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奏鸣曲》鲨鱼软骨

12、第 12 章

　　卡尔带着左伊跟几个同僚打了招呼，可在场全是英国人，左伊毫无用武之地。他们聊的也都是些病例、术后感染防治方法之类的专业话题，左伊在一旁听得百无聊赖。

　　话余，卡尔侧头小声对左伊半开玩笑地说：“抱歉，我们这些书呆子、工作狂基本不会享受生活。你可以自己逛逛，吃点东西，这不算工作场合。”

　　左伊于是松了一口气，自己拿了几块点心，端着一杯红酒，走到舞台前，专心致志地看乐队的表演。

　　大厅里一多半都是壮年男子，从左伊一进来开始投掷在她身上的目光就没停过。之前她一直跟着高大的卡尔医生，也没有人特意来找她搭话，如今她自己站在一处，哪怕是背对着大厅中央的人群，搭讪的人还是来了。

　　左伊一连拒绝了好几个邀请她跳舞的人，可有些男士好像听不懂拒绝的话，缠着她问东问西，左伊耐心耗尽，黑着脸赶走这些妨碍她欣赏表演的男士。

　　平心而论，在这个充满雄性荷尔蒙的社交场合，找一个靠谱的男人发展成未来的伴侣并不难，然而左伊此时实在无心社交，她的精力都放在了眼前的乐队表演上，以及，在舞台后方的角落里，那个被一块酒红色天鹅绒布盖着的大型物件。

　　看形状，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一架三角钢琴。

　　曲罢，掌声响起，乐队弯腰致谢后微笑下台。随即，一个身着军装、肩上扛星的中年男子步履沉稳地走上舞台，大厅里的人们也开始朝这个方向凑近，左伊快步离开她所在的舞台前正中央的位置，站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中年军官调了下话筒的高度，发言道：“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左伊无心听他讲英法的战绩有多么耀眼，她只想找机会跟那个乐队聊几句，问问情况，说不定她能借用一下钢琴呢？再不济，大家合作一曲，她弹钢琴伴奏应该可以吧……左伊控制不住地想。

　　可惜此时乐队在舞台的另一头，怎么才能不引人注目地过去呢？她一时犯了难。

　　“小姐，请问您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旁边忽然有人搭话，左伊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有点眼熟，好像是之前搭讪过她的一个人。

　　她被问得摸不着头脑，干巴巴地反问：“呃……抱歉，您在说什么？”

　　“您之前不是说，身体有点不舒服，准备离开了吗？我刚刚注意到您还在这里，就冒昧地问了一句，抱歉打扰了。”

　　左伊这才想起来，她之前为了尽快结束跟陌生人的对话，随口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结果眼前这位看到自己没走，就又追过来了。

　　她只好尴尬地笑笑，说：“刚才在看表演……我现在好多了，谢谢。”

　　“那就好。”对方热地还想说几句，左伊赶紧摆摆手，表示自己正在专心地听台上军官的发言，又往远处挪了几步，拒绝的意思明显，对方只好再次黯然离开。

　　好不容易摆脱“狂蜂浪蝶”，转眼却看到舞台对面的乐队成员离开大厅，进入楼梯间，不见了踪影，左伊懊恼地叹气。

　　就在此时，又有人对她说：“晚上好，左伊小姐。”

　　还有完没完了，左伊耐心耗尽，没好气地说：“您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旁边安静了一瞬，那人说：“当然，如果您需要的话。”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左伊猛地反应过来，扭头一看，果然是与她有过几次交集的亚瑟。

　　“抱歉，亚瑟先生，我还以为是别的人……”

　　“原来如此。”亚瑟玩笑道：“我还以为我已经到讨人厌的地步了。”

　　“不不。”。

　　医院天台的那次交谈后，她对亚瑟的印象其实还不错，在这偌大的亚眠市里，他也算半个熟人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亚瑟说。

　　“我是作为卡尔医生的翻译来的。”左伊解释道。

　　“翻译？但这是英国的内部宴会啊，没有法国那边的人吧。”

　　刚好一阵尖锐的话筒兹拉声盖住了亚瑟的声音，左伊问：“抱歉，您说什么？我没听到。”

　　“没什么……”

　　两人一时无话，台上军官的讲话到了最后关头，他中气十足、慷慨激昂地说：

　　“几周后，我们的战士将迎来最后一场战斗。德军集中了几个师的兵力，妄想反扑，但他们的努力注定白费。历史会证明，上帝站在正义的一方，胜利永远属于我们！大英帝国万岁！”

　　大厅里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左伊边鼓掌、边抬眼看了旁边的亚瑟一眼，只见他剑眉紧锁，表情沉重。

　　左伊问：“您在担心这场即将到来的战役吗？”

　　“谁不担心呢？”

　　“这位将军看起来很有把握。”

　　“吉恩上校一向如此，就算他没把握也不会表现出来。”

　　左伊问：“您觉得谁会赢？”

　　“没有人能赢，所有人都会在战争里失去什么。”

　　左伊把目光从亚瑟棱角分明的侧脸移回舞台上，乐队已经重新返回舞台开始表演，她马上听出来，他们在演奏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莫扎特是她最喜欢的钢琴家之一，这首经典的乐谱她倒背如流。

　　缺了钢琴伴奏，这个乐队演奏的管弦乐改编版本更铿锵雄壮，却少了原版中轻盈活泼的感觉。左伊的手指已经不自觉的随着音乐而弹跳起来，在空气中默默弹钢琴谱。

　　“我喜欢莫扎特。”亚瑟突然说。

　　“什么？”左伊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莫扎特是一名钢琴家，是个天才，他们正在表演的就是莫扎特写的土耳其进行曲……”

　　男人在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面前，总想展示自己。作为一个业余音乐爱好者，亚瑟正准备表达一下自己的见解，点评一下乐队的表演，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旁边的左伊朝舞台走了过去。

　　另一边，卡尔被热情的同僚缠得脱不了身，问题一轮接着一轮，他脸皮薄，没法拒绝，只是一直暗暗关注左伊的动静。眼看一个个男士，前仆后继地过去同她搭话，没几分钟就臊眉搭眼地铩羽而归，他心里正暗戳戳的有点乐。

　　过了会儿，又注意到一个挺拔的背影在那一袭黑裙旁站了好久，两人似乎还相谈甚欢，卡尔心神不宁地瞄了几眼，终于认出那个背影正是他的老熟人——亚瑟·爱德华·罗素，这下他待不住了。

　　他们在聊什么呢？她笑了？有什么好笑的？等等，她动了，她……

　　左伊走近舞台，比划了下弹钢琴的手势，用眼神询问正在吹巴松管的乐队主唱。对方愣了下，但手头的表演节奏并没有打乱，他同几个队友交换了个眼神后，点头并侧了下身，示意左伊通过。

　　左伊大喜，几步跨上舞台，来到角落。她掀开那块酒红色的天鹅绒布，露出底下的黑色三角架钢琴。

　　可能因为很久没被人使用过了，这架钢琴的键盘盖上蒙了层浅浅的灰尘，她抬起琴盖，下面的键盘一尘不染，在她眼里像发着光。

　　时隔近三年，她终于又触摸到了钢琴。左伊坐在琴凳上，手指颤抖着抚过每一块琴键，低音区到高音区。

　　此时，表演已经进入了土耳其进行曲的第二主题段落，左伊全神贯注的听着乐队的节奏，在第一小乐段结束后，她找准时机，毫无违和感的加入，一串如云流水的明朗的钢琴声从左伊手下传出，与管弦乐器的声音完美融合在一起。

　　第二小乐段几乎全由十六分音符构成，欢快的旋律仿佛一支在极速前进的队伍，一泻而来不可阻挡，铿锵有力又充满浪漫的美感。

　　虽然从没一起排练过，但几人都是专业的，左伊也每天都练“钢琴”，不存在手生的问题，几人合作起来竟极为顺手流畅。他们的表演渐入佳境，仅靠小提琴、长笛、巴松和钢琴的配合，就演奏出了整个交响乐团的宏大气势。

　　舞台上小小的变故吸引了大厅里一部分人的注意。卡尔恍惚地走近了几步，忽略了身后叫他名字的同事，其他人也开始把目光汇集在了台上。

　　随着这首极具异域风情的奏鸣曲的推进，人们好像看到遥远的东方国度里的士兵们，严阵以待，坦然奔赴战场，家乡的人们在欢声笑语中向战士挥手致意。

　　台上，左伊投入地弹琴；台下，亚瑟目瞪口呆地看着。惊奇之后，他顾不上懊恼自己班门弄斧，他的视线正牢牢的锁在一个人身上。那人一袭黑裙，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珠宝装饰，却好像散发着耀眼夺目的光；她坐在舞台最偏僻的角落，却好像在世界的中心。

　　左伊的手高高抬起又重重放下，循环往复，管弦声渐渐减弱，终于，表演在雄壮、激烈的钢琴声中落下帷幕。

　　掌声热烈，左伊仍坐在琴凳上，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