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弄》君须去

2、第二章 别怕，我带

　　西北的端城在辰王封地的边界处。

　　被一人发了一个馒头做午餐后，他们被赶上了人市中搭的一个浅台，往来有当地富人家挑选奴仆，也不乏有见到姿色尚可买回去做妾生子者。

　　温言看见同行的小男孩手中的馒头被一老妇趁看守不注意抢了去，便掰下了自己的一半给了他。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是不是自己受了这些苦，弟弟就不会了……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楼阁间窗前的男人尽收眼底。男人的眼眸晦暗不清，身侧握着二尺青剑。剑柄为一条金色蟒雕之案，显得无比威严，剑身玄铁而铸且薄，可于外窥见淡淡寒光。

　　这时，温言属实支撑不住，摔坐在台边。

　　“长得倒甚是俏丽，但这身子骨也太差了。买回去能玩儿几回啊？”有当地纨绔笑谑道。

　　“拄着你那贱蹄子给爷爬起来！”壮吏一面用鞭子抽着温言，一边向那公子哥赔着笑。

　　“公子，你便买了她罢！我这也好去前面义芳斋讨个酒吃。这贱奴最重要的她是个雏啊！好像还是哪家大户小姐，就指着她卖个好价钱呢！”

　　温言在鞭子中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只觉天旋地转，又向前摔了过去——

　　她跌进了一个坚实有力的胸膛。

　　一袭贵重的青蓝丝绸，规整地秀着白色的竹叶花纹。男子身上的乌沉香气让她感受到久违的心安。

　　“我要了。”清冷疏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让太阳降温。

　　温言用最后一丝气力抬头看向身前轻扶着自己的人。

　　棱角分明的五官将锋芒肆意宣露，剑眉下是锐利深邃的双眸，黑瞳隐隐透着寒气，鼻梁高挺，唇瓣薄削，如黑夜中伺机而动的蟒，似雷霆中搏击苍穹的鹰。

　　“别怕，我带你回家。”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温言听见他极温柔地轻声说。

　　身后的侍卫逐星上前给那官吏一锭金子，吏人喜笑颜开，忙不迭地作揖感谢。逐星知道，两个时辰之后义芳斋会多一具七窍流血的尸首。

　　慕容听云将携带的薄袍小心地裹在温言身上，轻轻地打横抱在怀里，向远处的马车走去。

　　“去凉暮亭。”

　　逐月驾着马车行在树林中，卷起尘土飞扬。

　　虽然轿子内宽敞且铺着软垫，慕容听云还是怕颠簸了温言，便还是将她圈在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做缓冲。

　　他小心地握住她的手臂，查看她左手上的伤。关节处像是已经无法弯曲，僵直地悬在空中，有几处似是见骨。而掌心有石子嵌进肉中，伤口处还在向外渗血。

　　他用左手握住温言的手腕，右手万般小心地将石子取出。却还是疼得怀中人一声嗔叫。

　　“不痛了，不痛了。”看着温言紧缩的眉，咬紧的唇，慕容听云竟有些无措，他只好用修长的手覆上她的前额。“阿言，我不会再让你痛了……”

　　他还想查看一下温言身上的伤势，刚要解开青色的斗篷。温言的小脸若有若无地刮蹭着他的喉结，她像是发烧了，却也连带着他烧了起来。

　　慕容听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觉得自己此刻与禽兽无异。居然对这样的她也可以起来欲念。

　　幸好，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凉暮亭。这是慕容听云在端城郊外的一处宅子。宅后便是清溪绿荫花草地，实是人间好风光。

　　慕容听云安排好侍女为温言更衣上药，又请了医师后，他坐在正屋木雕椅上愣了神。

　　他终于有机会照顾她了吗？他终于可以与她日日相伴，就如同他这十年里无一刻歇止的思之如狂。

　　那是他生母惨遭陷害后的第一个花朝节，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王侯小姐多围绕在明妃太子处，只有温言来到花园的角落将赏赐的彩棕分给了他一半，就如同午时她将馒头分给那个小男孩一样。

　　她总是不管这许多权谋势力，只求内心安稳。

　　“哥哥，我看到你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你不会觉得很孤单吗？我们一起去玩吧！”

　　“他们不会想要同我玩的。”

　　“不会的，我娘说，花神娘娘喜欢和每一个小孩子玩！我把甜甜的彩棕分你一半，你也会变得甜甜的啦！”小温言睁着两汪圆眼，十足认真肯定地对他说。

　　思绪被侍女接二连三端出的清洗血渍的水盆扰乱。他看见次次白帕子进红帕子出，内心揣揣不安。

　　终于等到女医师来禀明情况。“殿下勿过心忧，姑娘性命无虞。只是身上多有鞭伤，且左手上的伤也较为严重，怕是日后不能如先前灵活自如。”

　　“用最好的药材医治她手上的伤。”慕容听云知道温言素日最喜抚琴。

　　“还有一点……”女医师面露难色。

　　“什么？”

　　“脉象不稳，体内似有异物与之相克，但臣诊断不出。许是陈年旧疾，过些日子我师傅云游归来或许可以来一看究竟。”

　　慕容听云点头示意。

　　休憩了三日，温言身上的伤渐渐好转，只是左手依旧作痛。

　　温言知道，逐月是幼时太后便作为贴身侍卫安插在辰王身边的细作。这三日辰王没有来看她，却在第二日的午夜时分温言看见一道黑影自梁上而下。

　　“辰王对你有情，我曾一次暗中随他进入冰室，见他望着桌上之物一夜未眠。而后我前去查看，是你的画像，且装裱的锦布也磨起了细绒，像是被抚摸过多次。只是他生性多疑，你需事事谨慎。每月初一，我会给你解药。”

　　她明白，自己的作用便是与逐月互相牵制，再得到辰王信任，利用枕边人的身份探得一些旁人不能及的秘密。

　　至于慕容听云的命，她目前倒是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拿到。逐月在他身边那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机会近身取命，何况她手无缚鸡之力。

　　但若是三五载后，自己和慕容听云之间只能活一个，那么……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先保证了小晴和千殇的性命再说。

　　第三日晚间，温言于厅中用膳，见慕容听云穿前堂走来。

　　一陇黑色锦缎袍，青丝未束，直指千尺。家常装束，收敛了几分张狂，平添二三点闲适，才让人敢于亲近。

　　“辰王殿下万安。”温言刚要同身侧侍女行跪礼，便被他搀住。

　　“无妨。”慕容听云搀着温言的手，隔着夏日的轻衫能触到她点点嫩滑的皮肤，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温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像是觉得不妥，有些无措，僵硬地收回了手。

　　“一同用膳吧。”

　　慕容听云将侍奉的仆人全都打发走。偌大的厅中只剩他们二人。灯火辉煌，玉榻帘遮，铜镜妆匣于桌，七弦琴斜倚。香炉焚的龙涎香缓缓上升层层烟圈，圆桌上更是布满菜肴，多是些京城风味与素雅之菜。

　　他们相对而坐。

　　“身上伤势恢复如何？”半晌，慕容听云才开口。言语轻柔，入珠玉坠地。

　　“多谢殿下关怀，民女已无大碍。”

　　“那这几日饭菜可还可口？”

　　“甚好。”

　　“我已派人往南寻青提，你素日最爱于饭后食些…”

　　温言起身跪拜在地。

　　“民女乃代罪之身，因圣上喜得龙子大赦天下才得以苟活至今。殿下厚爱，民女惶恐。”

　　慕容听云见温言一举一动诚惶诚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再不复以往的悠然自如，尊贵骄傲。心中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我知道你家中横遭变故，但你且在这里安心住下，我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了。”

　　温言抬头看他，长她四岁的辰王眼中认真且坚定，与外界传言大相径庭。若是没有那众多变故，她怕是真的容易沉沦在这双现在只望向她一人的明眸之中。

　　“孩童时戏游之情，殿下记忆至今，愿意施以浮木，民女感激不尽。”

　　“你还记得！”

　　慕容听云激动上扬的音调让温言多了一分把握。但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我日后可否唤你阿言？”他曾听慕容凝风这样唤她。

　　“那我便叫你哥哥好了。”

　　哥哥也好，她也是那么唤瑾王为凝风哥哥的。

　　从那以后，慕容听云每天都会来看望温言。因为察觉她因家中之事闷闷不乐，便总是给她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时而是一个八卦锁，时而几块糖蒸酥酪。

　　他只为了她能发自内心地笑上那么一刻，哪怕就一刻。

　　她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时，慕容听云将她接去了自己封地的宫殿。他想找一个适当的时机表明心意，给她一个名分。

　　北城凤鸢宫所住是先帝赐婚的辰王妃，沈国公嫡女沈艺佩，沈国公嫡女。侧妃申蜜秋住于西侧偏宫梧沐殿。还居有一二侧妃侍妾，多半是太后每年所赐，身份不明。

　　慕容听云将温言安置在离他寝殿饮冰台最近的沁霖馆，内里装饰皆按王妃规格配置，还在院里扎了秋千，植了桃花树。

　　初秋的晌午，蝉鸣微噪。

　　温言午睡未起。慕容听云拿着新得的南涂子的真迹进了屋。放在桌上时，却看见桌角被微风卷至地上的画作，墨未全干，像是刚刚画成。

　　他拾了起来，画上的人是瑾王慕容凝风。

　　他有那么一刻的失神。随后他觉得自己可笑，明知她心有所属却还是想握住这一捧指尖握不住的流沙。

　　“哥哥？”温言恰好起床发现了他。

　　温言穿着藕色的衣裙，直发披散，不加妆容，赤着脚站在珠帘后望着慕容听云。

　　“芙儿，替姑娘穿好鞋。”

　　温言无辜地呆呆望着慕容听云，装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忽然想起幕府中有事务未理，先走了。”

　　看着慕容听云落魄而出的身影，温言淡淡瞥了一眼桌上的画，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