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令》也骨湘央

22、昙花

　　“对了，上次姐姐给我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我入宫的这段时间长明还发生了那些事情啊？”张妙宁双眼放光地盯着窦岁寒，沈凗之也被勾起了兴趣，带着微笑看向她。

　　“有趣的事儿可多着呢，一时半会儿讲不完。要说起一件……你可还记得上次我同你讲的那个在长明柳城卖字的那个小生？他——”

　　“他卖的是什么字？”何以冬罕见地激动起来，殿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她。江采南和嗅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摸不着头脑。

　　“欧体楷书，”窦岁寒有点惊讶，“娘娘与那人见过吗？”

　　“不曾。”何以冬面无表情。

　　“啊……”

　　“后来他怎么样了？上次你说到他在街上卖字的时候被一个莽汉给打了，他后来愿意回家了吗？”张妙宁追问道。

　　“听闻他那次在街上被人打过之后就泄了气，维持生计的字全被人给毁了。大概过了三月有余，身上的碎银都花光了，再没有什么能够维持生计的东西。他走投无路，差点饿死在柳城，好在被家人发现才捡回一条命……他最终还是妥协，回家娶妻了。”

　　“那他也很努力了，能为了心上人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战胜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男子了吧。”张妙宁露出星星眼，“好像话本子里的情节。不知道他的心上人究竟是怎样的，竟然能让他牺牲这么多呀。”

　　江采南鬼使神差地往何以冬那里看了一眼，结果后者完全不为所动，与刚才激动的模样判若两人。

　　大概是她多想了吧。

　　江采南退下了，正殿只留下了几个贴身侍女。

　　她正准备回寝屋，却突然看见泪眼汪汪地站在门外的苗善慈。

　　“小慈？你来找我吗？”

　　“阿梨，德妃娘娘的病情恶化了……公主心里难受，想找你过去陪陪她。”

　　江采南闻言立刻跟着苗善慈狂奔到静心宫。静心宫今日是前所未有的安静，只偶尔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从某个角落传来。

　　她们赶到徐云谏那儿时，后者正躲在德妃寝殿外抹眼泪。

　　“云谏？”江采南有些迟疑地叫了她一声。

　　她的眼泪糊得脸上到处都是，睫毛都被泪水给打湿了。

　　“德妃娘娘现在……怎么样了？”

　　“母亲她……”徐云谏一开口就绷不住开始大哭，但又怕吵到房间里的德妃娘娘，只好压抑自己的声音。

　　她一把抱住江采南，在后者怀里一边哭一边说：“明、明明前段时间还好好的……昨天母亲突然晕倒了，太医说……太医说……”她说到这里就哭得出不了声了。江采南很心疼，但又无能为力，只能轻轻拍她以示安慰。

　　小慈站在旁边默默地跟着她流泪。

　　“小慈，其他人知道了吗？”江采南担忧地问。

　　“其他宫女们已经去通知各宫了，估摸着再过半刻大家都会来了。”小慈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水。

　　正说话间，德妃寝殿的门忽然被打开了，出来的是德妃娘娘的贴身侍女，她一边拭泪一边说道：“公主殿下，德妃娘娘想找您说说话。”

　　“这就来。”徐云谏赶忙点头，匆匆忙忙地进入殿内，关上门，往德妃的床榻去了。

　　“云谏。”德妃此时已是面色煞白、气若游丝。她努力抬起止不住往下耷拉的眼皮，双手撑着床想靠在床头跟女儿说话。

　　“我在。”徐云谏连忙扶着她。

　　“母亲恐怕不能再多陪你了，”德妃毫无血色的唇挤出一抹弧度甚小的笑，“我早知自己时日无多了，这段时日我每日起早梳妆，希望能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一点，别显得病怏怏的，看了叫人生厌，也想让你别多记挂我的病情，在我剩下的日子里能常看见你的笑容。云谏啊，待我去了，你就去清和宫和珍娘娘她们一同住，她们定会好好待你的。”

　　“母亲不求你日后做成什么大事，只盼你能安心快乐地过一辈子，嫁给一个心爱的人就够了。须知人生苦短，莫要一直因为注定要分别的人而耿耿于怀……人终有一死的。”

　　一番话说完，徐云谏早已是泣不成声，一句承诺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含着泪连连点头。

　　“我曾绣过一幅昙花双面绣，一面含苞待放，一面尽情盛开，还有一幅长干行的字，它们都放在我那梳妆台左边的第二个柜子里。等我离开人世，你帮我把它们送到长明鲸州闻香街吴宅的小公子手里。我总调笑你年少不懂事，但其实我也有一个年少心悦之人，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喜欢，却没想到后来我竟然被送进宫里，从此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我猜他大概已经蟾宫折桂了吧……说不准还娶了个美貌的新娘子呢。”德妃说着说着没力气了，深呼吸一次后才继续说道：“别的不说了，若以上所说你能全部做到，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好。”徐云谏颤抖着说。

　　“切记不要委屈了自己，面对想做的事要勇敢，免得日后后悔。”德妃说到此处将自己脖子上戴的一块玉取了下来，放在徐云谏手心里，“这块玉你留着，以后就让它代替我留在你身边吧。我也会在天上常常望着你的，要让我发现你因为什么事闷闷不乐，我可是要生气的。”

　　“还有，我……我……咳咳！”德妃说到此处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此时皇帝皇后带着一众妃子来了，冯皇后赶紧上前给德妃拍拍背帮她顺气，好一会儿后者才缓过来。兰兮若跪在床榻前，泪水溢出眼眶。

　　江采南和苗善慈、嗅香等丫鬟们跪在殿外一言不发，屏息凝神地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里都在为德妃娘娘祈祷，希望她能挺过这一次，哪怕太医们早已委婉地说出了她的结局。

　　德妃娘娘人是顶顶好的，宫里凡是跟她接触过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她生病之前曾帮助皇后娘娘一同处理后宫之事，二人一起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很少出什么差池，对待下人也都是仁慈处置，因此大家都记挂着德妃娘娘。

　　德妃娘娘此刻身体过于虚弱，声音微小。江采南跪在外头很难听见什么，不过有个耳力很好的宫女告诉大家德妃在拜托皇帝对二公主多上点心之类的，偶尔能听见殿内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声。不知过了多久，整个静心宫突然陷入了寂静，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殿内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江采南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猛烈地跳动，鼻子有些酸楚。再忆起曾经和德妃娘娘相处的那些片段，又想到云谏要失去这么好的一位母亲，不觉悲从中来，跟着大家一起落泪，跪倒在地。

　　德妃娘娘的丧事办得很体面，宫中安分了好一段时间。她去世前将几个心里挂念之人安排得妥妥当当，皇帝也允许兰兮若和徐云谏搬到清和宫里，这座小宫殿一下子住满了人。大家一起为德妃抄了数十卷经书，平日里连书桌都不愿意碰的徐云谏竟能伏案一整日。

　　话说徐云谏自搬来清和宫就很少露出笑容，就连那位神通广大的小桃姑娘搜集来的八卦她也没心情去看。江采南和嗅香为了让她能不要一直沉溺在悲伤之中，每日都抽空和张妙宁一起给她做些花样很多的小点心，不过一直没有奏效。她晚上睡觉必要江采南、苗善慈和嗅香几个好朋友一起陪着，不然就难以入睡。

　　失眠加上食欲不振，短短十日而已她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尽管江采南每日都提醒她德妃娘娘遗愿便是女儿能幸福快乐健康，她还是没办法无视心中的伤痛。沈凗之见此状也很无奈心疼，经常给徐云谏裁衣裳做美食。

　　等时间久了，徐云谏也许就能恢复从前的乐观开朗了。江采南是这样想的。

　　却说德妃一去，何以冬不知是悲伤过度还是怎的，竟然也一日一日消瘦了，有时甚至都没有气力下床，只能待在屋子里。江采南总觉得何以冬身子垮了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但具体原因是何无人知晓，她也只敢在心里猜猜罢了。

　　至于德妃托人送物之事，徐云谏刚忙完葬礼就拜托了小桃帮忙打听了那位吴家小公子的事，想等确定了再将东西送过去，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只是……吴小公子并未登科及第，也未缔结良缘，自德妃入宫后他的身体状况就急转直下，约莫是相思成疾，他死在了她入宫的第二年。吴家自此时运不济，屡遭重创，家道中落，再不复当年光彩，吴家老爷在盛南最偏僻的地方置办了一处宅子，带着一家人移居盛南，从此长明再无吴家的消息，没有人知道吴家现在状况如何。

　　徐云谏得知此事之后独自惆怅了半日，和江采南久叙心事之后才慢慢平复心情，拜托小桃找人将那两件物品埋在了吴小公子的坟墓旁边，这事就这么草草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