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楼下有座大象滑梯

1、循环

　　某天和朋友喝了点酒，我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才一杯鸡尾酒的量，就足以让我头晕目眩。老房子附近没有路灯，我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月光给我壮胆往前走。老实说，我现在胃里有点恶心翻腾，明明胃里空空的，饥饿感席卷我整个身体，但仍是架不住想吐的欲望，我想要吐也只能吐出来酒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你不许笑！”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坐在墙边，即使看不清什么，我还是环顾了四周，我大概确定这片巷子里应该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好，你讲。”我想我大概是疯了，当时我不应该停下来的。
　　“我叫阿辉，几年前我妈带着我从老家搬到城里，说是为了让我有更好的学习环境。”声音戛然而止，我却已经沉浸在故事里，想象自己就是阿辉。我看向他，其实根本看不清，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似乎在等着我的回应？
　　“好，你继续。”我似乎猜的没错，说完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妈开了个杂货铺，店不大，但是很忙。新学校真的一点也不好，没有人愿意和我玩，他们都在暗地里骂我，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好吧，我好像能看到他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我妈忙着赚钱没空管我，很快我便结识了常来店里买零食的阿飞，通过阿飞我又认识了阿霞，她是一个混混头目，常常带着一群男男女女在外面吃喝玩乐。我当时不应该理他们的……真的……我不应该理他们的，我不应该理他们的，我不应该理他们的，我真傻，我为什么要认识他们……”他情绪有点失控，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我觉得我应该要打断一下他。
　　“你继续说。”听到我的声音，他安静了下来，接着继续诉说着他的故事。
　　“但我实在太孤独了，学校里没人理我，学校外我就不能有朋友吗！我最后还是加入了他们这群混混团体，一到周末就跟着他们到处惹事生非。小区最南边有几张废弃的乒乓球桌，几乎没人来这个地方，除了阿霞他们。阿霞不仅是混混还是个爱拍视频的精神小妹，她常常打扮得莫名其妙，然后逼着我们一起拍些老掉牙的段子，尴尬得很。但是很奇怪，没人敢拒绝她，我一直不知道她有什么可怕的，怎么混上的混混头目。你知道吗？她特别喜欢找我拍，我一开始真是烦死了，我明明只想跟着他们混吃混喝做个空气人罢了，为什么老是盯着我！”他好像很愤怒，说话声音越来越响，逐渐暴躁起来，我想我是时候安慰一下他。
　　“你冷静点！继续说，我在听。”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些得意，我很确定整个故事掌握主动权的人是我。果然，他听到我的声音后，语气有些好转，回到了一开始讲故事的状态。
　　“有一天，其他人都蹲在一块聊天，阿霞主动把我叫到了最外面一张桌子，然后掏出手机，我知道她又要找我拍视频了。我在等着她告诉我怎么做，但她盯着手机一直没说话。我等得实在不耐烦又不敢出声问她，我承认我当时肚子里憋着一团火就快爆发了。在我走神的时候阿霞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我当时一下子就回过了神，傻呆呆地看着她。她握得很紧，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对着我，我知道她在拍视频，那时我还没意识到我整张脸都红了，我很不自然地盯着她，我的手还被她紧紧握着，她的脸上画着夸张难看的妆，但是越看我越觉得我好像透过她的妆看到她精致灵巧的五官，是我喜欢的类型。她的手很软还出了点手汗，黏在我的手上我却没有觉得恶心，我恨不得两只手一直黏下去不要分开。但她拍完后还是放开了手，我不甘心地喊了一声阿霞，她转过头看向我，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我的心好像被她偷走了……”他应该是陷入了青春期萌动的回忆了，哈哈哈，年轻真好，今天喝酒的时候我还和朋友聊起了学校的事。我觉得应该是饿过头了，或者注意力被转移了，我现在感觉正好并不是很饿，也不太想吐了。故事还没说完，我应该继续听下去。
　　“你继续说，我还在听。”
　　“从那以后，我对她的感情好像变了，我的目光总是跟着她，我越来越想看到她素颜的样子，我承认我喜欢上了她。可是，忽然发生了一件事……班级里的人已经从私下说坏话发展成明目张胆地对我进行霸凌，他们辱骂我是乡巴佬，说见过我和一群混混玩，让我滚出这个学校。我忍住了，实际上我也没办法抵抗他们，我一个人势单力薄，老师也睁只眼闭只眼。终于有一天，班里平时欺负我最凶的一个男生王楚在放学路上把我拦住了。你说他骂我也就算了，为什么要骂我妈呢，他骂我妈也是个乡巴佬，在小区里一个人开店专门勾引男顾客上门买东西，真的好过分，一个初中生怎么可以嘴巴这么毒，这么坏……他一脚踢向我的膝盖，在我摔下去时踩在了我的背上，他笑得好开心，他说他要回去告诉所有人不要去我妈店里买东西，要让我们在这里活不下去滚回老家。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半年来的辱骂和欺凌我受够了，我决定把火撒在他一个人身上，趁他不注意时拽着他的腿往地上摔，然后一把拉过他的衣服往巷子里拖。在确定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后，我发了狠地往他身上用力踢用力踩，他从刚刚开始就没反应过来，单方面地被我教训，在地上动弹不得。后面实在打累了，我停了手在原地大喘气，那时我相当畅快，丝毫没有注意到地上的王楚已经被我打昏过去。初中生能有什么意识，看到地上人没动静，立刻就拐进小路跑回家。但是王楚和他爸妈是不会放过我的，也不会放过我妈妈。那天半夜我还没睡着，只听到门被重重地拍响，当我妈打开门时，外面围着两个警察，我的班主任，还有在一旁哭天抢地的王楚爸妈。那时我才知道，王楚被我打成重伤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在门口，我一把扶住了她，她却转身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最后在警察的带领下我和我妈被带进了警察局。后面的事不用我多说，无非就是两个选择，我妈没有听警察说完就跪了下来，央求班主任不要让学校开除我，要和王楚爸妈私下协商解决。”我承认我听得入了迷，将自己完全代入了阿辉，那种愤怒和不甘让我感到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我仍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确定他还有好多事没说，故事才刚刚开始。
　　“三十万！只要我妈在一周内给他们三十万，他们就愿意放过我，我妈立刻就答应了。我以为我妈没有听清，拽了拽她的袖子，我们哪里有三十万，老家的房子已经卖了，杂货店也没开多久赚不到多少钱，平时的日常开销已经很节省了，哪里还有钱？我妈却没有理我，当天就收拾行李回了老家，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那一周我都没去上课，我躺在床上发呆，饿了就煮包泡面吃，一直到周末阿霞他们在楼下喊我。那天阿霞没化妆，穿了一条紫色的裙子，实在是好看极了。其他人在前面嬉笑打闹，阿霞和我两个人远远地跟在后面，我一直在偷偷打量着她，尽管现在我没有资格去想些情情爱爱的事，我还是幻想着牵起她的手。她今天没有化妆，声音也变得很温柔，她告诉我她知道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看她这么关心我，我一时感动把事从头到尾和她说了遍寻求她更多的关注。她听完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她问我妈妈是回老家借钱了吗。我说应该是的，我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在城里学校念书，她想尽办法也会凑到那三十万的。都怪我，当时眼里心里只有阿霞，完全没注意到她听到三十万这个数字时眼里流露出的贪婪……”我想我都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无非就是钱被这群混混给偷了。
　　“你继续说吧，我听着呢。”大概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失了些许兴致。
　　“周日那天晚上，我妈妈还是提着一大包钱回来了，跟着回来的还有我的小舅舅。两个人赶路赶累了，吃了两口便回房间躺着，一直到周一早上还在睡觉。我还是不想去上课，便打算下楼找阿霞那帮人。我打了电话没人接，小区废弃乒乓球桌那儿也看过了没人在。我寻思着肚子也饿了，便上大门口吃了碗馄饨和油条准备回家。回家的楼梯上，我心忽然跳得很快，那时哪懂什么第六感和心灵感应，以为自己晚上没睡好，决定赶紧回家躺会儿。”他又停住了，我却有些不耐烦起来。
　　“继续说啊。”这次他没理我，故事到了高潮，主动权似乎又回到了他的手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听众罢了。在我考虑着要不要撇开这个怪人回家的时候，他重重叹了口气，又娓娓讲述起来。
　　“我永远忘不了开门后的那股血腥味，妈妈和小舅舅两个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客厅的地上。两人早已没了气息，死不瞑目。我怎么可能接受这个情况，手上沾满血狂叫着打开门跑进楼道，上下楼的邻居被我的样子给吓到了，拉住我便向我家走去，在看到那幕惨状后立刻报了警。我呆呆地站在旁边听着警察向我询问情况，考虑到我还是初中生又亲眼看到亲人的尸体，警察声音很温柔，当她问到家里又没有丢失什么财物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好像一直都没看到那个装着三十万的袋子。案子破得很快，当我知道原来是阿霞那群人抢劫杀人后我竟然没有感到意外，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那伙人以阿霞为首引诱我说出钱财数目和情况后，便一直埋伏在我家楼下，趁我离开后便想偷偷溜进去偷钱，谁知在准备离开时被正好醒来的小舅舅发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两人都给杀了，拿着钱便跑出去找了地儿挥霍，三天就用完了全部。我真傻，能做混混头目的怎么可能会是单纯的。”这次他又停住了，我却说不出任何话，我原以为只是钱被偷而已，谁能想到会发生这么血腥残忍的事。我不禁有些同情他，没了钱没了亲人，作为一个初中生他能怎么继续生活下去呢。我想走到他身边安慰一下他，却听到一阵大笑，月光下他衣衫褴褛，惨白着脸大笑着，我不禁想到他讲故事开头说的话，‘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你不许笑！’这么一个悲惨的故事，任谁听完都是一阵伤感叹息，有谁会笑呢？我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一阵凉意从脚底传来。
　　他还是在大笑着，我尝试移动僵直的腿慢慢从他身边走过去。当我悄悄走到他前面的时候，他的笑声停住了。我感到身后一阵凉意，忍着惧怕回过头，他却是转身离开了，脚步轻快，“妈妈还在等我吃饭呢，我回去了，再见！”
　　我听说自杀的人无法转世投胎，会不断重复自杀那天的行为，不断经历死亡时的痛苦和绝望。有些人还活着，但也在不断重复着痛苦的记忆，我想他们在自己的记忆里也早就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