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黎熙熙熙

2、抑郁 我好像..

　　太阳向西边挪了挪，原本折射在林曦身上的光不偏不倚映在了苏星尘身上。他觉得有些刺眼，便伸手遮了遮，见状，林曦从椅子上站起，将窗帘拉上。
　　“谢谢。”
　　林曦重新坐回椅子，例行公事般的先发话：“在我们正式进入今天的主题前，有一点我务必要告诉你，心理治疗属于个人隐私，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在治疗结束后，我们不会再见面，这是为了稳定你的病情，你应该能够明白。”
　　苏星尘应了一声，林曦随即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请说，你有什么问题？”
　　苏星尘却沉默了。林曦望着他思量片刻，忽然明白了。他道：“这里是我买下来的，内外装修我都亲自督工，墙上有隔音层，监控录像只有我电脑里才有，没有备份，也没有监听器，你不用担心。”
　　苏星尘抬眸，双肩微耷，轻叹了口气。林曦了然，他稍微放松了些。
　　“心理咨询属于个人隐私，除了我的私人记录，不会有任何公开的渠道，就算我学术不精没办法给你治疗，但这点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
　　林曦微微一笑，“所以，请说。”
　　迟疑了一会儿，苏星尘才缓缓道：“我好像......有点不正常。”

　　林曦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保姆车扬长而去，街上行人变得多了，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点亮，他才发觉，竟然过了这么久。
　　他重新坐回，怔怔的望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食指和中指不断交替敲打着桌面，闷响和时针的跳动融为一体。
　　他打开电脑，继续查看有关苏星尘的娱乐新闻，大都是营销号在说他片场耍大牌、不尊重导演、故意迟到、不背台词不敬业之类的话。林曦面不改色，这种新闻放在以前，根本就没人会在意，大家会默认娱乐圈水深而对这些行为不置一词，只不过这几年整顿娱乐圈的力度越发大了，有些艺人不敢堂而皇之，这些细微之处也越发能考验人了。
　　脑海中，孟小北和苏星尘的话交替出现。
　　“小北说，我在片场常常不理导演的话，让大家都以为我在耍大牌，但我是真的没有听到导演在叫我，小北还说，他常常叫不醒我，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每天一收工回家倒头就睡，可好像永远睡不够......”
　　“星尘是我带的第一个艺人，我对他和对别人从来都是不一样的，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经常迟到，每回我去接他，都中午了，他还在睡，好不容易把他叫醒，他又在片场无精打采的，一个简单的片段不知道NG多少次，惹得片场的人怨声载道，我一个经纪人，赔笑脸是常有的事，但我就怕他这样下去，本来就没什么背景，在这一行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林曦睁开眼，目光落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行的结论——中度抑郁症。
　　他盯了几秒钟，又拿笔在后面添了两个字：待定。

　　保姆车上，孟小北按下了开关，将后座和司机隔绝开来，
　　“感觉怎么样？”
　　苏星尘静坐在座位上，看不出表情。脑子里重复着方才林曦的问话。
　　......
　　“接下来我要问的问题，请你不要有任何隐瞒地告诉我，如果你因为任何原因对我隐瞒真实情况，那么一旦出现误诊，对你自己造成的伤害是无法挽回的，好吗？”
　　“好的，我明白了。”
　　“你的经纪人告诉我，你不敢看白色的衣服，原因是什么？”
　　“......小时候，我妈自杀了......她当时穿着、穿着她和我爸结婚时候的婚纱......从楼上跳下去了......”
　　林曦眉头微蹙，随即在笔记本上写下：视觉冲击，童年阴影，心理创伤。
　　“那天......是我的生日......”
　　苏星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是一件无比平淡的生活琐事。林曦拿着笔的手一顿，抬眸观察着他的变化，企图从他的微表情获得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但却是徒劳。
　　然后，林曦继续在刚刚记录后面又加了一句：特殊日期。
　　“18岁之前有没有遭受过校园暴力、恐吓、威逼利诱、性侵害？”
　　“......没有。”
　　“最近比较大的压力来自于工作还是生活？”
　　“工作。”
　　“有没有情绪失控、崩溃、莫名其妙想哭的情况？”
　　“有......”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前天。我从片场收工回来，很累，一句话也不想说，回家倒在床上，想睡觉，睡不着，突然就很想哭，没有原因，眼泪就是不受控制......还有一次，回到家洗脸，突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泪就下来了......”
　　“失眠？严重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严重......有时候睡不着，有时候睡得很浅，下雨声我就会醒，然后就睡不着了。”
　　“频率？”
　　“两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应该......半年？”
　　......
　　如果不是这么详细的询问，连苏星尘自己都不知道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如果不是孟小北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他好像已经将这种生活当成了一种习惯，失眠，梦魇，崩溃大哭，这些事似乎从未远离过他。
　　可现在，竟然平白多了几个人开始重视。这种感觉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不知是救赎，还是坠落。
　　“星尘？星尘？”
　　苏星尘在孟小北的一阵摇晃中回过神。他扭头看向他，接着他的话继续道：“我没事。钱导那边你都说好了吗？”
　　孟小北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但没有多问什么：“早都说好了，钱导人脾气好，而且进度不算太赶，他不会多说什么的。”
　　“就算这样，也不能一直耽误着。我没事了，明天就回剧组拍戏吧。”苏星尘又把心思转了回来，“剧本在你那边吧？我今晚回去看看，明天一早就出发吧。”
　　孟小北还想说什么，但是斟酌再三，没敢开口。而苏星尘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对孟小北道：“你今晚住我家吧，如果我明早又没醒过来，记得把我叫起来。”

　　正如苏星尘所说的，第二天他的确没能按时醒过来，但好在孟小北生拉硬拽把他从梦魇中拖了出来，并没有耽误拍摄进度。不过苏星尘明显感觉到，那晚自己的意识是半清醒的，他甚至能听到孟小北叫他的声音，但眼睛却不受控制，一直处于紧闭的状态。
　　“如果在意识清楚的情况下，睁不开眼睛，大概率和过度疲劳有关系。”林曦解释着，眼神中有一丝探查，似乎想开口问什么，但最后却成了一句“好好休息，这是你目前最重要的事。”
　　林曦在楼上目送保姆车离开，想着刚刚自己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你所说的症状，服用抗抑郁抗精神类疾病的药物后也会出现。
　　不过他理所当然的觉得苏星尘不会，没有理由的觉得。

　　当天夜里，孟小北就收到了一封林曦的邮件，他点开附件，里面是苏星尘的诊断书。他跳过了中间专业详细的分析，直接拉到最后一行——
　　结论：中度抑郁症。
　　目光片刻的凝滞中，孟小北的脑海中已经掠过了无数个可能性，在一一确认没有其他办法后，他缓缓睁开眼，点下了删除键。然后找出林曦的微信，点击了对话框。
　　“林医生，冒昧打扰，请问您最近有时间吗？我想约您出来喝个咖啡。”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两人相对而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两杯相同的美式，一杯冒着热气，一杯漂浮着冰块。
　　“孟先生，对苏先生还真是上心。”林曦坐得端正，非常肯定地说，他端起面前的热美式浅尝一口，像是回忆从前般道：“在我的印象中，经纪人与艺人之间从来都只有绝对的利益关系，但你们，似乎并不是这样。”
　　孟小北：“星尘是我正式带的第一个艺人，总归......会有些不一样。”
　　林曦了然般点点头，“那么，对于诊断结果，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孟小北望着眼前这个举止优雅的男人，在心里已经联系过无数遍的说辞此刻却没办法派上任何用场，他收起了以往对别人狡黠赔笑的姿态，面色凝重。今天的他，是以苏星尘经纪人的身份来跟面前这个医生进行谈判的。
　　“我希望，您能治好他。”沉默半晌，孟小北只说了这么一句听起来毫无用处的话。连林曦也被他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眉头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而孟小北接下来的话，却让林曦没办法再沉默下去。
　　“我希望，您能以星尘助理的身份，去治疗他。”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连林曦面前的热美式都无法融化。他在想，如果是其他医生，在听到这句话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恼怒？气愤？觉得侮辱了自己的职业？或许都有，也或许都没有，林曦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种，但从小严格的家教不会让他做出失礼的行为，他只是非常平静地反问了一句:“孟先生，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他从孟小北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星尘的症状，我很早之前就有所预感，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我在娱乐圈这么多年，看过太多人因为抑郁症痛苦离世，除了大众在新闻上见到的那些，还有很多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却始终不温不火的小演员，歌手......见过太多，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麻木，可当我看到星尘的诊断书，我还是没办法当做没有这回事。”
　　出于礼貌，林曦并没有打断他，只当在听故事，虽然他说的是事实。
　　“我第一次见到苏星尘，是在几年前的一个片场，他没有经纪人，演一个连台词都只有几句的小角色，却去跟副导演一遍遍确认自己是不是演得到位，”孟小北忽然笑了一声，“当时我还只是组里的一个场务，眼睁睁的看着他不厌其烦地问，到后来连导演都烦了他，那时候我就在想，像他这种努力的人，如果将来不能在这个圈子获得一席之地，那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所以，我找到了他，提出想签他，林医生，你知道他当时的表情吗？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就冒出了光，不停地追问着我是不是真的，他那个样子，让我想到自己刚刚入行的时候，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后来，即使我又签了其他艺人，但对于他，从来都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