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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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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引
(一)
她从一生下来,就是整个大梁最受祝福的孩子。
那个时代的大梁战事将息,沈絮将军刚随父亲打了胜仗回来,就与皇帝大婚,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第二年,她就出生了。
作为皇帝第一个孩子,也是皇帝与沈皇后唯一一个孩子,这位公主活得未免过于肆意张狂了些。
公主芳名杨笙,封号管彤,刚满五岁就被赐了一座公主府,这是大梁历代皇家贵女都闻所未闻的优待。
可公主虽命格金贵,却自幼没了母亲。在她三岁那年,沈皇后就因旧疾复发驾鹤西去,留她一人在这巍巍深宫,蹉跎着锦衣玉食的岁月。
这小公主生的倾国倾城,却不是什么文秀内敛的性子。
她五岁才学琴,却早在三岁就学着舞枪弄棒。过了十岁之后,力气什么的长了上来,整个人便更如虎添翼般学会了大闹天宫。
皇帝并不严厉,又过分骄纵这个女儿,惯得小公主性子更加泼辣,纵然出了宫门也是无法无天。可好在这孩子天性纯良,肚子里并无半分坏水,这才堪堪保全了一个豆蔻少女的名号。
一从沈絮驾鹤西去,这后位便虚悬了好多年。
全天下都知道皇帝偏重他泉下的皇后,那各宫娘娘也没一个不服。管彤公主长到十几岁,便彻底不读诗书,带着满宫的皇家弟妹整日胡闹,搅得太皇太后都差点儿挪去了行宫。
“这公主好是好,却不知礼法,目无纲纪,前路堪忧啊!”
“这…话虽这么说,可谁敢向陛下提起啊?”
纵然是再敢直言进谏的重臣,也不敢对皇帝的家事多嘴。可这公主纵然骄横跋扈,却独独对一人礼让有佳。
那少年是当年沈皇后同门师兄的遗孤。
当年阴山一战,大梁三万将士险些被西羌劲敌活活困死在山头上,若不是师兄赵莫违将军拼死突围,那沈絮跟父亲定不能生还入关。
只可惜赵将军终是马革裹尸而还,过了一年,结发新妻也弃了人世,只留下了一个病怏怏的遗孤,惹人垂怜。
沈皇后入宫后,便将那孩子接到了宫里,送到了隆安太妃处抚养。
皇帝亲自为他赐了名字,赵德音。
那孩子比管彤公主大了一岁,却因胎里不足,天生有些孱弱,纵使在宫里受到了精心养育,却还是不孚众望地长成了一个文文弱弱的病秧子。
管彤平日里疯惯了,见谁都跌跌撞撞,可唯独见了这位少年人,却莫名矜持拘束了不少,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气喘粗了,亵渎了眼前琉璃一样的公子。
春光旖旎,宫苑红墙的青瓦上掠过三三两两的蜻蜓,午后的莲花池光影粼粼,管彤从御膳房传了几盘糕点出来,送到了隆安太妃的嘉灵轩。
她稍微理了理头发,陪着太妃喂了一会儿金鱼,便偷偷摸摸地跑去了后院。
那园子里的海棠都开了,暖风拂过她额前的发丝,连廊的尽头是个小小的凉亭,小公子正在亭子里抚琴呢。
管彤仔细顺了顺头发,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她没让侍女跟着,亲手捧着一小盘桂花糕,坐到了小公子身侧的长椅上。
赵德音礼数周全,当下便停了琴声,端端正正地向公主行了礼。
管彤看向他,见那少年人身形纤瘦,眉目之间像是画里的仙人般举世无双,他常年服药,皮肤近乎冷白,却衬着青丝素袍,端地一副不染纤尘的气度来,任谁看了不得浮想联翩。
公主擦了擦口水,佯装轻松笑道,“小师兄,昨日我让莺莺来给你送了一碗油泼面,是我特意让御厨仿着民间秘方做出来的,你可尝了?”
“多谢公主。”赵德音声线温和,“民间有些东西着实新鲜,公主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管彤开心得像只醉了酒的孔雀,“你开心就好,你想吃什么尽管派人告诉我,等入了夏宫禁松了,我带你换了装翻墙出去,咱们把京城好吃好玩的地方都逛个遍…”
小公子温和地笑了笑。
管彤见他笑了,心中不由得越发沉醉起来,只盼着跟这位玉做的小人儿一起畅游人间。还没乐呵几句,却听得那人幽幽开口,“公主,小人下个月,就该出宫了。”
“出宫?出什么宫?”
“陛下说了,等德音过了十六岁,就该被送出宫去自立门户了,”他悄悄打量了那少女的神情,“陛下赏赐的将军府早已修葺好了,公主不必挂心。”
“咔嚓”一声,小白瓷茶杯被她硬生生地捏碎了。
管彤当场就黑了脸,转身要跑去御书房找她父皇。莺莺跟着她气喘嘘嘘地一路小跑,途经御花园,却看到了那一袭黄袍---臭皇帝正陪着宸妃娘娘赏花呢!
管彤连请安都省了,叫喊道,“父皇!您为何要把赵德音赶出宫?”
宸妃娘娘皱了皱眉头,看向了皇帝。
皇帝素来温和稳重,“笙儿若是到了十六岁,也该出宫去往公主府自居,这是规矩。”
“儿臣不管。”管彤泼辣地摇头,伸手便扯住了龙袍,“您若是把他送出去了,他还能这般陪儿臣解闷么?儿臣还能听到他抚琴么?”
“笙儿若是舍不得,那朕便派人每日接他入宫请安。”
“不行!”管彤跺脚,“马车连日颠簸,他身子那么弱,他能受得住么?”
“公主。”宸妃听不下去了,“公主,王公贵女到了年岁都该出宫,这是规矩…且德音公子也不是个孩子了,于情于理,都不该跟公主这般…..”
“这般是哪般?!”管彤瞪了她一眼,“本公主就是要他在身边使唤,碍到娘娘什么事么?”
“这…”宸妃不敢生气,只能隐忍道,“公主莫要玩物丧志。”
“父皇!”管彤不管不顾地嘶吼了开来,“你看宸娘娘说儿臣什么?!谁是玩物?!娘娘说清楚!谁是玩物?!”
皇帝扶了扶额头。
宸妃慌忙解释,管彤不依不饶,整个御花园顿时有了一股鸡飞狗跳的氛围来。皇帝被吵得不堪其扰,眼看着管彤那上蹿下跳的泼辣劲,只想着怎么息事宁人,哄好了这祖宗再说。
“罢了罢了。”他叹了口气,“那就许德音再晚一年出宫吧。”
管彤赶紧行了个大礼,开开心心地跑了。
(二)
管彤公主与宸妃不和,这并不是什么坊间传闻。
当年沈皇后去世方才一年,宸妃便入了宫。皇帝格外偏宠她,在外人看来,无非是她与沈皇后有上那么几分相似。就连她为皇帝生下的女儿,未央公主,也与管彤有上六七分的像。
管彤却莫名其妙地就与宸妃难对付。
不过这次哪怕是宸妃碍了她的眼,管彤却还是开心。
那小公子总归不用搬出宫了。
管彤回宫换了一身衣服,乐颠颠地又要往隆安太妃处跑,拐过几处落寞的宫墙,几个外族打扮的使者正在御书房外候着。
“怪了。”她停在树后看了看,“大梁与西羌素来不和,父皇怎会允许西羌使臣入宫觐见呢?”
她想了又想,总感觉天下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管彤素来一腔热血,可此刻的她还是想去找赵德音。她踌躇了一会儿,回身道,“莺莺,你去找几个机灵的,去打听打听西羌使臣的事。”
“奴婢明白。”
管彤又朝那些使臣看了几眼,这才回身去了嘉灵轩。
德音公子早已收起了琴,正捧起书卷来。
“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管彤大方地摆摆手,“小师兄,父皇说了,你不着急,过一年你再出宫也不迟。”
“谢过陛下,谢过公主。”他的神情不见松动。
俩人静谧了一会儿,管彤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几眼,“小师兄,你有些不快。莫非…你盼着要出宫?你不愿意再多留两年?”
“公主多虑了,”赵德音从从容容,“天家规矩也好赏罚也好,德音自当领命便是,并无它意。”
“你若是不开心,那我就再去找父皇……”
“公主!”他连忙抬眸,“公主,别这样。”
管彤叹了一声。
“你能不能别总是那么见外。”
“小人不敢。”
“你是我母亲恩人的儿子,何必如此拘谨。”她有些不快,“我那么厚待你,你却左一个小人右一个小人…怪难受的。”
赵德音笑了笑。
“小人谢过公主厚爱。”他又行礼,“可天下人都是皇家的奴才,谁人敢僭越分毫?”
管彤盯了他一会儿。
有熏风拂过他的衣袖,管彤的目光渐渐下沉,见那小公子手腕处葱白色的肌肤在日光下竟显得晶莹剔透,她又咽了咽口水,近乎谄媚道,“你就可以僭越,这是天家给你的恩准,你接不接?”
“小人…不敢。”
公主瘪了瘪嘴。
“你说过你喜欢蜀绣的屏风。”她绞尽脑汁,“那我就跟父皇说,让这次蜀地多供奉一些来。”
“公主,万万不可。”赵德音急忙道,“自当年与西羌苦战后,我大梁国库空虚,天下百姓这十多年来无不筚路蓝缕,公主不可为了德音一己之私而铺张,万万不可。”
管彤眨了眨眼睛。
“你那么懂事,我瞧着心疼。”她毫不遮掩,“小师兄,我自认为与你年少交好,我是真心疼你,也真心以为,你我之间,少了这些官话更好。”
“小人不敢惹公主不快。”他毫不退让,“可该说的,小人不能不说。”
“那你怎么不也学着那些前朝老臣,写封奏折,凑到我父皇面前献献殷勤?”
“公主见笑了。”赵德音宽容地笑笑,“公主,德音刚才命人备了些酸梅汤,如今天越发热了,公主不来尝尝?”
管彤牙尖嘴利,“爱卿怎不亲自喂我?”
两人对视了许久。
酸梅汤还没呈上,莺莺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已经回来了。管彤借故起身,只听那下人道,“圣上今日龙颜大怒,那西羌人扬言要借我大梁燕云十六州去….牧羊…”
“牧他祖奶奶!”管彤暴跳如雷,“我父皇定会忍不了这口气,叫那帮蛮人瞧瞧什么叫虽远必诛!”
莺莺吓了一跳,一转身,却见那小公子已经在身后,静静地看向这边。
(三)
管彤虽贵为公主,却是真正的将门之后。
沈家五代忠良,到了沈老将军这里,只有沈絮这么一个女儿。
可她偏偏也是一腔热血,从小便跟着父亲习武读兵书,硬是以一介女儿家跟着沈老将军披甲西征。带着大梁数万将士,踏碎了西羌十六国南下的阴谋。
如今沈皇后已作古多年,管彤却半点儿也没有辜负母亲当年的豪勇。
她气呼呼地跑去御书房,恨不得将心中荡平西羌的热血通通说给父亲听。还没进门,只听得几人齐刷刷跪下,“陛下恕罪!”
父皇生气了?
她屏息静听,只听得皇帝怒斥道,“我大梁疆土数千里,怎就要受此羞辱?”
“陛下!我朝历代与西羌鏖战许久,早已兵力空虚…如今民心涣散,怎可再强行起兵?”
“陛下,江南的水患未治,民间必有饥荒啊!”
“陛下!西南王造反一事何时能平?”
“陛下您忘了么?南海贼寇泛滥,咱们国库里还能拿出什么银子么?”
几个老臣你一句我一句,劝得井井有条。
皇帝静默了一会儿,似乎坐回了御椅上,翻了翻面前的奏折。
“可我大梁开国三百年,何曾有过送女和亲之举啊?”
管彤心中一惊,手脚顿时冰凉了起来。
天上的云被风吹散到了四方。
公主回了自己的宫苑,沉默到了夜里。
皇帝不出意料地来看她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出奇地静默。
“要歇下了?”
她摇摇头,却发现父皇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白日开心了,夜里要早些歇下,方能养精蓄锐。”皇帝慈爱地看向她,“朕派太医院为笙儿做个安神枕吧。”
管彤静静地看向他。
“父皇。”她慢慢开口,“又要打仗了么?”
“笙儿为何这样问?”皇帝神情不动,“天下百姓无一人再愿意开战了。”
“这样啊。”管彤抬头,“那若是西羌仇敌犯我疆土,父王会坐视不管么?”
“西羌这些年都不会再南下犯境了。”
“为何?”
“不为何。”皇帝起身,“笙儿,你如今也大了,朕为你许了一门亲事…”
“父皇!”她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儿臣不去!”
“别闹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可违抗的天家威严,“婚姻大事,不能再由你胡闹了。”
“父皇当真要送儿臣去和亲?”
皇帝沉重地点了点头。
管彤突然笑了。
“可儿臣有一事不明。”她慢慢走近,“父皇遣管彤一人去安抚社稷。”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我大梁的将军,何处用得上啊?”
“大梁已经没有将军了。”
“父皇…”
“大梁的将士在十余年前早已消亡殆尽,三十六位将军多半泉下埋骨,剩下的英雄俱已老尽。”他又重复了一遍,“大梁已经没有可用的将军了。”
“可大梁还会有新的将军的。”公主的眼神像天上的星辰,“新的将军正在边陲的大营里亟待长成…父皇,儿臣的母亲就是将军,儿臣也会好好读兵书习武,儿臣也要成为大梁的将军!”
“既然笙儿一心报国,”烛影衬着皇帝有些疲惫的轮廓,“出征的将军也好,和亲的公主也好,都是报国。”他深深地看向女儿,“有何不可?”
(四)
管彤活到十五岁,终于长梦初醒,明白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君命难违,她知道父皇此次是下定了决心。她是被全天下供养出的最养尊处优的女儿,如今江山社稷突然排山倒海般送到她面前,她活到现在,第一次觉得压抑。
大梁三百年来只有沈絮那一位女将军。
也只有管彤那么一位和亲的公主。
管彤浑浑噩噩几日,每天借着酒与皇帝怄气。皇帝分身乏术,只得让宸妃日日去劝她,宸妃知道公主不待见自己,可总归也不想与孩子一般见识,公主衣衫不整,也不行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
宸妃被这眼神盯到浑身不自在。
她环视一圈,发现公主的屋室里堆着满地的兵器军书,果然她不似寻常的女儿。
“公主,保重身子。”
“谢过宸妃娘娘提醒。”她阴阳怪气,“不过,若是我把身子糟蹋坏了,父皇也就舍不得送我和亲了吧?”
“公主这样想全无道理。”宸妃缓缓道,“那西羌王只认定了公主一人,哪怕公主已许了人家,也无妨的。”
管彤咬牙切齿了一会儿。
“宸妃娘娘是来为管彤添堵的么?”
“那倒不是。”宸妃看着她,“本宫只是想让公主明白,这事情既然躲不过,还是要保重自身为好。”她停了停,“公主这一去,可保大梁安顺二十载,功在千秋,不必那些将军少了功德。”
“呵。”她冷笑道,“既然这份功德这么大,娘娘怎么不愿送自己的女儿去那北漠和亲?”
“公主说笑了。”宸妃淡淡地笑了笑,“未央她今年才十二岁,如何和亲呐?”
“怎么不能?”管彤不依不饶,“我明日就去求父皇,让他把未央妹妹赐我当陪嫁,也分妹妹一点儿功德。”
“公主!”宸妃有些恼火了,“本宫好言相劝,公主何必如此?”
“本公主用得着你来好言相劝?!”管彤突然爆发,“你不过就是仗着自己与我母后长得像了些,这么多年霸着我父皇的恩宠不说,还有胆子对和亲一事频频多嘴?本公主胸中装得下天下苍生,用不着你来说教!你既然不是皇后,那你便也是天家的奴才,你和你的子嗣都是奴才!还望宸妃娘娘莫要忘了为奴的本分!”
宸妃静静地看向她。
“本宫自然忘不了为奴的本分。”她起身,手中的团扇在灯下熠熠生辉,“既然公主胸怀天下,那就请公主保重便好。”
“本公主自会保重。”
宸妃转身,正要出门,却又突然停住了。
“对,还有一事要提醒公主。”她款款回身,“当年阴山大捷后,沈皇后何其英勇地为师兄报仇,亲手摘下了西羌王的首级。”她似乎笑了,“如今已过十六载,当年的西羌王子如今登了位,点名要迎娶公主您…看来他定是已经放下了杀父之仇,这些西羌蛮人竟还真懂得以德报怨,公主若是嫁过去,定是有福了。”
“滚出去!”管彤勃然大怒,“你给我滚出去!”
“遵命。”
宸妃轻轻一行礼,轻描淡写地出了门。
“咔嚓”一声,背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五)
管彤在隆安太妃的嘉灵轩一连住了三日。
“公主有心事。”太妃见她总不言语,劝慰道,“是不是又与陛下斗嘴了?”
“并没有。”她落寞地垂眸,“我只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呢?”
“舍不得的事情太多了。”管彤黯然地看向太妃,“我在诗书上读过昭君出塞,读过文成公主。”
“都是些和亲的故事。”
“是啊。”公主点头,“我少时只知道公主和亲换多年安宁,可若天下安宁了,那公主如何安宁啊?”
隆安太妃放下了茶盏,望了望水边的白鹤。
“公主以为本宫安宁否?”
“有何不安宁?”
“本宫就是从高句丽送来和亲的公主呀。”
管彤愣了一下。
“那太妃是如何…”
“当年大梁兵马压境,我父王为了求和,又是赔偿,又是送女和亲,我自认为心死。”
管彤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太妃心中可怨恨过谁?”
“送女和亲,是来怨恨的么?”
“这…”
“公主啊,你还小,不懂啊。”太妃柔柔道,“当年我曾问父王,可要女儿做些什么?他只答道,我送你去大梁,可不是为了让你为间为谍,更不是让你去刺杀皇帝---我让你为他生儿育女,让你像嫁了个寻常人家一样,好好地相夫教子,安安顺顺地过上一辈子。”
“两国交兵,天大的仇恨,也就那么轻飘飘地散了。”太妃笑了笑,“公主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管彤低下了头,眼尾却有些红了。
入了夜,赵德音的琴声悠然而起。
管彤把自己灌得烂醉,跌跌撞撞地进了门。
小公子急忙起身行礼,管彤却不管不顾地在他面前一坐,“弹呀,继续弹,我今日想听昭君出塞。”
赵德音命人上了茶。
“公主今日还是有心事啊。”
管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跟着我走吧。
她心里这样想。
我会求父皇把你赐给我做侍从,跟我走去那遥远的朔漠。
这样我就不会因为舍不得你而痛苦了。
“小师兄。”管彤撑起身子,拍了拍身侧的长椅,“你过来。”
小公子愣了一下。
“小人不敢。”
“这是命你过来,”管彤道,“不由你敢不敢。”
赵德音如坐针毡地坐下了。
管彤趁着酒劲,细细地打量他。
太难过了。
她想,若是那西羌小王也能生得与此人一模一样,那该多好。她从小就几乎将赵德音当心头肉一般细细捧着,那么浓烈的宠爱,到头来却只能陌路么。
公主这样想着,却不由自主地缠上了那人的身子。
她力气很大,赵德音不敢多挣扎,那少女身上的酒气混着热气让他几乎失魂,小公子苦劝道,“公主,不要这样。”
“往后谁也管不了我了。”她心想,“这是整个大梁亏欠我的。”
她将头埋到那人的脖子里,赵德音只感觉公主的身子正细细密密地颤抖,他被灼烧得有些痛苦,却听得屏风处一声响动,“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管彤身心一颤,猛然起身。
父皇他怎么竟在此时进来了?!
(六)
管彤几近绝望。
她不知道是何人将父皇引到了嘉灵轩,她怀疑是宸妃暗中使坏,此刻却也没办法还口。
她茫然地跪在那里,承受着一个君王真正的雷霆万钧。她没说话,只听得身边的赵德音叩首道,“小人该死!是小人看公主酒醉,妄图亵渎…此事与公主绝无关系,还请陛下赐罪。”
“不是的!”管彤终于回神,“父皇!父皇…”
“你住口!”皇帝震怒,“来人,将公主送回宫!”
“是!”
她徒劳无功地挣扎,可还是被硬生生地拖走了。夜晚的凉风绵绵地吹散了一身的酒气,她骤然清醒了不少,忽然发现,赵德音可能会死。
不要…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了身边的太监宫女,混乱之中抽了哪个侍卫的长刀出来,连滚带爬地冲了回去。
“公主!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呀!”
皇帝身边的老奴差点儿跪下来拦她,整个前厅乱作一团,皇帝后退了一步,目光中有些心寒。
管彤扶了扶身边的椅子,她站定,毫不犹豫地将刀架上了自己细细的脖颈。
“笙儿!”皇帝急了,“你不许乱来!”
“你不许让他死!”管彤一字一句,“儿臣要让他好好的!你现在就赦免他!”
“好!”皇帝毫不犹豫,“你把刀放下!父皇给他加官进爵!父皇保他一生荣华!”
“陛下!”赵德音顿首,“德音有罪,公主她不会想不开,陛下不必如此!”
“你闭嘴!”皇帝回头喝止,又慢慢走进那个心如死灰的女儿,“笙儿,算朕求你了,你把刀放下,父皇何时为难过你?”
一种摧枯拉朽的绝望感紧紧环绕着她。
她巡看着四周,见小桌倾倒,门廊处的白色石子一片兵荒马乱。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管彤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轻飘飘地倒下了。
皇都一连下了几日的雨。
帘外的海棠被摧残了一地落红,满园的春光似乎都入了土。
管彤和赵德音分别被软禁了。
又过了几日,公主的身子养好了一些,
莺莺进门道,“公主,宸妃娘娘来了。”
“让她滚。”管彤捏着茶盏望向窗外,“以后她来,不用禀报。”
“是。”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话音刚落,宸妃已自顾自地进了门,她从长玉屏风后面绕进屋子里,“公主如今还不服气么?”
“用你管么?”
“是,本宫是不该多言。”宸妃浅浅一笑,“可公主再这么作下去,天家颜面就不保了。”
“滚。”
“真是娇惯出来的嫡公主。”她自然地坐下了,“公主,多少也为你父皇想想吧。当年沈皇后与赵莫违将军之间本就有些不清不楚的恩怨,陛下能收留德音公子入宫,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与度量了,怎会允许公主再这样作践自己?”
“少在那里搬弄是非。”管彤有气无力地看了看她那一身明艳,“你们这些后宫妇人真是闲得发慌,你如此这般嚼我母亲的舌根子,就不怕她泉下有知,回来看望你么?”
“那倒不怕,皇城从不闹鬼。”
“你…”管彤气得支起了身子,“你这般捉弄我,很开心是不是?”
“并不是。”宸妃依旧气定神闲,“本宫只不过有些生你父皇的气。”
“那你冲我父皇邀宠去!”
“那倒不必。”她冷冷一笑,“当时一听要送女和亲,你父皇竟当场就要定了未央,后来实在别无他法,才只能同意送你过去。”宸妃缓缓起身,“可笑么?明明西羌人要的是你,明明未央今年才十二岁…你父皇真是狠心啊!”
管彤愣了一下。
宸妃的眼里满是寂寥。
一股莫名的悲凉感漫上心头。
(七)
入了夜,管彤束起了发,换了一身太监的宫装,翻墙而出。
她身手利落且轻车熟路,这点儿软禁的侍卫对她来说几乎形同虚设。公主匆匆赶路,一路翻墙进出,最后又心一横,从假山上爬进了嘉灵轩。
她一落地,便与那位抚琴的公子遥遥对视了。
“公主!”
“小师兄!”
两人几乎不管不顾地奔向了对方,管彤摘掉帽子,径直踩过了面前的一丛绣球花,周围树影斑驳,她抱住了对方的身子,感受到了急促的呼吸。
“公主…”
“我在。”她坚定地顺了顺对方的脊背,“只要有我在,没谁动得了你。”
小公子细细地颤了一下。
“公主为了德音,受苦了。”
“不辛苦。”她默默咬了咬牙,“小师兄,我日后,怕是没办法天天来看你了。”
“嗯。”小公子缓缓应声道,“公主的心意,德音都明白。”
“那德音的心意呢?”管彤抬起头,伸手轻轻拂过那小公子如画的容颜,“德音的心意,为什么不敢讲出来?”
他静默了一会儿。
“若是讲出来,还要为公主白白添乱…那还不如不讲吧。”他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一些,“我这一生,只有你。”
管彤一听,双眼登时红了。
想她堂堂大梁长公主,如今竟落得这种狼狈的境地,心爱之人朝不保夕,自己还要远嫁和亲。
若是被沈皇后泉下有知,她又该如何作想?
管彤咬了咬牙,颤声道,“我怕父皇降罪于你,便抢先求他将你派去东瀛做使臣,你可会不快?”
“全听公主驱使。”他回答得笃定而温柔,“公主是为了德音好,德音明白的。”
“明白就好。”她抱紧了对方清瘦的身躯,“你去到东瀛也好,远离了这些恩怨是非,等过些年风平浪静了,我再将你接回来。”
“好。”小公子静默地点头,“公主,听说西羌的使臣到访过,蛮人们向来不讲礼仪道德,若是他们进犯中原,圣上可有御敌之策?”
“不愧是大将军的后人啊。”公主笑道,“一身病骨却还能忧国忧民,小师兄,你尽管放心,大梁曾有我的母亲那样的女子,有你父亲那样的将军,定会保得国泰民安,这便是大梁的气运。”
“如此,德音便放心远赴东瀛了。”他忽然退了几步,款款一礼,“那就请公主,好好保重。”
朦胧的月光下,他盈盈立在哪里,衣襟迎着晚风,双瞳盛着夜色。
“我会好好保重的。”管彤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学琴,好好嫁人,住在公主府里,好好地过日子。”她静静地望向对方,“小师兄,保重。”
(八)
管彤出嫁那天,刚好是八月十五。
满京城的烟花成片成片地渲染着夜空,公主和亲,红妆夜行,明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却无人觉得是欢庆。
她坐上马车,放开了父皇的那只手,最后说了一遍保重。
“你尽管去吧。”皇帝不舍地望向她,“等父皇养足了兵马,等大梁又有了将军,朕亲自…接你回来!”
“好。”她垂眸,“大梁会有那么一天的。”
车队缓缓前行,出了皇城,长街两侧的百姓驻足而立,鸦雀无声地目送着和亲的公主。后来不知何处响起一声梆子,一段雄浑高远的戏腔,悠然而起。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那唱声悠扬高远,磅礴如山,惹人泪下。
“公主保重!”
“公主保重!我大梁定能厉兵秣马,海晏河清!”
“公主保重啊!”
一声一声,此起彼伏,管彤望向窗外,见满街的百姓皆齐齐跪下,一声一声,送别着她。
一股惊涛骇浪般的震撼感在她心中汹涌着。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年幼时,她与母亲那寥寥无几的对白。
原来她牙牙学语时,母后教给她念的第一句诗,就是这句“秦时明月汉时关”。
那时她不识字,只是奶声奶气地冲母亲撒娇,“母后母后,飞将是什么呀?”
“飞将呀,就是飞将军李广呀。”
“他是谁呀?”
“他呀,是个很厉害的大将军,有他在,胡马不敢犯边,天下何须苦战呐?”
“那他厉害,还是母后厉害呀?”
“自然是他厉害呀。”沈皇后笑道,“他可是能够身后封神的大英雄啊!”
她只记得幼小的自己心神深深一动,一股原初的血气在胸中氤氲而起。
“那笙儿,也要成为这样的大英雄!”
恍然间红尘如梦,时至今日早已满目疮痍,她突然泪下,原来物是人非也就这么回事。
君王死社稷,将军死沙场,那公主呢?公主守太平,有何不可呢?她是拿全天下的荣华富贵供养出的公主,也当还天下一个国泰民安,这是她的命数罢。
她看向外面,满都城的烟火正绽放漫天。
她的少年已经渡了东海。
(九)
塞外的冬天虽不及中原,却是别有一副巍峨盛景。
管彤被扶下了马车,她白皙柔嫩的手被握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手中。透过面纱,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说不出的神采奕奕,他将公主抱上了马,一只手紧紧护着她的腰,他身上很热,雄壮得像是草原上的飞鹰。西羌和汉人数百年来战事不息,可她却并没有在这个男人的面孔上读出半点儿狰狞的仇恨来。她看到他的臣民在载歌载舞,用最热闹的礼节,迎接大梁的公主。
入了夜,她端坐在帐中的毛皮床铺上,那个男人在众人簇拥下进来,他让他们先行退下,却唯独没有赶走公主的侍女莺莺。男人似乎喝了一些酒,烛光晦暗,他扔下了外袍,管彤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野性。
面纱轻飘飘地落地了。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管彤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他还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美又能如何。”她的眼睛里蓄着春水,“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你娶了我,既报复了她,也报复了整个大梁。”
他笑了。
“可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女人。”他微微靠近,“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娶你是国事,护你是家事。你嫁给我,我就会拿命来保护你。”
她愣了一下。
千头万绪,她都没想到会有如今这种说法,她从小就知道西羌是仇敌,这位年轻的王定也是在对大梁的虎视眈眈中慢慢长大,怎么他就意气如此,只是结为夫妻,就可以不管那滔天的仇恨了么?
管彤在草原上的日子出乎意料地顺利。
她脱下汉家公主的华服,换上西羌的短打,她跟着王去骑马,那是在中原从未有过的自由与风光。她看到了连绵的雪山,看到了三江的起源,看到了大漠中黄埃萧瑟的古战场……
一切的一切,都似乎把她向另一条路上驯服,她跟着西羌女人学着养马,把从中原带来的种子赠送给她们,她的王勤政爱民,是塞外百年以来最年轻的尊者,有时候她也会教给他读中原的诗书,帐外的北风呼啸,她一字一句地教给他听,“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恍恍惚惚之间,她真的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大梁公主了。
有时候明月正满,不知何处的短笛声声而起,她还是会想起父亲,想起宫里的红墙,想起隆安太妃院子里,那个小小的少年。
第一年,她已经完全融入了塞外的烟火,漠北的风沙在她眼中渐渐变得习以为常,她着手开始写寄给父皇的家书,又另外取了一张纸,只书了寥寥几字。
“小师兄近日安否?皇都已红梅映雪,不知东瀛今朝如何?”
那封信被辗转送到了隆安太妃处,太妃见了,心中明白,派人送去了东瀛。
东瀛的他穿着汉家臣服,望着海天交接处的月光,风露满头。
管彤下了死命令,务必要手下保他不知和亲一事,他看向中原,只剩思念。
赵德音向大梁的方向深深一礼。
“东瀛的梅花远不如大梁绮丽,公主赏梅时勿忘添衣。”
书信再寄回西羌时已经过去了很漫长的时间,管彤望着那熟悉的字迹,悄悄地把信收到箱底。
第二年,她的孩子出世了。
然后是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她开始慢慢淡忘了皇都的繁华,一年又一年地做着她的西羌王后。
从西羌到东瀛,遥遥数千里,书信每年只一封,每一封只寥寥数字,几乎成了她的习惯。
第四个孩子出生之后,西羌王带她去阴山与大梁使臣会面。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路过母亲当年的战场,恍然间铁马冰河入梦,她一身西羌华服立在那里,还是觉得有些刺眼。
皇帝听说她又生产,派了贴身宫人来看她。
肖公公已经老了,他的背有些驼,见了公主还是汉家的叩拜大礼,从身后捧出一个小盒。
管彤打开,竟然是用草编的蜻蜓。
她转眼间热泪盈眶。
幼时的她不懂事,总是缠着父皇搞一些孩子气的事情。她亲手做了一张网,将御花园池塘边的蜻蜓一天一天抓到了绝迹,第二日午后她终于发现捉不到任何的蜻蜓,便哭着闹着缠着父皇“下令”。她以为君王言出法随,说什么总会来什么。皇帝怜爱她,不忍心她受委屈,便亲手跟着宫人做了几个草编的蜻蜓逗她开心,一开始那蜻蜓编得歪七扭八,比蚂蚱还像蚂蚱……
“公主保重啊。”肖公公扶住了她,“陛下在皇都一切都好,也愿公主保重自身……”
她点了点头,冲着皇都,遥遥一拜。
(十)
管彤和亲塞外,已过十年。
这十年来西羌王并无妾室,二人恩爱有加,西羌十六国在安顺祥和中逐渐物阜民丰,西羌王有一日看罢战书,便将它扔进了火堆里。
管彤看在眼里,悄声问道,“边关可是生变了?”
“没什么。”他面色和缓,“玉门关处大梁频频加派兵马操练,三位将军新上任,来头不小。”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不会的。”
“王后不必担忧。”
“不!”管彤连连摇头,“父皇他不会图谋西羌的!他送我来就是为了两国交好……”
“王后。”那男人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柔和,“我西羌多年来近乎穷兵黩武,十八营铁骑枕戈待旦,不怕大梁来攻。”
“别这样。”她想到那广袤的雪原,想到连片的骏马,想到那些雄鹰掠过的长空,想到自己的孩子,突然一阵冰凉的慌乱感蔓延全身,“他是我的父皇,就算是为了我,也不会轻易发兵的。”
西羌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西羌的王后。”他缓缓走近,“这里才是你的家国。”
“我知道。”管彤握紧了他的手臂,一阵悲凉,“大梁终于有新的将军了,是么?”
阴山脚下的狼烟熊熊而起。
管彤和亲的第十二年,大梁与西羌全线开战。
这一年,管彤的家书没能再寄到皇都,她曾徒劳地奔赴两军阵前,试图以死逼退大梁的兵马,为首的将军亲自擂鼓,“大帅有令,这一战只进不退!无人可挡!”
“你放肆!”管彤勒住马头,“我是管彤长公主!是皇帝与沈皇后唯一的公主!是大梁三百年来第一位和亲的公主!”她扬鞭而指,“你今日若是不退,只管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王后!”西羌将士见状无不疾呼,“王后快请回!”
“大梁自从十二年前,便再无管彤公主!”将军抽出佩剑,“您若想葬身于马蹄之下,本将愿意成全!”
战鼓擂响,万箭齐发。
两方无数的刀剑兵马经过她的身侧,喊杀声震天,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她手里的长鞭。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管彤和亲的第十六年,西羌兵马节节败退,被逼进了泥泞的草原。
这一年,大梁皇帝御驾亲征,前线士气大振,荡平西羌之心天底可鉴。
西羌王带着近军,被围困在了阴山。
连日苦战,早已人困马乏,管彤哄睡了孩子,陪着他坐到了月光下。
“王后受惊了。”
“不碍事。”她格外地冷静,尽管额头上还沾着土灰,“大王受苦了。”
两人相视,无言了一会儿。
这十六年来,她眼看着这位蛮王从意气风发的少年人,逐渐变得沉稳敦厚,不变的是那一身刚毅野性的血肉,就像是朔漠的长风。
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年和亲的少女。
“大王。”她又坐近了一些,将头埋进对方的颈窝里,“别打了,我去求父皇,咱们交了兵马,我在皇都还有个公主府,以后就在那里颐养天年吧。”
“是么。”他的手扶上她单薄的肩膀,“若我明日战死,看来王后也有好去处了。”
“大王!”她着急了,“算我求你了,别再打了,他是我的父皇,他会放过我,放过我们的孩子,也不会为难你的。”
他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萧瑟的夜空。
“你看那颗星,便是天狼星。”
“天狼星?”
“我若身死后,便魂归天狼。”
“大王……”她只感觉自己的心突然一痛。
“我西羌十六国时至如今,大限将至,可西羌一族从无归降一说,本王此意难平,已决心苦战直至身死。”他有些贪恋地抚了抚王后的黑发,“他日你回了大梁,在都城望月,若是看到天狼星隐隐光耀,那便是我在伴着你了。”
她突然无声,眼泪汹涌而出。
“大王,你若敢战死,我便陪你马革裹尸,我一从当年便再也不是大梁的公主,我是西羌的王后,我是你的人!”
她伸手拂过那人坚毅如山的面庞,热泪滚落,“这十六年,是我一生中,过得最好的岁月了。”
天风一过,大帐的灯烛骤然灭了。
“大王!王后!不好了!大梁的兵马强攻上来了!”
(十一)
明宗皇帝三十六年,大梁兵克阴山,活捉西羌王,至此西羌十六国已无兵马可用,全线臣服。
当年冬天,西羌王被腰斩于玉门关外,悬尸一月,以示大梁君威。
三个月后,西羌王长子、次子、三子先后被斩首。
管彤抱着年幼的女儿,跪在行宫外苦苦哀求。
小小的孩子一脸漠北的风华,她尚不通文字,不懂人世纷争,只觉得这一切吵闹得狠。她瞪着圆圆的黑色眼睛看向四周,妄图找到父亲。
皇帝年老,被人搀扶着走到外面,想要亲手扶起他一身狼狈的女儿。
“父皇!”管彤长跪不起,“霜儿她只是个女儿家,她不会成什么气候的!她长大要嫁人,要生儿育女…她还小,她不会记得她的父亲的……”
霜儿看着眼前这位一脸威仪的老人,不怕生地去摸他的黄袍,管彤看得胆战心惊,那孩子眨着黑色眼睛,“这是什么呀?”
“这是龙,”皇帝平静地回答道,“这是真龙天子的衣袍。”
“哦。”霜儿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父王就不穿这样的衣袍。”
这个孩子的神态像极了幼时的管彤,皇帝感觉自己动了恻隐之心,那一闪而过的松动感令他心乱如麻,到底还是老了。
“你知道,我是谁么?”
小孩子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他,“不知道。”
“我是你的外祖父。”他的声音近乎怜爱,“我是你母后的父亲。”
霜儿突然抖了一下,瞬间哇哇大哭。
“你是坏人!父王说了,你会烧坏我们的草原、会抢走我们的牛羊!你、你是坏人!我…我要父王!母后!你带我去找父王!你带我去找父王……”
皇帝的眼神渐渐冷却了下来。
管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浑身都在剧烈地发颤,皇帝转身摆了摆手,两边的侍卫一拥而上,管彤气力不支,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人抢走。她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惨叫着、哀求着,年迈的公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跪在地上拉住了皇帝的龙袍,“皇上!您要是连霜儿姑娘都不留,那公主她…她还有命活下去吗?!”
孩子的哭声、管彤的哀求声混在一起,在皇帝的耳畔,近乎惊天动地。
“留着她?”皇帝听见自己在冷笑,“留下这个孝女为父报仇么?!”
当日傍晚,管彤与西羌王的幼女被毒酒鸩杀。
她失去了全部的希望。
皇帝三天之后才敢去看望她,管彤一身衣服早已肮脏破烂,她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她的眼窝深陷,双唇干裂,指甲里都是鲜血。
“笙儿……”
她猛然一抬头,像一只疯狂的野兽般去撕扯这位老人,周围的侍卫与宫人一窝蜂地去阻拦她,她本就没什么力气,被谁狠狠地掀翻在地,连滚了三圈,后脑磕到了桌腿上,狼狈不已。
这哪里还像个大梁公主?
皇帝看到她这副模样,忽然就想逃走。
他一转身,却发现木制的地板上,停放着一个小小的草编蜻蜓。
那是霜儿出生时,他亲手为外孙女做的玩具。
他双目一颤,落荒而逃。
(十二)
大梁皇都,公主府。
管彤第十几次尝试自尽,又被莺莺拦下了。
“公主!”满院的下人齐刷刷跪下,“公主若是去了,那奴才们定也没什么活路了!还请公主保重自己,也为奴才们留下一条生路吧……”
她倚靠在白玉柱旁,看着那齐刷刷跪倒的一片,只是觉得喧嚣。
手中的匕首轻飘飘地滑落,她听到叮咚一声脆响,便转身回了卧房。
西羌覆灭,管彤回京,皇帝却从未踏足公主府,公主也再也没去过皇城。
大有死生不复相见的决绝。
“如今大梁怎样?”
“如今的大梁,公主想必都见到了。”老嬷嬷柔声道,“物阜民丰,海清河晏,大梁又有真正的太平盛世了。”
夹路桑麻行不尽,始知身是太平人。
管彤只感觉自己在冷笑。
满城都是将军英勇戍边的传说,满街的百姓载歌载舞,庆贺大梁又打了胜仗,数不清的将士加官进爵,好一个太平盛景!
谁还记得独守公主府的她,何等悲凉。
“公主!”莺莺从门外进来,“隆安太妃…昨晚故去了。”
她的心突然颤了一下。
少年时的记忆如流水般奔涌而来,那个小公子的轮廓在她眼前逐渐清晰,时过境迁,他还念着自己么?
“公主,这是隆安太妃留下的东西…派人转交给您。”
她接过,六封书信静静地躺在朴素的锦盒里。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原来在战火连天的这些年,从东瀛的来信却一封不少。她的手指几乎在颤抖,只是第一封,就让她几乎落泪。
“今日臣自浅草寺为公主祈福,若是公主已有儿女,何不说与臣听?”
“东瀛的樱花开满街市,直教人忆起公主。”
“听闻皇都燥热难消,公主能安睡否?”
……
……
最后一封,还是就那寥寥几字。
“公主,千万保重。”
十六年来,他就这样时时刻刻念着自己么?
她放下书信,突然笑了。
莺莺有些紧张地望向她,“公主,这…这些书信都是。”
管彤抬眸,眼神中竟生出些风采来。
“有一故人尚在人间,我…想去看看。”
(十三)
小院的红枫落了满地。
管彤亲自渡海,去到了东瀛。
一路上,她登船时,遥遥看到父皇苍老的身影,却未转身。
海面上风波平静,她只觉得人生如梦。
她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蓝,往事一遍一遍掠过心头。从母后、父皇,到那满宫的红墙,池边抚琴的少年,从大梁的国都到那遥远的漠北,她还是会梦见西羌王的音容,那个男人的身姿伟岸,管彤最喜欢看他于山间策马的样子,总感觉那才是真正的男儿。
东瀛的大梁使臣居种满了红枫。
这么巧夺天工的树木,皇都怎就没有呢?
她被迎进正厅坐定,下人为她奉上了酸梅汤,精精致致地盛在白瓷小碗里。
她看到自己前额的白发倒映在水面上。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一个面生的青年人向她行礼,管彤无心问他别的,只道,“赵德音在何处?”
“公主,请随微臣去后堂…”
“不去。”她感觉自己耐心耗尽,“你只管告诉我,赵德音他身在哪里?”
那人抬头,随即又很快垂下了目光。
“他一直身在此处。”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要去见他!”
“公主!”那人顿首,“赵德音前辈已于多年前病逝,他走前一再嘱托小人,勿忘年年给公主回信……”
“什么时候。”她听到自己的魂魄一点一点坍塌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他是什么时候…故去的?”
“十年前。”那人顿首,“公主恕罪!”
管彤不知道是怎么站起身子,跟着他,走到了赵德音的牌位前,寂然无声。
那朴素的木牌下面题着一行小小的字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满目山河,落花风雨,如今飘零已久,故人却又长辞,怎不令人满心悲凉。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几页书信。
“公主,千万保重。”
她转身,见庭院中的红枫落了叶,荷叶上停着蜻蜓。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大梁的衣装,梳着宫中的发髻,正扒在门框上,好奇地打量着她。
“你是何人?”
“我是这里的小门客。”
“萧儿,不得无礼。”下人急忙道,“这位乃是我们大梁的管彤长公主,还不行礼?”
小姑娘惊讶地看向了她。
“原来您就是管彤公主!”她有模有样地跪拜行礼,“您怎么跟父亲的画里不一样呢?他画过那么多张,都是豆蔻年华的模样!”
管彤一下子愣住了。
她试图从那女孩脸上找到一丝故人的样子,却发现自己的记忆中已经难寻那个少年细枝末节的轮廓。她踌躇了半晌,突然发现这孩子其实更像年少的自己。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的话。”小姑娘行礼道,“小人赵贻萧,是我父亲的养女。”
“赵怡萧…”她喃喃自语,“可是怡然自得的怡?”
“不。”她抬眸,“静女其娈,贻我彤管。是这个贻。”
“你父亲…他…”
“他就是公主要找的人呀。”小姑娘不知人间疾苦,那一刻,竟然笑了,“大梁赵德音。”
恍然间她似乎又听到了年少的琴声。
“跟我走吧。”许久许久,她轻轻擦了擦眼尾,“我带你回大梁,回皇都,那里还有你父亲的将军府,在落寞着,在等着你呢。”
(十四)
“你是何人?”
“万千红尘中的一个苦命人。”
“来此为何?”
“愿带发修行,从此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你可曾心有牵挂?”
“牵挂曾有,不过如今早已断绝殆尽。”她静静地看了对方一眼,“大师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佛前的莲花灯接连亮了起来。
数月之后,绿竹翠微处的幽静禅房,管彤于清晨起身,外面下了一夜的雨,门前的青苔上满是潮湿的气息。她独自抚了一会儿琴,却听得屋外一阵喧嚣,此起彼伏的礼炮声仿佛就在近前。
“莺莺。”
“公主。”
“如今,是什么日子?”
“公主,今日是新皇登基的日子。”莺莺也老了,说话越来越慢,“当年宸妃娘娘膝下的六皇子,如今终于登上了皇位。都说他是温良和善的人,像极了先帝。”
“是么…”管彤听到这些名字,开始努力拼凑关于六弟的记忆,可是怎么想都只有他作为一个幼童模模糊糊的模样,不得清晰。
“如今的大梁,什么都有了。”莺莺为她递上了茶,“只要新皇在位子上勤勤恳恳,稳稳接过这盛世,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这样啊。”管彤看向窗外来去聚散的云,晨风中空翠沙沙作响,不远处的钟声一下一下,安详如往常。
她的眼前掠过这几十载的人来人往,却再也不见悲凉。
“看来这盛世,真的到了。”
大梁终于太平鼎盛,再也没有强敌,也不缺将军了。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