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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踏遍琼瑶天上来 阴暗潮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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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走廊,廊子里的洋灯旋得幽幽的。有侍从官点上几盏油灯,一簇簇细小的火苗照着忽明忽暗的窗影。四周拢上了炭盆子,大红漆的瓷盆,里面是上好的楠木炭。
她半个身子遮在阴影里,空气里袭来一阵极淡的香。似是冰片气味,芬芳甘冽,带着微微苦意。
他恍惚忆起。以前小时侯,她身体总不好,病势缠绵,便一碗药一碗药的灌下去。他时常从家中溜出来看她,看她蹙眉将浓黑的药汁饮尽。他便急急掏出一把新式的西洋水果糖,五颜六色。不似惯吃的糖,总是又软又绵,嚼几下就化了,甜味也太淡。
他记得她第一次吃时,眼里全是新奇的光。小心翼翼的含在嘴里,习惯性一咬,却听“咯噔”一声,并没有咬碎,她轻轻地“咦”了一下,又笑了:“这不是咱们这里的糖呢。”他也一笑,含了一颗在嘴里:“你吃过?喜不喜欢?”
待到说完,她目光已然黯淡下去,带着一种潇潇冷意,转头看院子里的杏花只是出神:“我哪里能吃到呢,上回三哥哥到给了一些,只是被六姐拿去了。”
他慌了神,忙说:“这算什么,你不要伤心,我家里还有好多呢,你要喜欢吃,我就一筐一筐的搬来,不给旁人半颗,都给你吃。”
她终于破颦一笑,如霞杏花也没有她娇俏。便觉一室春光,掺了满屋子的药香。也是冰片微辛微凉的气味。那糖硬硬的,含在嘴里慢慢融化。只觉那甜味一丝丝漾开,直到人心里去,也不觉得腻。
“你不该来。”她声音清越,如泉激石上,泠然有声。隔着几尺间的距离,他能够感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忽然间紧张起来。
何暮清抬头看她,竭力地维持着自己仅剩的仪表。其实他宁可死,也不想和她在这种地方相见。可他又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还有这番可笑的想法。
有士兵上前用钥匙开锁,押着何暮清从监房出来。
他犹未站稳,抬头却见地牢入口处灯火通明,一队队近戍卫兵自楼梯上蜿蜒而下,黑衣白袖,非慕容氏嫡系部将。皆军容整肃,枪弹严明,惟听步伐轰隆,宛作雷声,让人无端心生惧意。为首一人,正是那阎姓都统阎晋屿。
何暮清心里暗暗吃惊,不动声色的望向她,她亦不动声色,安然自若。
“何暮清是锦军特务,企图窃取我军机密要录。大帅这是作甚?”
这已是公然挑衅,若换作别系军阀,是断断容不得此等僭越的,可偏偏是她……
何暮清正自怔忪,她已不紧不慢的开口,丝毫未曾动摇:“阎晋屿,你的职位是防营都统,审特务该交给保密局,由慕容氏嫡系部下审查,谁允许你越俎代庖?”言末话锋一转,语调陡然犀利,似破空而发的一杆飞矢,令人猝不及防。
这句话着实戳到阎晋屿的痛处,却又不好发怒,直胀得面上通红。自从纪家走后,他从来是表面功夫,并未真正将慕容曦放在眼里。崇州不少官僚暗地里都投靠与他。近几年来势力居于一党,一直与慕容曦分庭抗礼,礼制僭越更是数不胜数。但说到底,名义上还是有分别。
她不发一语,扬手示意近戍上前带走何暮清。电光火石间惊觉有异,何暮清也偏头转向她。两人同时出手,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仅在刹那。
子弹擦着胸口飞过,打落了桌上一盏洋灯。电灯泡“啪”地碎了,玻璃渣子溅落满地。触目惊心的红色蜿蜒在那一团雪色中,伴着微弱的“喵呜……”
“你们好大的胆子!”她显然是怒到极处,满目逼仄锐气,透出浓浓杀意。身旁围起一圈荷枪实弹的卫兵,哗啦啦一排弧形,整齐如一地拉上枪栓。
“大帅这话真是寒了我等的心,若非事态紧急,恐那小畜生伤了大帅,我等愚鲁又怎敢轻举妄动?”阎晋屿亦带了不少人马持枪。两下里剑拔弩张,静得连根针掉落在地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何暮清之前并没有注意到那只猫,许是一直安静地窝在侍从的怀里,又怎会突然失控跳下来?刚巧让阎党部下为了大帅安危而击毙?只怕猫是个幌子,开枪挑衅是真。这个阎晋屿!竟然猖狂至此!
天井里忽然刮起一阵风,从小窗里涌进来。何暮清本出了一身的汗,现下冷风一吹,更觉遍体通寒,有如渥冰。
适才打落了一盏灯,牢房里愈发阴暗。他瞧着那幽幽一缕烛芯,似是将熄的样子,欲灭不灭,晦暗不明。
阎晋屿忽然命人收了枪,态度恭谦的反常:“手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大帅,阎某必严惩不待。眼下大战在即,崇、锦二州势不容缓,还望大帅凡事三思。” 说完便告退离开。
待到一队队卫兵皆撤退散尽,一瞬间陷入静默。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不想动,由心而身衍出一种无力,这样累,几乎就想不顾一切的沉沉睡去,然而不行。
有侍从官上前,低声道:“七少” 她恍惚了一下子,旋即回神。那人低声说了几句,她微微颔首,偏头向身旁的侍从官吩咐:“走吧。” 却没有再带上他。
连绵的人影,在墙上映出班驳的剪像,早分不明是什么颜色,灰白,又泛着黄,簌簌地掉尘。何暮清坐在地上,头抵着墙沿,听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声一声仿佛敲在他心上。透过天窗洒进一点清冷的月光,照的满地倾银,覆被霜华。
他的声音很低,如同喃喃自语,又像惊涛骇浪间的一叶小舟,沉浮不定。用毕今生力气,才能如此从容的念:“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