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千年》棠梨落落

2、忘川（二） 良

　　良久，他说：“凡间传言三生石上可看前世今生来世，为何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你想看的是前世还是今生，亦或来世？”

　　他想了想，说：“前世不可追，今生已无缘，我想看一看来世。”

　　我浅浅一笑，答：“心之所想，目之所望，你瞧，来世已在三生石上。”

　　三生石记三生，随询问者的心而现，凡魂俗身自是无缘窥得天机。他本也是平凡的魂，但有了舍利就不同了。佛光照三界，拿着它也算是被佛祖庇佑的魂了，解开心结，重新入世修行，也是佛祖普渡众生的心愿，那他自是可以借佛眼窥天机了。

　　他在石旁看了好久，愣了好久，感觉也悲伤了好久，我实在忍不住了，道：“来世，你们应该相忘于茫茫人海了吧，其实，哪有那么多的缘定三生，执念，执念罢了。”

　　“这上面他的名字旁并无缘定之人，只写了他一个，而我的名字我没有找到。”他淡淡的说。

　　没有名字吗？我赶忙拉开他的手，发现那舍利好似越发的红了！我内心再次一惊，难道他注定过不了奈何桥吗！

　　我望着他那张略带哀伤，却依旧姿容俊雅的脸，轻叹了口气，说道：“你不必担心于他，来世的他，命格孤寡，注定孤苦，我说过，像他这般有佛缘的人，这些都是既定的劫，总会过去。倒是你，窥见了来世，执念反而越发深了，轮回于你怕是很难了。”

　　“轮回又如何，不轮回又如何，若无他，人间于我并无意义。”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风轻云净，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但我猜想，他生前应该是个明媚少年，一个爱笑的明媚少年，因为他的眼睛生的极为好看，即使化做了魂也灿若星辰，这样波光潋滟的眼睛笑起来最为好看。可惜，这副好皮囊命途未卜，要滞留忘川了。

　　在回奈何桥的路上，他似想起了什么，突然语气激动的问我：“我是不是可以永远留在这里，百年后他再次轮回，我还能再见他？”

　　我又叹了口气，说：“不，你没办法留在这里，虽不能轮回，但你依旧是魂，不是鬼差，亦没有神职，如何能留在忘川。”

　　果真，那双漂亮眼睛里难得一见的神采又迅速消失了，我也不忍打击他，继续说道：“容我想想，你身上毕竟有舍利，有些事情也不是一定就不成的。”

　　他不再说话，面色恢复平静，神情依旧不辨悲欢。我们就这样各怀心事，安静的走着。

　　到了桥边，我喊鬼差过来送他去庄子，暂做停留，鬼差瞪大眼睛看着我，甚是不解，我无意解释，只说道：“送他去吧，我自有打算。”鬼差听我说完，也不再言语。冲我点点头，就带着他走了。我为孟婆的千年，一向尊法守度，劝人饮汤过桥从未逾矩，打理孟婆庄的大小事务也从不懈怠，故此，鬼差们都很信任于我。

　　他们走后，我又坐到桥墩上看过往形形色色的魂，思考该怎么处理眼下的难题。这时，在桥边值守的另一个鬼差跟我抱怨，说：“下界发生了战争，死了很多人，负责捉魂的鬼差都好几天没回过冥府了。”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最近忘川多了很多魂呢，不过对于人间的争权夺利，人类的贪得无厌我实在没有兴趣。那鬼差见我不答话，便继续眉飞色舞道：“这些魂大都枉死，坐在桥边哭闹够了，实在无法，才不情愿的喝汤轮回去了。但是，刚才有一魂，很是不同，他走的极快，什么都没说，端起汤碗一干而尽，几乎是跑着去轮回的，就像后面有人追他不许轮回似的。”

　　“这倒是有趣的很，这样的魂确不多见。”说完后，我不可抑制的笑了笑，觉得今天还真是涨了不少见识。

　　见我终于有了反应，那鬼差更是兴奋的手脚并用跟我比划，说：“那魂生的极好，风神秀慧，穿一件绛红色单衣，很是单薄，赤足，脚上有很多伤，真是让鬼都心生可怜。”

　　我看他说的唾液横飞，便打趣道：“既然捉魂的鬼差那么辛苦，不如你下界去帮帮他们，顺便还能一览人间的湖光山色，欣赏一下人界的那些可怜人儿。”

　　那鬼差听我如此说，连忙道：“越矩的事情咱可不能做，咱们都是遵法度的差吏，不比人间那些人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我笑了笑，人间的事我没兴趣，也不做评价。于是便不再接话，继续思考我千年一遇的大难题。那鬼差看我兴味索然，也不再和我搭话了，而是靠在桥栏上继续他骗魂喝汤的工作。

　　魂就这样一个接一个，一拨接一拨的过，感觉过了很久，忘川的时间我都是以过去多少魂计的。我算了算，自他出现在忘川，大概过去了十个时辰。我还是没有想到让他过桥的办法。

　　“过不了桥，无法轮回，要如何是好呢？”我略显烦躁的小声嘟囔道。

　　那鬼差看我心情沉重，便又凑上前，打开了话匣子，“婆婆今天怎地如此不开心？”他贼头鬼脑的偷偷指了指身后的孟婆庄，说：“与那魂有关对吗？”

　　我琢磨着鬼差见得新鲜玩意多，鬼主意也多，遂不再隐瞒，说道：“那魂手里有佛家至宝，且执念过深，怕是过不了奈何桥。”

　　“佛家至宝！不会是…”鬼差惊的大呼。我急忙拽住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小声点，别被那些押送魂魄的冥府差吏听了去！闹到十殿阎罗那里，事情就不好解决了。”

　　说罢，他鬼鬼祟祟的瞄了一眼四周，看大家神情并无异常，应当没人注意到他的大惊小怪，随即放下心来，捂着心口，小声道：“婆婆，佛家的东西怎能留在忘川，这我们也无奈何啊，我看，不如把他扔进河里，左右他执念太深，去河里受些蚀骨锤炼，若运气好，挺过千年，依旧心念不灭，也是可以带着执念再入轮回的呀。”

　　我无语的瞟了他一眼，道：“你要让舍利子进忘川河吗？日日受鬼火焚身，遭污涛浊浪腐蚀吗？我看你慧根不过如此，做一辈子鬼差倒也适合你。”

　　那鬼差被我揶揄，甚觉不爽，继续道：“那婆婆你倒说说看该当如何，舍利子在忘川的事情可瞒不了太久，冥府那边定会察觉。到时，我怕连鬼差都没得做。”

　　“总有法子化解掉执念，没有了执念的舍利子就好办了，大不了献宝给冥府，我们忘川也能多太平几年，你不是最喜欢读那些上古传说，奇闻异志吗，难道就没有相关记载？”

　　那鬼差经我提点，一拍鬼腿，兴奋的道：“还真有法子，只是不知行不行的通。多年前，我曾在十殿转轮王那里办过差，那里经卷典籍颇多，我在一卷典籍上看到过关于佛骨舍利的记载，说舍利子如果承载了执念，那执念定是化不掉的。”

　　我心突地一沉，连忙道：“当真？你有没有看仔细，记清楚啊？”

　　“婆婆莫急呀，我还没说完呢，这执念虽化不掉，却可连同舍利化为魂身上一记号，作为来世的指引，执念能倾注到舍利里，说明因果未断啊，续缘也只是时间问题。”

　　“身上的记号？那有没有具体做法？”

　　那鬼差难为情的摸头一笑，“具体的嘛，当真记不得了，嘿嘿。”

　　我再次无语的瞟了他一眼，心想果真是个没有慧根的鬼。看来，具体的做法还得我自己琢磨。我起身，转头向庄子走去，那魂既是僧人，想必对佛家典籍也有耳闻，不如去问上一问，或许会有新的想法。

　　孟婆庄离奈何桥不远，屋舍很简陋，只是我们忘川一干人等的落脚地而已，听闻千年前，孟婆庄也曾负责受理一些魂之间的生前恩怨，但后来这差事被划归到冥府阎罗那里，自此孟婆庄就变得冷清萧条了，忘川也跟着清净了许多。

　　我走进稍显衰败的孟婆庄，看见那魂在庄院西头站着，青灰色僧袍一贯而下，愈发衬托其身形瘦削俊朗，只是他的面容依旧沉静，不辨悲欢。我似乎从没摸清他的心情，想必这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吧。哀伤的极致就是失去情绪，没有表情。我第一次对魂的生前际遇产生了好奇，不知是怎样的经历才会使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一片死寂，人死了，魂亦没有活的气息。

　　我安静的走到他跟前，不敢打扰他的沉静死寂。他感觉到了我的靠近，依旧保持初见的礼仪，退后一步，恭敬的抬手作揖。

　　他滴水不漏的礼节让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我轻咳一声，略微沉吟，随即淡淡的问道：“你生前修佛多久了？”

　　“我不算佛家弟子，只是避祸路上被寺庙收留而已。”

　　“那赠你舍利的朋友，可是僧人？”

　　“亦不是，这舍利也是他机缘巧合下意外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