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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福尔摩斯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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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新买的防盗设备都稳稳地运作上了,林汀安心地舒上一口气,跑去冲了个温水澡。从浴室的热气腾腾里出来,他开了瓶冰水降降温,跟着晃悠去了露台,想看看两个小时过去了,那小神经病是不是还在下面蹲着。
果然,一团黑影在老地方团着呢。
这么热的七月天里,长袖长裤的,人都得发馊了。刚才他是不是说过走去了外白渡桥?这一来一回十几公里路,他不会真是用走的吧?胃里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有点痒。林汀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如果早上就报警,让警察给送回家去,这小神经病是不是就不用遭这罪了?
林汀在露台上盯着那团一动不动的黑影看了会儿,折回客厅,抄起手机,往储物室走去。打开里头的照明灯,打量起那破书桌周围的一片狼藉——早上小神经病破门而出的时候把桌上摞着的两捆书打散了。
他划开手机屏幕,按下110通话键,同时开始一心两用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书。
“喂,你好。我这里是xx路xx弄xx公寓。”电话立即接通,他一边向电话那头说明情况,一边捡起一本厚重的英语词典,放回桌上。
“我们楼下坐着一位精神病患者,可能待了一天了。”
又捡起一本封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的藏青色笔记本,林汀条件反射就鼓起嘴去吹。动作下去的那一刻他后悔了,刚洗的澡不是白洗!
“对,像是迷路了。以前没见过。讲的话正常人也听不大懂。”
笔记本表面那层灰被林汀强大的肺活量一口气吹开了。封面上的字得以重见天日,大概是受过潮,字迹已经晕开,勉强可以辨认出。
“嗯,麻烦警察同志过来——”
林汀一个词一个词辨认出本子上的字,通话中的手机垂直从手里滑落。
那封面上也没写什么特别的。就「英文生词本」、「尤梦」七个大字罢了。
在接下来的深夜6秒钟里,这个报警报到一半手机掉了的29岁男人,他那21克重的灵魂暂时离开了肉身,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为目的地出发,计划去恩格斯的坟头与老伙计浅谈一下当代唯物主义论的最新挑战与解决方法。不过很可惜,大约在飞跃莫斯科的时候,被电波那头威严的人民警察给催魂催了回来,它在二楼露台外的风中摇曳了几下,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了主人的身体里。
灵魂归位的林汀从地上捡起磕掉一块漆的手机:“啊、警察同志等一下!我好像看到他、他的家里人来接他了……对对,是接走了。我确定!嗯,看清楚了!对,对。好的。抱歉。”
硬着头皮挂掉电话。林汀发疯似的把眼前的书籍一本一本翻开来检查。
那个时代很多人有个习惯,在自己的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全部翻查完。林汀发现绝大多数的书上写着“戴世襄”这个名字,想必就是之前的屋主人。他有印象,合同上的房东也是姓的戴。另外还找到两本写着“尤梦”二字的笔记本。
林汀精神恍惚地挪到沙发上,平复情绪,在脑子里从头捋了一遍头绪。
昨晚打开储物室时,一切正常。六七平米的地儿,堆满了杂物,藏不下人。
今早从里头蹦出个着长衫布鞋之人,说这里是他家,说现在是民国22年。
此人叫得出万国建筑群里冷门的建筑名,不认识手机为何物。管自己叫尤梦。
杂物里确实翻到了写着尤梦这个名字的笔记本,每一本都积了层灰,林汀自己亲口吹开的。
仔细想想,以小神经病那纸片身板,是不可能爬得进二楼的。就算爬进来了,他也不可能把自己反锁进储物室,林汀是亲眼看到连接两扇小木门的锁扣被撞落下来的。他更不可能知道杂物里存在“尤梦”这个名字,那模糊的字迹要是不去掉表面那层灰,啥也分辨不出!
马克思说过,哦不,是福尔摩斯。抱歉,重来。
福尔摩斯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么荒诞,那一定就是真相。
以福尔摩斯的名义,林汀扇了自己一巴掌,好痛,下手重了。不是在做梦。
一楼公寓大门外。林汀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手抱胸,一手扶额,踩着人字拖,走回了花坛前,非常造作地清了清嗓子,企图引起小神经病——不能叫人家神经病了,企图引起尤梦的注意。
尤梦呆呆地抬起头张望了一眼。他一整天没进水,还在大热天里走了十几二十公里路,这会儿嘴唇已经严重干裂泛白,能坚持到现在都没有虚脱已经是他体能的高光时刻了。
“我说你…打算在这里蹲到什么时候?”林汀此时已经换了一副眼光看对方,大概就类似于他清明节在湖南省博参观辛追夫人时的那种目光。
尤梦摇摇头,继续盯回水泥地,说:“我也不知道。打算先蹲这儿睡一觉,也许睡着了就能回去罢。”
林汀于心不忍道:“起来,跟我上去。先吃点东西,再想办法。”
尤梦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眼底都泛起了看救世主般的光芒。但只是一瞬。转眼他又把头给埋了回去,埋得更深了,手臂里发出闷闷的声音:“那屋子现在是您住的,早和我断了关系。今晨已经失礼了,不好再打搅到先生。”
林汀学他的口气说道:“我估摸着您要是继续蹲这儿的话,没等见着你家少爷,就要先去见上帝了。”
“那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我本就不属于此处,若是回不到原来的世界去,还是自行了断罢。”
“……….”
看来听人话是不可能听的。直接上武力吧。三两下的,林汀就轻轻松松把人连拖带拽地拎回了家。
在玄关处,林汀命令尤梦拖了那双布鞋,给他找了双新拖鞋,然后指挥他先在吧台桌边的高脚椅上坐着,自己则去把空调设低了两度,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到了吧台上。
尤梦道了声谢,抬头看看吧台上方垂落下来的透明玻璃吊灯,伸手摸了摸木质吧台略带纹理的表面,然后双手取过林汀放在他面前的水瓶。
第一口喝得还挺矜持,慢条斯理的。一整天处于缺水状态,没喝到也就算了,这一口清凉的白水润过喉咙,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口渴,捧起瓶子,咕嘟咕嘟地解决掉了一整瓶,喝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看几秒空的瓶子,尤梦不太好意思,轻轻地把瓶子放回桌上,又低下了脑袋。
与此同时,林汀正翻箱倒柜找吃的,刚才买的食材大都是需要料理的,没有现成的。拖尤梦的福,他精神上已经累了一天,没心思下厨了。还好有几桶酸辣粉,泡一泡就能吃。
林汀摇了摇手里的酸辣粉,问:“你能吃辣吗?”
“......不能。”尤梦诚实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林汀把酸辣粉放回厨房柜子里:“我看你也不像是能吃辣的样子。那先去洗个澡吧,你都酸了你知道吗?”
尤梦这一天里受到的打击之大,哪儿还会在意自己臭不臭。听林汀这么一说,抬起袖子闻了下,果然是酸的,有辱斯文了。
林汀找到身很久不穿的旧T恤、运动短裤,还有只过过一次水的新内裤,叫尤梦跟上自己进浴室,手把手教他怎么用浴室里的东西。最后给尤梦关上浴室门前放话道:“一定给我认认真真从头到脚洗干净了!洗香了才有饭吃!”
在浴室里仔细确认过已经洗香了的尤梦,穿着全身大一号的居家服,一踏出浴室门,就闻到一阵用蛊惑人心来形容都不为过的炸物香气。
刚才喝水的吧台桌上已经摆放着许多红白色系的小纸袋小纸盒,上面都印着一个洋人老人头。这个图案尤梦是见过的,一里路外的交叉路口,就挂着这个老人头的招牌。
“过来吃肯德基。”林汀已经坐在吧台前开吃,顿了下,又补充解释道,“就是一个卖炸鸡的店,全球驰名。”
“谢谢先生。”尤梦轻手轻脚拉开林汀对坐的高脚椅,他舔了下嘴唇,犹豫了一圈,朝着全场最小的一个鸡翅怯生生地伸出了爪子。
“诶!别动这个!”林汀抬声制止。
尤梦立即一脸卑微地缩回爪子,不动了。
“我是想说这鸡翅是辣的,你不能吃。吃这些。”林汀把不辣的汉堡、原味鸡、土豆泥和插上吸管的可乐推给对方,自己则抱走了那盒香辣鸡翅,大口啃了起来。
“我不能吃您这么多。”尤梦把看上去最大份的汉堡推回给林汀,拿起了眼前的原味鸡。
林汀正在琢磨怎么跟他说别客气随便吃、我不差你这口饭的时候,就见尤梦咬下了他生命中的第一口原味鸡,甚至都还没仔细咀嚼,瞳孔就已经跟着放大,双眼发直地盯住手里的鸡,对着鸡块自言自语道:“这,这是我配吃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