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失忆 ...
-
哈里·杜博阿真的很讨厌“无表征”。
在外人不曾知道的时间里,他以疯狂而不计后果的伤害自己来和这个外星人对抗。最后一次,他听着耳边“无表征”的警告,一步跨入普瑞斯锐影中。忠诚的机器遵循着他的指令,引擎大声咆哮着催动越野车的硕大轮胎,他踩下油门,一下子撞开了眼前高大的木栅栏。一时间,木屑和泥土飞溅,蓝白相间的越野车跃上碎裂的木头,哈里坐在车里,注视着一览无余的旅店后院。
附近的民房里传来慌乱的人声,警探的疯狂行径吓到了所有人,而他只是推下操纵杆,打满方向盘——轮胎在泥泞中打滑了几秒,接着以毫不逊色的速度向后倒转。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哈里已经离开了案发地。
浑浊的月亮高悬,黑夜被喷着热气的猛兽撕开了一条裂口。
“无表征”再没说话。而哈里在冷空气中大笑,他一路行驶在道路上,什么都无法阻止他和他的野兽。直到不远处的水坝逼入警探的视线,灰白的水泥墩子无言的肃立,一切都已来不及——猛烈的碰撞先从橡胶轮胎开始,冲力击弯了防护栏杆,而轮胎猛地一弹,带动着整辆车向上冲去,脆弱的底盘随之暴露而出,警探倒吸了一口气,他发誓看到了车窗外闪过一片不小的碎片。一股巨力从下到上袭来,他只能紧紧握住方向盘,努力使自己不被甩脱出去。汽车在一片混乱中勉强没有翻转,它茫然地冲入一片菖蒲中,方向完全失灵,而后是冰冷的海水,从凹陷的沙土中流淌而出,引擎悲鸣了几声,却没收到指令——警探已在驾驶座上陷入昏迷。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机器已彻底哑火,外壳碎片散落了一地,只有汩汩流水声还在持续。“无表征”注视着瘫软的警探,实时监控着的生命体征昭示着,男人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它犹豫了会,思考人类能否没有御寒手段而在寒冬中挨过一夜。20%,这是哈里·杜博阿不被杀死的概率。于是它妥协了。
警探在一片废墟中苏醒,他面无表情地直起身体,从身体里传出的宿醉气息让他不适的皱眉。“无表征”嫌弃的扯开车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车祸现场。
[褴褛飞旋旅店]
餐厅经理加尔特绝望的站在豁口边,双手抱头,零零散散的行人都走了,只有他还不愿接受现实。这显然是一桩无从破解的悬案,而修缮需要的费用却得他来付。这几天加尔特都过得不怎么样,先是有个尸体被吊在后院,除了恶臭和减退的人流什么也没带来;再是一个为此而来的警探,却整天醉醺醺的,还拖欠旅费;然后是塞尔维,身材火-辣的服务生,他本以为他们还算聊得来呢。最后,又来了个破坏公物的飙车客。
老天啊,他明明是个守法勤劳的人,怎么会让如此多的不幸降临在他身上。经理大声的擤鼻子,持续下落的温度让他不得不停止哀悼,于是他一个转身,正好看到警探如同幽灵般闪入旅店。
“嘿!”他赶忙跟了上去,推开大门,大厅空无一人,加尔特只能高声对着楼梯口发出警告:“你已经拖欠了一笔酒钱!”
“还有今晚的旅费——”,经理无力的挥了挥拳头,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明天,明天一定要让这个以为能占到我便宜的混球好看,他安慰着自己受损的自尊心。
而“无表征”对于身后人类的叫喊充耳不闻。
他大踏步走进了房间,入目仍是一片混乱。一条颜色鲜艳到不适的领带挂在吊扇扇叶上,未开灯的房间一片漆黑,“无表征”走到床边,如同丢下一具皮囊一样将哈里·杜博阿甩在软垫上。
它毫不犹豫的将意识抽离,而后在漫长而短暂的寂静中等候哈里苏醒。
-------------------------------------
你意识到“你”的存在,先于一切有形体的感知。
而后是喉咙,干燥而肿胀。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这让你感到不舒服。
我是谁?
你发问,在没有方向的黑暗里,逐渐的,你感受到了更多的东西。头痛,仿佛有什么将你的整个颅顶掀开,塞进了不属于你的东西;你的肩膀也在疼,光是调动肌肉都万分艰难;还有眼睛,耳朵——是什么在窗外轰响?那声音让你万分耳熟,可你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男人在睡梦中一个挣扎,将自己摔落在地。
他缓慢而僵硬从地上爬起,太阳穴传来经久不绝的刺痛,男人茫然的看着四周。
【……】
“无表征”敏锐的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而就它目前和警督打过的交道来看,它最好先谨慎行事,不要轻举妄动。
于是它看着警探试图将悬吊着的领带扯下,却拉错了开关,让骤然闪耀的灯泡刺伤了眼睛。男人恼怒地重新拉下吊绳,接着从地上捡拾起衣物,然后一件件穿好。他四处观察着房间的景象,而后小心的跨过地上散乱的酒瓶,来到了窄小的洗漱间。男人捂住鼻子,朝浴缸里扫了一眼(“哦!”他大声抱怨。),又往里挪了几步,碎裂了一部分的镜子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像是对待什么洪水猛兽,手掌反复试探,最后才一鼓作气的拭去凝结的水汽。自然,那足可以称得上凄惨的影像并不符合他的期待。
他简直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无表征”寻找着资料——人类一般称这种现象为“失忆”。而“无表征”只在乎哈里能否接受合作,顺利完成接下来的调查。
可他好像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甚至还有心情出门找人聊天——“你说,我是一名警官?”男人摸了一把胡茬,显得并不十分相信。他的神情好像在说——难道这里的警察是谁都能当的吗?
卡拉洁——旅店住客,迪斯科舞者,一只手夹着烟,棕色的眼珠瞧着搞不清状况的警探,不置可否地应声。好心的金发舞者耐心的回答了男人的好几个问题,但一支烟过去,她便转身进了房间。
“无表征”审视着观测到的数据,一切好像并无异样,在众多可能性解释中,“失忆”排在了最前。这种情况……它应该怎么做?
是干脆另起炉灶,还是——它陡然想到一种方法。哈里·杜博阿完全不记得他们之间糟糕的相处,它可以合理的让警探信任它,遵循它的意见。而在某一次思维火花里,“无表征”担心警探可能无法胜任任务。
对世界显得一无所知的男人穿着一身风衣外套,里面的绸缎衬衫染上了暗黄的污渍,脚上蹬着一双碧绿的皮鞋——他没有什么选择,这是那个房间里唯一可以遮蔽身体的东西。刚刚结束了一场愉快对话的他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走向旋转楼梯,柔和的音乐从一层餐厅传来,入目是一片宽阔的空间,整齐的码着好几个长桌,警探渴望的瞅了眼中间趴着的水手旁半空的酒瓶。
右手边,隔着一座小型舞台,疲惫的餐厅经理正拿着抹布擦拭杯子。他显然看到了下楼的警探,但不知为什么,他悻悻低头,全装作没看见。他不想和我说话,警探暗自想到,好吧,那我就不会跟你说。他一边为自己的敏锐感到高兴,一边昂首挺胸着穿过大厅。于是想要一展身手的男人挨个扫视餐厅中的人们——醉醺醺的水手,他为什么能这么放心的睡在这里;吧台旁硕大的门紧闭着,从里面传来了机器的嗡鸣,他凝视着一边挂着的日历,那上面的字迹一直清秀工整,只在最近才换了笔迹——有两个人?而后,他转身面朝出口,那里站着仅剩的两人。
当他望过去,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士冲他温和的笑了。她显然认识我。而另一个,身材纤瘦的男人,正隔着有些滑稽的眼镜直直的看着你。他好像也认识我,男人有些糊涂了。警探转头确认身后无人,一转眼那个穿着橘黄夹克的人便跑了过来。
“警官,你一定是来自41局的吧,”他朝你伸出手,语气克制而平静,“我想一定是日程表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本应该在上周五见面。”
他低头核对手表上的时间,接着说:“而现在已经是周一了。但既然我们已经见面了,那就来谈谈后面那个尸体——”他努努嘴,像在说什么人尽皆知的事,“不知道你有了什么进展?”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什么尸体?
棕发男人疑问而好奇,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在他脑袋里:【警探,他在说旅店后院吊着的尸体。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凶手。】
你是谁?
男人抬头猛看,苍白的天花板上空无一物。
【我就是你。】它柔和的说,可不知怎得,总让人联想起无机质的物体,【我知道你的一切,我们处在同一立场。】
【我会帮你解决问题。】
夹克男人看上去对警探的举动很不解,出于礼貌,他背过手,假装并没看到这一幕。
而失忆的警探轻而易举的接受了“无表征”的解释。
他佯装很了解似的点了点头,而夹克男松了口气,接着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57局的金曷城。怎么称呼你?”
“哈里·杜博阿。”哈里郑重地伸出手,和金曷城完成了一个握手。
“那么,你有了什么进展吗?”怀疑被这位警官隐藏的很好,“比如有没有进行尸检,有没有询问旅店的当事人?”
“……”,我肯定做了什么吧?哈里疯狂呼叫着“无表征”。
【……我们没有。】“无表征”接着补充,【你来到这里后,在后院蹲了一会,然后逛遍了马丁内斯大大小小的酒馆。一天前,你喝了酒,跑上了天台,哭了一阵,然后又喝酒——】
不用再说了。
哈里真诚而无言的注视着金曷城,后者沉重的叹了口气:“至少,警官,你有没有把尸体放下来?”
“它已经没有搜查的必要了,那东西只剩下发酵的腐肉和蛆。”
“警官,我们得先检查过了,才能说还有没有线索。”哈里莫名有些不喜欢曷城看着他的神色——那其中的恍然大悟代表了什么?
“但是现在,我想我们应该先去找那人谈谈。”金曷城调转身体,指向吧台里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