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号机器人》Fanniex

2、第二章

　　送走张先生，我和陆老师来到操作室，开始为张先生的时光旅行布置场所。
　　陆老师选中了张先生要求的时间段，然后将仪器的接口递给我。我接过来，插入自己后脑勺的接口中，等待数据的传送。
　　是的，我不是人类，我是因需生产的基础意识型仿真人机器人。目前带自我意识功能的机器人只有被商业局批准才能投入生产，公司或者工厂关掉后也要按要求送回原厂销毁。三个月前陆老师向商业局申请了一台机器人，所以我，205号机器人诞生了。
　　我本想用“生产”这个词，但陆老师好像不喜欢，他说那叫“诞生”，还把我的出厂日期设为“生日”，每年的同个时间都会陪我庆祝。
　　传送数据一般需要花费2-3小时。陆老师怕我“无聊”，不忙的时候，就会坐在旁边陪我聊天。我不知道什么叫“无聊”，我只知道我喜欢他和我说话。陆老师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经常会告诉我一些历史趣事，据他所说是祖辈留下来的纸质书籍里才有记载的。一开始我会在传输结束后搜索他说的相关故事，往往会发现很多故事都和通用智库中记载的有偏差，或是查不到。但后来我不再去查了，因为我更喜欢陆老师说的那些故事。
　　因为他的故事更”有血有肉“一点。不知道这个词是否用的正确，总之，我想用这个词。
　　“今天客人很少，等Emma传输完就可以下班了。” 一个红色头发的女孩走过来，笑眯眯的和我们说。她是我的同事Jane，一个豪爽又风风火火的女生。
　　“怎么样，要不要下班去喝一杯，我叫上小诚和达达。”
　　“好啊，也正好很久没有聚餐了，这顿我请，就当团建吧。”陆老师说。
　　“哇！谢谢老板！” Jane一边说一边朝陆老师敬了个礼，“Emma，你也来哦。”
　　“啊……可是我不用吃喝的……”
　　“有什么关系，” Jane朝我挤了挤眼睛，“没听见吗，他请客哦，狠狠宰他一笔啦！”
　　陆老师笑了，“Emma，一起去吧。”
　　“好。” 听他这么说，我就不再犹豫了。
　　“Emma真的好听你话诶，你们该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Jane一边讲话，一挤眉弄眼的的，作出夸张的表情。
　　“嗯，是的。”我回答
　　Jane眼睛瞪的老大，陆老师也是有点惊讶的看着我。
　　“陆老师给我起名字，教我怎么做事，还给我过生日，我搜索了一下，我们应该是人类所说的父女关系。”我认真回答道。
　　Jane听完后突然开始大笑，连陆老师都忍不住笑了。
　　“不是啦，Emma，你听我说，父女关系不是这么用的，女儿是父母结合才有的啦……”
　　“人类也可以结合吗？我以为机器人才可以结合变成新的体型。”我的电子脑被传输系统占用，不能立刻搜索智库理解Jane的话。
　　“哎，不是，人类结合不是那个意思……跟你说不清楚啦！总之父女得有血缘关系，你们又没有。”
　　Jane说的对，那应该就是另一种关系。
　　“那就是宠物关系。我是陆老师的宠物。”
　　Jane笑的更大声了，“拜托不要用女性的体态说这种话啊，我要想歪了。”
　　“好了，这个话题打住。”陆老师扶额说道。“Emma，我们是平等的同事关系。”
　　“外企的假平等啦，他可是老板，和他平等你就倒霉了。”Jane插嘴道。
　　陆老师摇摇头。“工作只是工作，除去工作，你和每一个人，不管是人类还是机器人，都是平等的，知道吗？”
　　“嗯。”我点头。
　　传输刚完成，我就被Jane催促着去换衣服。她已经换上自己的衣服，藏青色的丝绸连衣裙把她的身体曲线修饰的很好看。她原先比我矮一些，踩了高跟鞋后反而比我高了，整个人精致又优雅。
　　我换好衣服，和大家在门口碰头。
　　“达达说他不去了，先回家了。”小诚说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大家突然都作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好了，不去就不去了，我们走吧。“ 沉默了一阵子后，陆老师先开口道。
　　”就是，走吧走吧，“ Jane勾住我的手臂，“Emma，你现在终于会按照季节穿衣服了哦，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看到你我都觉得好冷。”
　　我没有感知功能，只有测量温度和判断功能。穿衣服也仅仅只是因为我是仿真人，在礼仪上需要适当遮蔽身体。
　　我喜欢Jane，她总是让我感觉很好，并且她非常美，所以我愿意模仿她，在不同季节购买不同的衣服。
　　陆老师也喜欢我这样，他说这样能帮助我更好的融入人类的生活。
　　我不知道机器人为什么需要融入人类生活，但陆老师说的话我很乐意听从。
　　这是我第一次去酒吧，进门时我有看到门口站着交谈的机器人，但他们是金属型的，和我不一样。说实话，我在外面没有见过和我一样是仿真人的机器人，大部分人似乎把我当成了人类，见我们进来，酒吧老板拿着酒单朝我们走来，凑近时，我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看。
　　“老板，来四品托啤酒。” 小诚叫到。
　　“仿真人是禁止的。”他眼睛仍然盯着我，却是在跟陆老师说，“你们得离开我的店，我不做违法生意。” 他识破了我。
　　“她是特批的，”陆老师回答，“Emma，给他看你的证件。”
　　“Emma？”这个壮实的男人嗤笑了下，“你还给她起了个名字？”
　　我拿出证件递给他，他仔细在灯光下辨别了政府水印，继而丢回给我。
　　“小子，提醒你，机器是机器，人是人，不要模糊了边界。”
　　“用不着你管。”陆老师淡淡的说道。
　　那男人又继续用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盯着我看了几秒，才慢吞吞的离开。
　　“对不起陆老师，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感知到大家的氛围都没有刚才轻松，所以开口道。
　　“这不是你的错，Emma。”Jane先开了口。“经过之前的那些事……嗯……大家对仿真人都有些敏感，比如达达，他……”
　　“好了，”陆老师打断她。“我们是出来放松的，不是来聊这些的，喝酒吧。”
　　“干杯！” 我们一起举杯。
　　酒过三巡，大家都尽兴了。小诚和Jane家顺路，所以他们一起走，陆老师说他可以陪我走回公司再回家。
　　其实没有什么必要，因为我的系统安装了防御和格斗设置，以防时光旅行时顾客突然发生不可预见的意外。但陆老师显然对刚才酒吧老板的态度有些介怀，坚持送我先回去。
　　刚才似乎下过阵雨，路面湿哒哒的，反射了路灯和街边的霓虹灯，闪闪发光。
　　“陆老师，刚才Jane说的发生了那件事，指的是什么事？我试图搜索过智库，可是只搜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公元2122年，因政策原因，仿真人停止在民间生产及使用，只有政府特批后才能按需生产。”
　　陆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上个世纪，第一个仿真电子人被创造出来。他叫哈比森。后来，随着技术的成熟，越来越多的仿真人被生产出来。他们像你一样，有自己的意识和认知，也有自己的判断和决定。时间久了，他们不满足于服务人类，于是和人类开战，争夺统治世界的权利。最后，他们输了。在那之后，民间就不允许生产仿真人了，只能生产电器型的民用机器人。”
　　“那我们刚才在酒吧门口看到的机器人，他们没有自己的意识吗？”
　　“有的。”陆老师说，“他们可以做简单的判断和行为，比如判断房间是否需要打扫，是否到了遛狗的时候。但他们没有学习模仿能力。”
　　“而你有，我有注意到你会学Jane的穿衣风格。”
　　我没有想到陆老师会这么说，一下子觉得有点尴尬。
　　“嗯……可是我没有她穿的好看。”
　　“哈哈哈，”陆老师笑了，“但，这就是我说的模仿能力。我刚注意到你听到这句话有些害羞。这也是你从人类身上学到的较为复杂的情绪，不是吗？”
　　陆老师说的对。我出场的时候，只有开心、生气两种情绪。随着和同事及顾客的接触，我好像真的有在慢慢理解更多不同的情绪。
　　“好啦，到了。”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回了公司门口。陆老师朝我招招手，“对了，明天张先生的时光旅行，你一个人带他吧。应该没问题吧？”
　　在这之前，陆老师为了培训我，都会和我一起陪同顾客进行旅行。这即将是我第一次一个人面对客户。
　　我快速在脑内过了一遍这三个月记的笔记。
　　“嗯，没问题。” 我朝他笑了笑。
　　“好，那明天见咯！”陆老师朝我招招手，转身离开了。
　　我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简单的清洗了下表皮。洗完澡后，我环顾了下房间四周。房间很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套书桌凳。墙壁被刷成干净温暖的燕麦色，家具和窗帘也都是同一个色调的。
　　我回想了一下今天去的酒吧，决定明天下班后买一束鲜花。我想要房间里再多一些色彩。
　　时针指向12点。我深呼吸了一下，进入了休眠模式。
　　第二天，张先生如约而至。我引导他签了一些知情同意书后便带他进入了操作室。我带他坐在专门的磁场穿梭机上，另一段将连上我的电子脑。他马上要进入我脑内布置好的场景进行时光旅行了。
　　“准备好了吗？”我问张先生。
　　张先生深吸一口气，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连上接口。
　　3，2，1。我闭上眼睛。
　　脑中的场景出现了张先生的人影，我睁开眼睛，看到张先生紧闭双眼，躺坐在穿梭机的椅子上纹丝不动。我知道这场旅行成功的开始了。
　　按照公司的规定，只有当客户在时空旅行中遭遇危险时，我才可以让自己也进入场景帮助他们。所以，我现在只能一边充当时光旅行的载体，确保客户的“灵魂”旅行通畅，，一边照看客户的“□□”。
　　张先生刚到达的时候，显得有些迷茫。他愣愣的看着周围，在原地转了几个小圈，随后又像是突然找到方向一般，朝着前方走去。他渐渐奔跑了起来。他冲进一家珠宝店，仓促的过目着橱窗里的珠宝。突然，他的眼睛被一枚钻石戒指吸引住了。
　　“小姐！”他喊道，“我要买这只。”
　　“好的先生，我先为您介绍下……”
　　“不用了，”张先生打断她，“我赶时间，直接包起来！”
　　“那请问戒圈要多大呢？”
　　张先生呆了一呆：“10……9……不，应该是10号。”
　　“这边还是建议戴女士过来试一下，因为我们的珠宝都是售出不退的。”
　　“10号！10号！快一点，我赶时间！”
　　售货员似乎被他的样子吓到，动作也慌忙了起来。“好，好的，先生。”
　　张先生从包里翻出皮夹。
　　“一共是……”
　　“刷卡。”张先生拿出好几张卡片，“储蓄卡刷完刷信用卡。”
　　“好……”
　　从珠宝店出来后，张先生拦了一辆出租车，冲回了家。
　　他一路风风火火，却在家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拿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深呼吸了几次，才颤颤抖抖的拿钥匙开了门。
　　“阿琳，我回来了。”
　　厨房的妇女此时正在准备晚餐，听到门口的声音猛的回头，一脸惊讶。
　　“老张……？今天怎么那么早？”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接着来到门口，接过张先生的包。
　　“怎么不加班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蒸你最爱吃的香肠。”
　　张先生僵在那里，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的妻子。
　　“怎么了这是……”她用手在他眼前晃晃，“中邪了……一副什么神情……”她随即表情一变，声音高了八度，“张远山，你该不会被公司炒鱿鱼了吧？”
　　张先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可能……”
　　“你别骗我，”她看着自己工作了二十几年都没得到过晋升的丈夫，“要是没了工作，房贷和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我看你怎么出。”
　　“阿琳，我这次早回来就是想告诉你，公司把我升到部门经理了。”张先生说，“不仅以后工资翻倍，这次还给了我一笔大奖金呢。”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公司终于想起你了吗？奖金多少啊？”
　　张先生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子，“我全部用来给你买了个礼物。”
　　她不敢置信的看着丈夫，又看向那个小盒子。她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子。
　　戒指上的钻石被灯光折射，发出璀璨的光芒。
　　“阿琳，”张先生有些哽咽，“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没有钱，跟你说钻石是骗局，你就没有问我再要过，只是打了个白金的戒指就当婚戒了。”
　　她红了眼眶。
　　“后来，我们有了小伟，开销一下子又变大了。这些年来，我都没有给你买过一件像样的礼物。”
　　张先生从盒子里把戒指拿出来，牵过她的手，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却怎么也带不进去。
　　“怎么……我记得结婚的时候买的是10号啊？”
　　“死鬼，你做二十年家务试试手指会不会变粗。”她破涕为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而张先生也早已泪流满面。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没事，回头我拿个项链穿起来。”她一边笑，泪滴却不停落下来。“小伟要回来了，我要赶紧去烧晚饭了。”她转过去欲起身，背对着张先生又抹了把眼泪。
　　“晚点再烧吧，再抱一会儿……”张先生从背后抱住自己的妻子，“自从小伟长大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你了……”
　　在一小时体验的最后五分钟，张先生保持着拥抱自己妻子的动作，没有再动过。
　　时间到，我关闭了脑内场景，和张先生一起回到了现实。我递给他实现准备好的纸巾和水，他哽咽了一下，沙哑的说了声谢谢。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我说。
　　张先生点点头。
　　“数据显示大多数客人进行时光穿越，是为了弥补自己没有见到爱的人最后一面的遗憾，您为什么没有选择把时间留到那个时候？”
　　张先生努力想摆出一个笑脸，但做出了个奇怪的难看的表情。
　　“这么说可能很可笑，虽然她已经走了，可是……比起我自己的遗憾，我更想弥补她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