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黄金开口笑

45、第四十五章

　　唐蓉蓉大学一毕业就考到了这里，现在已经在这家护理院待了快十年。本来这里的工资待遇只能说是业内平均水平，但考编的时候竞争却异常激烈，但她憋着一股劲儿偏就放着离家近竞争少的医院不考，硬着头皮选择了这个偏僻的地方。直到前几年她结了婚，丈夫得知她在这里工作时，直接笑着夸道：“得亏你当时考上了，现在都没机会了。”直到这时她才真正了解到了造成这千人独木桥的缘由，就是前两天去医院做的那活儿——外包的精神鉴定。虽说这里招的医生不少，能接到外包的却一直只有那么一小撮人。领导平时捏着大头，便对她们私底下的接活时候的小动作通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个只要沾了这种灰色收入的人，也都必须对某些潜规则心知肚明，什么活能接，什么活又能榨出油水，都得自己摸索，而她也正是通过丈夫背后的关系，才在去年终于踏进了这个圈子。

　　这既不是她第一次接杀人犯的精神鉴定，也不是她第一次收到陌生人的求爱。但自从带回那束玫瑰之后，唐蓉蓉着实提心吊胆了几天，一是担心那位热情的程警官会脑子一热找到自己单位来，二是生怕这束玫瑰落在华颐逸会闹出什么麻烦来。尤其是华颐逸能从房间里出来后，她走路都特意绕开他房间的周围和活动室，免得万一碰面再生出上次一样的事来。但下一次例行检查接踵而至，她怎么也避不过去了。
　　华颐逸待在房间里的状态几乎从来都没变过，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能靠脸色勉强分辨出他的身体状态。但在他这个年纪，熬几个大夜又算得了什么，况且那些人对她的要求也只是让他看起来好好地活着。这天她一进房间，华颐逸立刻从发呆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这个举动让她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甚至忘了开口说话。反倒是房间里的人先反映了过来，朝她唤了一声：“唐医生。”
　　唐蓉蓉这才回过神来，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薄汗，“今……今天怎么样？”
　　“我很好啊。”他配合地伸出手准备量血压，“倒是唐医生看上去有点……不太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她把血压计的绑带套进了他的手臂，扯开尼龙扣，收紧，“好了，别说话。”
　　房间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只有手上的仪器发出的微弱的电子音，她已经尽量低着头将注意力全都放在面前的跳动的数字上，但对面的人脸上依旧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笑容，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窗外的天又暗了几分，憋了一早上的雨终于是不堪重负地落了下来。哗啦——

　　“下雨了，我该出去喝水了。”
　　华颐逸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她耳边响起，她几乎哆嗦了一下，还来不及收好自己手里的东西，房间里的人已经冲了出去。
　　喜欢淋雨的病人并不少见。唐蓉蓉在这十多年里见过许许多多行为怪异的病人，但基本都能从病人的行为里看到一些精神状况的隐射，但华颐逸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属实是超出了她的解读能力了。
　　窗外的人不撑伞也不跳舞，而是直接找了花坛边的一块空地，整个人倒立着靠在树上，本来苍白的脸色渐渐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护工过去想要把他拉下来，他嘴里还念念有词道：“别碰我！我本来就应该长在土里，你们天天把我拔起来，我会死的！”
　　可能某些病人就是这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华颐逸终于是疯了的流言迅速在院内流传了开来。而在他身上原本已经松散了的监视又再次变得密不透风起来，先前是要防止他逃跑，现在是怕他真的犯起病来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玩死。
　　同样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华颐逸照例在下雨的第一时间便冲了出去倒立着做他的植物表演。过了一会儿，站在远处的一个陌生男子突然走了过来，直接低头凑在华颐逸的耳边轻声道——
　　“你在装病。”
　　华颐逸神情微变，转头瞥了这个年轻男人一眼，毫不避讳地回答道：“哦？你新来的吧，这里没人告诉你我在做什么吗？”
　　“别装了，都是一路人。”
　　密集雨点打在地上有点吵闹，对方的话都有些听不清楚。华颐逸脚往树上一蹬，重新抬头的瞬间，大脑突然缺血带来巨大的眩晕感向他袭来，眼前的男人在他眼里已经拥有了四重影子。他闭上眼睛摇摇晃晃地举起一根手指，对那个男人说：“让我猜猜，这个数？”
　　还没等对方回答，他自己又摇了摇头，重新睁开的眼睛里已然全是清明之色，“既然你那么爱说实话，不如你先告诉我，杀了几个。”
　　男人脸色微变，迅速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监控啊，到处都是。”华颐逸轻笑起来，“放心吧，这里的人说话做事，都跟放了个屁一样，臭过一阵就没了。”
　　那人闻言非但没有放下心来，而是迅速后退了一步作势想跑，华颐逸一把拦住了他的去路，摇了摇头。
　　“你啊，光知道杀了人装精神病不用进监狱，但谁叫你用力过猛，怎么偏要进来这里才算完呢。”华颐逸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手机都没得玩，还有我这种人天天在你面前晃悠，早晚得真疯。”
　　“疯的人是你。”
　　同一个人在仅仅几句话的时间里对他了如此产生前后矛盾的评价，华颐逸竟丝毫不觉得奇怪，“装疯卖傻谁不会，都在这儿了，什么真的假的，连厕所里的臭虫都不想知道，你也别杵在这儿耽误我浇水了。”
　　“最多一个月，我就能出去了。我要让抓我的那些警察不得好死！”男人被这么一通怼竟然还不依不饶起来，“只有你这种废物，才会被关在这里一辈子。”
　　“哦？是吗？”华颐逸已经又把双脚摆到了头顶上，像是无意识地感叹道：“有钱可真好啊。真有你说得那么容易，不如下次我也找唐医生帮个忙吧，她跟我关系这么好，一定会给我打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