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宋公子晏

1、1

　　小鱼数着恒温枕头的第七次震动才起床。枕芯里冷却液汩汩流动的声音，和窗外播放的鸟鸣始终差半拍。
　　她对着防辐射玻璃哈气，慵懒地在雾气上画猫须。

　　穹顶外正在调试六边形补丁，那些光斑像发炎的皮肤，鼓胀又收缩。

　　早餐是合成米粥，粘稠的米粒泛着珍珠母光泽。
　　妈妈把最后两滴蜂蜜挤在她碗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碗底晕开。

　　六边形的光斑扫过厨房防辐射玻璃，把妈妈鬓角染成好看的淡紫色。

　　“带好呼吸滤芯。”
　　爸爸把金属小盒塞进她书包，手指蹭过盒盖上“Made in Mars”的磨损字样。

　　她讨厌戴呼吸滤芯。

　　这是本月第三次沙尘警报了，虽然小鱼从没见过真正的沙子，虽然她有好多好多的东西从没真正见过。

　　生态区的改良梧桐正在集体落叶。小鱼蹲在自动清扫机旁，抢下一片背光面泛银的叶子。
　　叶肉在指尖捻开时渗出薄荷味防腐剂，那些比发丝还细的光导纤维从叶脉里钻出来，像蜷缩的透明蚯蚓。

　　“那是光合成线路。”
　　管理员突然出声，吓得她攥碎了叶片。

　　老人机械臂上的苔藓微微发亮，“我们那会儿的树叶可不会发光。”

　　他突然剧烈咳嗽，喉间的过滤芯片发出蜂鸣。

　　小鱼抓紧双肩包的带子，仓皇地离开这个怪人。

　　教室全息投影的古猿佝偻着背，正用树枝掏蚂蚁。
　　“孩子们，这就是我们的祖先，最初生活在非洲的辽阔草原上……”

　　小鱼盯着古猿的眼睛，那对琥珀色的晶体里映出教室的荧光。
　　她悄悄对同桌说：“它们那时候也有烦恼吗？”

　　“至少不会担心体测挂科。”熙熙嘟囔着。

　　小鱼被勾起了痛苦的回忆，她最害怕失重训练，可能她一辈子也考不上穿梭机的驾照。

　　教室投影突然卡顿，古猿的动作定格在投掷石块的瞬间。张老师皱眉调整着控制面板，玻璃罩里的裂纹正在生长，像某种植物的根系。

　　“人类花了三百万年才走出非洲大陆……”
　　她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防空演习警报打断。

　　熙熙小声地同她密谋：“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晚餐时，穹顶的阳光调成了暖橙色。
　　爸爸对着空气比划操作界面，把客厅的观景窗调成不透明模式，光幕开始放映历史博物馆的虚拟展览，妈妈却吵着要看最新的肥皂剧。

　　小鱼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她走去阳台，轻轻转动着奶奶送的指南针，把它贴在耳边，听到某种遥远的震颤，像历史课上播放过的旧世纪潮汐。

　　手表的光幕上，同桌熙熙发来了加密消息：“来H区c观景台。”

　　通风管道的气流声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呼吸。
　　熙熙拉着她小心翼翼爬过三重气密门，最后停在一扇贴着“维修中”的舷窗前。

　　小鱼的呼吸在玻璃上结霜，她用手掌擦拭，木星突然撞进了视野。

　　那颗巨大的行星填满了视野中的整个宇宙，红斑风暴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在氢氦海洋中缓缓旋转。
　　无数太空城的镜面在木星表面投下银斑，像撒在深红丝绒上的钻石。
　　小鱼忽然踉跄，感觉自己被木星巨大的引力场捕获了，在永恒不断地向她坠落。

　　“看那边！”
　　熙熙指向风暴的边缘，一艘采矿船正拖着氦-3尾焰驶过。
　　那微弱的蓝光在木星的衬托下，像一粒萤火虫扑向太阳。

　　赶在晚上十点前回到房间，手表就不会自动向家长发出警报。
　　在这个时代，很少会有家长管孩子的课余时间，太空城的电子探头高清无死角，AI出警，犯罪无处遁形。

　　小鱼坐到书桌前，完成家庭作业后，把压在厚厚课本里的那封长长的、给远方奶奶信写完。

　　等明天再去投递，邮差叔叔会把信放在奶奶的墓碑前。

　　她最后写上落款时间。

　　掩体纪元55年11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