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首辅的千层套路》东无西有

1、第 1 章

　　每隔七日，沈嘉都会把府里书房所有的书挨个儿晒一遍，且必得亲自动手，从早到晚忙得昏天黑地。其实沈府地处吉安，乃是个实打实的内陆之城，见天大多是好日头，干燥的气候最最适合储存书籍。沈府的书晒得这样频繁，倒非“护书”，却有“损书”之嫌了。

　　而晒书这个陋习，是她从前在江陵城留下的坏毛病。

　　那时候沈老爷还在江陵城经营着茶叶生意，常常在外行商，忙的很。对小沈嘉贯彻着“随便花，爹有钱”的教育方针。是以沈小姐彼时常在街头巷角厮混，上树摸鱼无一不做，吃喝玩乐也是个中好手，偶尔也会同自己的狐朋狗友在街头逞一逞正义，济一济贫，自以为勉强也可算是个小英雄。可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昔日的女英雄遇到了意中人，也想过努力做个贤良淑德，侍君在侧的姑娘。

　　他是忽然搬到沈府隔壁的书生，江陵的云来书院举世闻名，这位陆公子便是云安书院的学生。在沈嘉的眼里，江宴同她和她的朋友们截然不同，他生得白净好看，又瘦又高，连手指都十分修长；无需金玉琳琅相称，只穿着书院的灰袍随意一站，便是说不出的玉树春风。沈嘉是个好色的姑娘，得见如此尤物，一颗春心便就此彻底丢了。

　　“阿嘉你又在晒书？再金贵的书也禁不住你这样的晒法。真不知道你是在跟书较劲，还是在跟人较劲。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和伯父走一走商，多攒些嫁妆，省得你天天在家混吃混喝。”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话隔着后院的长廊传了过来，正是孟府如今的掌家人，孟长周。沈孟两家乃是累世的交情，沈家世代经营茶叶生意，过去乃是江陵城最大的茶商，而孟家则是陈家最大的茶叶产家。孟家的茶田遍及南镇十八茶乡，茶乡里随意转上一转，便一定能看到孟家种的新茶。

　　两家人在爷爷的爷爷辈儿就一起做着茶叶生意，发家后一起在江陵城建了宅子，紧紧挨着，这邻居，一做就是百年。用沈老爷的话说：我两家一个做茶贩子，一个是茶农，我俩不亲谁亲？

　　如今，我们这位孟公子正穿着一身骚包的绛紫锦袍，远远从园子里走过来，像只开屏的孔雀，来到忙得飞起的沈嘉面前。他生得一双狐狸眼，天生有一副风流态，或许是在生意场上浸得久了，面上总是带着几分笑，一副万事不愁，心中自有沟壑的形容。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做作摇了摇自己的新买的折扇，冲沈嘉挤眉弄眼，像只开屏的孔雀，可惜沈大美人欣赏不来，唯报之以鸡皮疙瘩满身。

　　“长舟啊，你晓不晓得大冷天扇扇子委实有些奇怪，咱不是个文化人儿，还是少做酸腐事儿，有话直说，忙着呢。”

　　“某人实在不懂欣赏，我这扇子可是南斋先生的手迹，如此一扇千金难求，同我这般玉树临风的公子最是相配，本公子折扇一挥，不知要迷倒多少大家闺秀。”

　　“是是是，小女子知道了，孟公子的风姿自是无人可及，还请公子说正事。”沈嘉正抱着一摞刚从书房拿出来的书，语气稍有些不耐烦。

　　这自然是一句小小的挖苦，孟长舟也不在意，只默默把扇子收入袖中，也去书房搬了一摞还未来得及晒的书，跟在沈嘉的后头。他把书放到阁楼的台阶上，随后直起身子瞧着沈嘉说：

　　“阿嘉，江陵传来了消息。言姐姐三月大婚，你可愿随我一起回一趟江陵，为言姐姐送嫁？”

　　沈嘉忽地站住，随后又不紧不慢把一摞书从怀里抱出来，然后蹲下去一本一本晒到阁楼的台阶上，然后用一条横木压住，以免风把书刮伤。晒书的活儿做得风雅体面，丝毫差错都不出。半晌才有了回应：

　　“不去，你知道的，我不愿再踏入江陵。”

　　“你我来到吉安已有三年，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当年孟沈两家因何举家北迁吗？阿嘉，这一桩心事在你我心里藏了太久，你还要再躲到什么时候？”

　　“书还没有晒完，我去书房搬书。”沈嘉猛地起身，似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匆匆离去，而身后是孟云舟紧随其后的话：

　　“沈嘉，你若反悔，二月初七辰时，码头孟字号商船，我等你。”留下这句话，孟小公子合了扇子，转身便走了，只留下一脸怅然的沈嘉。

　　江陵，真是个梦里回过千百次，却不敢再诉诸于口的地方。

　　离都城长安最近的地方，便是江陵城。人口足有五万，占着两江交汇的要口儿，多贸易往来，漕运发达，盛产美人、银子和贪官。沈嘉在这座城生活了十六年。在这十六年里，她有六年都在喜欢那个人。

　　而在吉安度过的两年里，她对自己说，每晒一本书，就要多忘记江宴一点。所以她很努力很努力地晒了千千万万的书。她对自己说：再努努力啊，还差一点儿就可以忘记江宴了。她还有什么理由记得他呢？

　　可事实是，关于江宴的一切，沈嘉都记的一清二楚。

　　或者说，即便在三年后的今天，沈嘉的生活里，江徇依旧无处不在。她喝着江宴喜欢的茶，读着江宴喜欢的书，学着江宴下过的棋......三年过去，如今的沈嘉能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甚至还能在诗会上写上几首酸诗，附庸几句从前嗤之以鼻的风雅。

　　而在分别的日子里，她时常想象和江宴重逢的场面。如果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她一定要做作地显摆一下自己的一手好字，给他点一盏漂亮的茶，然后再做作地离开，一次头也不回。

　　只是年少时候可以为了江宴不顾一切的勇气，早就随着年纪的增长消失了。岁月沉疴，往事种种不可追。如今的沈嘉能做的，不过是在晒完书之后坐在阁楼的台阶上，放任自己陷入无边的回忆里，肆无忌惮地追忆往昔。

　　一开始，沈嘉对江徇的爱慕之心，是完完全全的见色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