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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能不能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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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昏惑的卧房内弥漫着浓浓的苦药味。
一名长身玉立,白衣翩翩的公子眉目焦愁,已经在房间里踱步良久。
‘砰’的一声,碗又碎了,清脆干净。
“别再给我喝了,我不喝!”坐在紫檀榻上的女子痛哭着吼了出来,这已经是第三碗了,她不知她的叔叔亦是她的夫君为什么非要逼她喝下这碗又红又苦的汤。
“烫烫,你快喝了吧,这大冬天的喝了暖身,大夫说了你体寒,要多喝些姜汤才行。”
烫烫如玉的脸上挂着一串清澈的泪珠,宛若梨花带雨:“你胡说,这根本就不是姜汤,这药水苦的很,我现在怀了宝宝不能乱喝东西!”一张脸怒的有些发红。
“前几天还好好的,今天是怎么了,你现在有了身孕的确不能乱喝,但我是你夫君,这是我们共同的宝宝,我又怎会加害于你?”
烫烫的夫君叫蒲渝,此时他心疼的看着对他一脸芥蒂的烫烫,这孩子怎么连自己都不信了,实在有些令人心碎。
烫烫听得‘夫君’二字,瞬间又安静下来,静的像一株白栀子:“你可真是我的夫君吗?”
蒲渝一听这话便有些急了:“你是怎的?病了半月,连我也不认识了?”
“可我听她们说你带了别的女人回来,说你要休了我,从我嫁你时起满城里的人都说,我是罪臣家的女子在这侯府里做不长久的,现在可是到了头,你不仅要害了我们的孩子还要害了我!”
蒲渝听到这话,气急:“这些不长眼的下人在你耳边乱编排什么!你是我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抬回来的正妻娘子,说什么我也不会休了你,傻孩子!”
蒲渝是烫烫嫡母的亲弟弟,叫惯了烫烫孩子,虽然他们现今成婚两年,烫烫也已十六,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但在蒲渝眼里烫烫始终是个孩子,尽管蒲渝也只比她大了四岁,但在为人处事上已经老成的不像话。
蒲渝天资卓绝,八岁便中解元,十一岁中会员,十四岁中状元,是今朝连中三元的头一人,十四便入了翰林,在朝中摸爬滚打两年后,仅仅十六就官至刑部侍郎,纵观古今,基本上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就这样一颗夺目的新星,可想,当年给他说媒的人可是踏破了门槛,他倒好,独独看中他姐姐家一个妾室生的小女。
蒲渝十八岁那年,烫烫的父亲卢劲松犯了贪污,陛下旨意必须流放,任何人不得求情,卢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铐着铁链踏上了西去的流放之路。
就在这时蒲渝冒着死罪请求陛下兑现欠下自己的一个承诺。
原来昔年在点状元郎时,陛下要赏给蒲渝许多礼品,悉数被蒲渝拒绝了,只要求陛下日后能应许他一个不算过分的请求,陛下当时就高兴劲儿的答应了。
那日,蒲渝觉得是时候要说出埋在他心里的想法,于是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将烫烫留了下来,并让陛下将烫烫许配给自己。
陛下听后虽觉着是罪臣余孽,但念在烫烫年纪小,他并不愿为一个小女子背上天子不信的骂名,于是也就勉强同意了。
此时蒲渝站在烫烫身前,看她一脸可怜的看着自己,心里痛的要命,成亲两年,她怎宁愿相信一些流言蜚语,也不愿相信他。
烫烫滚着泪莹莹星光的眼睛,一脸无助的看着蒲渝,前些日池塘边和翠翠嬉戏,大冬天的着了寒,在床上已躺有半月,这半月过的并不太平,翠翠隔三差五便会来告诉她,爷找了新的夫人会来取代她,还说爷在她的姜汤里放有堕胎的药物,只要用上些时日,她就会小产,还会终生不孕,到时爷便会以无法生养为由将她休了。
烫烫没理由不相信,因为她亲眼看见了蒲渝醉宿在一个比她丰腴许多的姑娘房里,还看见蒲渝在她姜汤碗里抖着红色的药灰。
烫烫怕极了,这些日,她见着蒲渝的日子只有他每日喂她药的时候,而且她分明闻见他身上的香气也不同了。
蒲渝屋里常年熏着檀香,身上自应透着檀香才是,可这几天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玫瑰香味,烫烫以为他可能真的是变了心。
看着蒲渝手里的红药水越递越近,蒲渝深情说着这辈子都不会休了她,烫烫心底很是纠结,其实从小到大她爱的男人就只有他一个,可最近她觉着自己竟越来越怕他了。
红幽幽的汤水轻轻的晃着,烫烫摇摆至极,喝还是不喝?
“烫烫,听话,喝了风寒就好了,病好了,为夫就带你去祈梅园赏梅。”
蒲渝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已经有几月没出过家门了,她好想和着他的夫君一起去看雪打梅枝,和他一起在雪地里携手前行。
蒲渝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也正因为放在了心尖上,她也不想看见蒲渝为难。
烫烫还隐着泪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蒲渝,蒲渝见她忽然安静了下来,这药都喝了几天了,应该不会有事吧,于是像往日一样乖巧,她顺从的点了点头,这便是要喝了。
蒲渝嘴角翘起个弧度,如箭矢般的眉眼又重新柔和下来,他在床榻边坐下,一口一口开始喂烫烫喝碗里的姜汤水。
烫烫还是有些警惕,小口小口慢啄,但看蒲渝对她微笑的脸,她又不自觉放松下来,一口、两口、直至喝完。
“烫烫真乖!”蒲渝修长的手指抚上烫烫松散的鬓发“瞧瞧,这些天都瘦了,得快快好起来才是。”
烫烫看着蒲渝聚拢的眉心又有些疑了,翠翠不是说他爱上了别的姑娘吗,为什么他关心自己的神情还是像从前一样呢,烫烫痴痴问:“那为什么你最近很少来看我。”是不是忙着陪别的姑娘?
“公务上的事吃紧,所以在家的时间会少些,不是都告诉过你了吗。”蒲渝想这孩子真真是太缺安全感了些,或许是因为庶女的原因,他爹爹从小就不大对她有过疼爱。
“那府上那个女人是谁?”
“不是也跟你说过吗,那是我表妹,姨父姨母走了,她在家没个亲人,我才将她接来,你放心,已经有很多人家在给她说亲了,她不会在府上久住的。”
烫烫当然知道她是谁,只是她有时也会忍不住冲着夫君娇嗔,意识到自己有些不讲道理,而且蒲渝悉心说出在帮她找夫家,烫烫立即解释过来:“不是,我没有介意她久住,”她即刻摇头,那个体态丰腴,眉目星子像弯弯柳叶的姑娘瞬间又浮现在眼前,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姑娘,半月前蒲渝突然将她接到府上,对她又好,烫烫怕她会抢走蒲渝“我只是……只是……”烫烫好像要说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上来,那个女人,她是知道的,活泼灵巧成日里围着蒲渝转,还摸她夫君的鬓发,还和小厮争着为蒲渝宽衣解带。
只是这些都是她暗中偷看到的,她不能说,说了就太小家子气,蒲渝会怨她为什么连自己一个表妹都容不下。
“怎么了?”蒲渝安静的等她解释。
可烫烫咬着唇,两只眼睛忽闪忽闪:“我困了,想睡觉。”
蒲渝双手捧住烫烫枯黄的脸蛋:“别多想,该吃吃,该喝喝,这辈子我只会对你一个人好,睡吧,为夫明日再来看你。”
“嗯。”又是明日,又要等十二个时辰,她多想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可是她不能说,蒲渝不仅是他的丈夫,更是朝臣,是大家拥护的贵人,更多的人需要他,她争不过这么多人,她也不想争,只是她总怕会失去他。
蒲渝见烫烫又变回那个善解人意的烫烫,心里终于放下心来,起了身就准备往门外去,刚走两步,忽听身后一阵惊呼:“夫君,我疼……”
蒲渝转过头看见烫烫疼的从床上摔倒在地,心底‘咯噔’扯了一下,连忙上前蹲下身欲要抱她起来,手穿过烫烫的膝弯处,不料摸到了湿黏黏的东西,拿出一看鲜红一片,烫烫脸色发干发白,捂着肚子痛苦不已:“你真的在碗里下了药,你真的要害了我们的孩子……”烫烫又在说胡话了。
蒲渝又气又急:“我怎会害你,你胡说些什么!到底怎么回事,这碗里怎会有毒,是谁,来人啊……来人!”蒲渝急的满头大汗,他觉着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又见着烫烫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忍住孩子,忍住,来人啊……”
烫烫觉着这次的药极苦,比前几日的味道都要浓烈些,她不知是不是如翠翠所说是不是如自己亲眼所见,蒲渝真的不想要他和她的孩子,只知这一次下药的人等不及了,她疼的心脏都要腐烂掉,也过了好久,屋外一个人都没有。
蒲渝叫的有些发狂,烫烫眼角余光瞥着糊着纸的窗户外,静静飘着冬雪,漆黑一片,不会有人来了。
“我现在就去找大夫,我现在就去!”蒲渝惶急的青筋暴露,他将烫烫轻轻放在床榻上“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
烫烫一直抓着蒲渝的手腕,她确定自己是用最大力气去抓了,可怎么最后还是没抓住,他还是急着走了,她的手空荡荡的靠在床榻边上,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
烫烫其实想告诉他,她觉着自己五脏六腑都在被虫子吃,她快要不行了,她的夫君能不能别走,陪她最后一程。
可怎么最后,他到底也是走了。
烫烫痛苦的看着他打开的那扇门,蒲渝走的急忘了关,狂风从屋外呜咽的奔了进来,屋子里被寒气笼罩,等蒲渝请到大夫再回来的时候,烫烫躺在一张血床上,眉头蹙着一动也不能动,身体冻的像冰块一样,蒲渝叫着喊着,她却再也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