本就是将死之人，谁又会在乎风寒会不会变本加厉地催他去见阎王爷呢。
　　月色朦胧正是最好，但山脚下雾气蒙蒙又实在影响心情，左鹤索性进屋披件衣裳后就闭了院门，他往山上走去。
　　秋日夜里与往日不大相同，山风已经是寒气十足，却又夹杂着满山枯叶往人身上砸来。诚然枯色飞舞是好景养眼，但若是叶片擦着脸飞过留下无数细痕，此时便是消受不起。他只好用力把大氅又裹紧一点，提起气来加快往山顶走。
　　荆城作为前朝都城，早先是端的是一派盛世繁华之景。正是天子脚下，吏治太平，物源丰足。他们就这样安居乐业了许多许多年。
　　自禮朝开国以来，每位皇帝都是兢兢业业，治国理政多得百姓夸赞。然天下之事并非全如人愿，终究是风雨飘摇抵不过国运一步步衰弱。
　　禮朝最终亡于太和二十六年。
　　前朝建帝早年间励精图治，内政修明，受百姓爱戴。更有太子贤明果决，仁德勤俭，事事为百姓着想。于是乎民间便有能人异士，众人感念父子功德，聚力为其二人建造楼阁于荆州南郊，起名望星，为摘星望月，有颂其功德千秋之意。
　　彼时论谁也料想不到，后来建帝受国师蛊惑服丹，因中丨毒而神志不清，处处多疑。太子被借机发配南面宿州，各姓藩王但凡有丝毫动静，也多被暗地里刺杀以绝后患。
　　至此朝中大臣各个避退，皇族受辱。三岁小儿也知，国将不国。
　　不过短短数年，那妖道国师便与护国大将军联手，拿清君侧做了借口，一举宫变，改朝换代。
　　自此江山如旧，朝京人绝。（1）
　　这么多年过去，百姓茶余饭后不再常常谈论建帝之功德，也再少提太子当年意气风发。只是荆州依旧人来人往，百姓们路过时瞧见南郊高耸的望星阁，也总有人愿意停留驻足，感慨几句后便默默为杳无音信的太子殿下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