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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风华引

      (一)
      她从一生下来,就是整个大梁最受祝福的孩子。

      那个时代的大梁战事将息,沈絮将军刚随父亲打了胜仗回来,就与皇帝大婚,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第二年,她就出生了。

      作为皇帝第一个孩子,也是皇帝与沈皇后唯一一个孩子,这位公主活得未免过于肆意张狂了些。

      公主芳名杨笙,封号管彤,刚满五岁就被赐了一座公主府,这是大梁历代皇家贵女都闻所未闻的优待。
      可公主虽命格金贵,却自幼没了母亲。在她三岁那年,沈皇后就因旧疾复发驾鹤西去,留她一人在这巍巍深宫,蹉跎着锦衣玉食的岁月。

      这小公主生的倾国倾城,却不是什么文秀内敛的性子。

      她五岁才学琴,却早在三岁就学着舞枪弄棒。过了十岁之后,力气什么的长了上来,整个人便更如虎添翼般学会了大闹天宫。

      皇帝并不严厉,又过分骄纵这个女儿,惯得小公主性子更加泼辣,纵然出了宫门也是无法无天。可好在这孩子天性纯良,肚子里并无半分坏水,这才堪堪保全了一个豆蔻少女的名号。

      一从沈絮驾鹤西去,这后位便虚悬了好多年。
      全天下都知道皇帝偏重他泉下的皇后,那各宫娘娘也没一个不服。管彤公主长到十几岁,便彻底不读诗书,带着满宫的皇家弟妹整日胡闹,搅得太皇太后都差点儿挪去了行宫。

      “这公主好是好,却不知礼法,目无纲纪,前路堪忧啊!”

      “这…话虽这么说,可谁敢向陛下提起啊?”

      纵然是再敢直言进谏的重臣,也不敢对皇帝的家事多嘴。可这公主纵然骄横跋扈,却独独对一人礼让有佳。

      那少年是当年沈皇后同门师兄的遗孤。

      当年阴山一战,大梁三万将士险些被西羌劲敌活活困死在山头上,若不是师兄赵莫违将军拼死突围,那沈絮跟父亲定不能生还入关。

      只可惜赵将军终是马革裹尸而还,过了一年,结发新妻也弃了人世,只留下了一个病怏怏的遗孤,惹人垂怜。

      沈皇后入宫后,便将那孩子接到了宫里,送到了隆安太妃处抚养。
      皇帝亲自为他赐了名字,赵德音。

      那孩子比管彤公主大了一岁,却因胎里不足,天生有些孱弱,纵使在宫里受到了精心养育,却还是不孚众望地长成了一个文文弱弱的病秧子。

      管彤平日里疯惯了,见谁都跌跌撞撞,可唯独见了这位少年人,却莫名矜持拘束了不少,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气喘粗了,亵渎了眼前琉璃一样的公子。

      春光旖旎,宫苑红墙的青瓦上掠过三三两两的蜻蜓,午后的莲花池光影粼粼,管彤从御膳房传了几盘糕点出来,送到了隆安太妃的嘉灵轩。

      她稍微理了理头发,陪着太妃喂了一会儿金鱼,便偷偷摸摸地跑去了后院。

      那园子里的海棠都开了,暖风拂过她额前的发丝,连廊的尽头是个小小的凉亭,小公子正在亭子里抚琴呢。

      管彤仔细顺了顺头发,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

      她没让侍女跟着,亲手捧着一小盘桂花糕,坐到了小公子身侧的长椅上。

      赵德音礼数周全,当下便停了琴声,端端正正地向公主行了礼。

      管彤看向他,见那少年人身形纤瘦,眉目之间像是画里的仙人般举世无双,他常年服药,皮肤近乎冷白,却衬着青丝素袍,端地一副不染纤尘的气度来,任谁看了不得浮想联翩。

      公主擦了擦口水,佯装轻松笑道,“小师兄,昨日我让莺莺来给你送了一碗油泼面,是我特意让御厨仿着民间秘方做出来的,你可尝了?”

      “多谢公主。”赵德音声线温和,“民间有些东西着实新鲜,公主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管彤开心得像只醉了酒的孔雀,“你开心就好,你想吃什么尽管派人告诉我,等入了夏宫禁松了,我带你换了装翻墙出去,咱们把京城好吃好玩的地方都逛个遍…”

      小公子温和地笑了笑。

      管彤见他笑了,心中不由得越发沉醉起来,只盼着跟这位玉做的小人儿一起畅游人间。还没乐呵几句,却听得那人幽幽开口,“公主,小人下个月,就该出宫了。”

      “出宫?出什么宫?”

      “陛下说了,等德音过了十六岁,就该被送出宫去自立门户了,”他悄悄打量了那少女的神情,“陛下赏赐的将军府早已修葺好了,公主不必挂心。”

      “咔嚓”一声,小白瓷茶杯被她硬生生地捏碎了。

      管彤当场就黑了脸,转身要跑去御书房找她父皇。莺莺跟着她气喘嘘嘘地一路小跑,途经御花园,却看到了那一袭黄袍---臭皇帝正陪着宸妃娘娘赏花呢!

      管彤连请安都省了,叫喊道,“父皇!您为何要把赵德音赶出宫?”

      宸妃娘娘皱了皱眉头,看向了皇帝。

      皇帝素来温和稳重,“笙儿若是到了十六岁,也该出宫去往公主府自居,这是规矩。”

      “儿臣不管。”管彤泼辣地摇头,伸手便扯住了龙袍,“您若是把他送出去了,他还能这般陪儿臣解闷么?儿臣还能听到他抚琴么?”

      “笙儿若是舍不得,那朕便派人每日接他入宫请安。”

      “不行!”管彤跺脚,“马车连日颠簸,他身子那么弱,他能受得住么?”

      “公主。”宸妃听不下去了,“公主,王公贵女到了年岁都该出宫,这是规矩…且德音公子也不是个孩子了,于情于理,都不该跟公主这般…..”

      “这般是哪般?!”管彤瞪了她一眼,“本公主就是要他在身边使唤,碍到娘娘什么事么?”

      “这…”宸妃不敢生气,只能隐忍道,“公主莫要玩物丧志。”

      “父皇!”管彤不管不顾地嘶吼了开来,“你看宸娘娘说儿臣什么?!谁是玩物?!娘娘说清楚!谁是玩物?!”

      皇帝扶了扶额头。
      宸妃慌忙解释,管彤不依不饶,整个御花园顿时有了一股鸡飞狗跳的氛围来。皇帝被吵得不堪其扰,眼看着管彤那上蹿下跳的泼辣劲,只想着怎么息事宁人,哄好了这祖宗再说。

      “罢了罢了。”他叹了口气,“那就许德音再晚一年出宫吧。”

      管彤赶紧行了个大礼,开开心心地跑了。

      (二)
      管彤公主与宸妃不和,这并不是什么坊间传闻。

      当年沈皇后去世方才一年,宸妃便入了宫。皇帝格外偏宠她,在外人看来,无非是她与沈皇后有上那么几分相似。就连她为皇帝生下的女儿,未央公主,也与管彤有上六七分的像。
      管彤却莫名其妙地就与宸妃难对付。

      不过这次哪怕是宸妃碍了她的眼,管彤却还是开心。

      那小公子总归不用搬出宫了。

      管彤回宫换了一身衣服,乐颠颠地又要往隆安太妃处跑,拐过几处落寞的宫墙,几个外族打扮的使者正在御书房外候着。

      “怪了。”她停在树后看了看,“大梁与西羌素来不和,父皇怎会允许西羌使臣入宫觐见呢?”

      她想了又想,总感觉天下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管彤素来一腔热血,可此刻的她还是想去找赵德音。她踌躇了一会儿,回身道,“莺莺,你去找几个机灵的,去打听打听西羌使臣的事。”

      “奴婢明白。”

      管彤又朝那些使臣看了几眼,这才回身去了嘉灵轩。

      德音公子早已收起了琴,正捧起书卷来。

      “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管彤大方地摆摆手,“小师兄,父皇说了,你不着急,过一年你再出宫也不迟。”

      “谢过陛下,谢过公主。”他的神情不见松动。

      俩人静谧了一会儿,管彤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几眼,“小师兄,你有些不快。莫非…你盼着要出宫?你不愿意再多留两年?”

      “公主多虑了,”赵德音从从容容,“天家规矩也好赏罚也好,德音自当领命便是,并无它意。”

      “你若是不开心,那我就再去找父皇……”

      “公主!”他连忙抬眸,“公主,别这样。”

      管彤叹了一声。

      “你能不能别总是那么见外。”

      “小人不敢。”

      “你是我母亲恩人的儿子,何必如此拘谨。”她有些不快,“我那么厚待你,你却左一个小人右一个小人…怪难受的。”

      赵德音笑了笑。
      “小人谢过公主厚爱。”他又行礼,“可天下人都是皇家的奴才,谁人敢僭越分毫?”

      管彤盯了他一会儿。

      有熏风拂过他的衣袖,管彤的目光渐渐下沉,见那小公子手腕处葱白色的肌肤在日光下竟显得晶莹剔透,她又咽了咽口水,近乎谄媚道,“你就可以僭越,这是天家给你的恩准,你接不接?”

      “小人…不敢。”

      公主瘪了瘪嘴。

      “你说过你喜欢蜀绣的屏风。”她绞尽脑汁,“那我就跟父皇说,让这次蜀地多供奉一些来。”

      “公主,万万不可。”赵德音急忙道,“自当年与西羌苦战后,我大梁国库空虚,天下百姓这十多年来无不筚路蓝缕,公主不可为了德音一己之私而铺张,万万不可。”

      管彤眨了眨眼睛。
      “你那么懂事,我瞧着心疼。”她毫不遮掩,“小师兄,我自认为与你年少交好,我是真心疼你,也真心以为,你我之间,少了这些官话更好。”

      “小人不敢惹公主不快。”他毫不退让,“可该说的,小人不能不说。”

      “那你怎么不也学着那些前朝老臣,写封奏折,凑到我父皇面前献献殷勤?”

      “公主见笑了。”赵德音宽容地笑笑,“公主,德音刚才命人备了些酸梅汤,如今天越发热了,公主不来尝尝?”

      管彤牙尖嘴利,“爱卿怎不亲自喂我?”

      两人对视了许久。

      酸梅汤还没呈上,莺莺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已经回来了。管彤借故起身,只听那下人道,“圣上今日龙颜大怒,那西羌人扬言要借我大梁燕云十六州去….牧羊…”

      “牧他祖奶奶!”管彤暴跳如雷,“我父皇定会忍不了这口气,叫那帮蛮人瞧瞧什么叫虽远必诛!”
      莺莺吓了一跳,一转身,却见那小公子已经在身后,静静地看向这边。
      (三)
      管彤虽贵为公主,却是真正的将门之后。

      沈家五代忠良,到了沈老将军这里,只有沈絮这么一个女儿。
      可她偏偏也是一腔热血,从小便跟着父亲习武读兵书,硬是以一介女儿家跟着沈老将军披甲西征。带着大梁数万将士,踏碎了西羌十六国南下的阴谋。

      如今沈皇后已作古多年,管彤却半点儿也没有辜负母亲当年的豪勇。

      她气呼呼地跑去御书房,恨不得将心中荡平西羌的热血通通说给父亲听。还没进门,只听得几人齐刷刷跪下,“陛下恕罪!”

      父皇生气了?

      她屏息静听,只听得皇帝怒斥道,“我大梁疆土数千里,怎就要受此羞辱?”

      “陛下!我朝历代与西羌鏖战许久,早已兵力空虚…如今民心涣散,怎可再强行起兵?”

      “陛下,江南的水患未治,民间必有饥荒啊!”

      “陛下!西南王造反一事何时能平?”

      “陛下您忘了么?南海贼寇泛滥,咱们国库里还能拿出什么银子么?”

      几个老臣你一句我一句,劝得井井有条。

      皇帝静默了一会儿,似乎坐回了御椅上,翻了翻面前的奏折。

      “可我大梁开国三百年,何曾有过送女和亲之举啊?”

      管彤心中一惊,手脚顿时冰凉了起来。

      天上的云被风吹散到了四方。

      公主回了自己的宫苑,沉默到了夜里。

      皇帝不出意料地来看她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出奇地静默。

      “要歇下了?”

      她摇摇头,却发现父皇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白日开心了,夜里要早些歇下,方能养精蓄锐。”皇帝慈爱地看向她,“朕派太医院为笙儿做个安神枕吧。”

      管彤静静地看向他。

      “父皇。”她慢慢开口,“又要打仗了么?”

      “笙儿为何这样问?”皇帝神情不动,“天下百姓无一人再愿意开战了。”

      “这样啊。”管彤抬头,“那若是西羌仇敌犯我疆土,父王会坐视不管么?”

      “西羌这些年都不会再南下犯境了。”

      “为何?”

      “不为何。”皇帝起身,“笙儿,你如今也大了,朕为你许了一门亲事…”

      “父皇!”她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儿臣不去!”

      “别闹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可违抗的天家威严,“婚姻大事,不能再由你胡闹了。”

      “父皇当真要送儿臣去和亲?”

      皇帝沉重地点了点头。

      管彤突然笑了。

      “可儿臣有一事不明。”她慢慢走近,“父皇遣管彤一人去安抚社稷。”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我大梁的将军,何处用得上啊?”

      “大梁已经没有将军了。”

      “父皇…”

      “大梁的将士在十余年前早已消亡殆尽,三十六位将军多半泉下埋骨,剩下的英雄俱已老尽。”他又重复了一遍,“大梁已经没有可用的将军了。”

      “可大梁还会有新的将军的。”公主的眼神像天上的星辰,“新的将军正在边陲的大营里亟待长成…父皇,儿臣的母亲就是将军,儿臣也会好好读兵书习武,儿臣也要成为大梁的将军!”

      “既然笙儿一心报国,”烛影衬着皇帝有些疲惫的轮廓,“出征的将军也好,和亲的公主也好,都是报国。”他深深地看向女儿,“有何不可?”
      (四)
      管彤活到十五岁,终于长梦初醒,明白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君命难违,她知道父皇此次是下定了决心。她是被全天下供养出的最养尊处优的女儿,如今江山社稷突然排山倒海般送到她面前,她活到现在,第一次觉得压抑。

      大梁三百年来只有沈絮那一位女将军。
      也只有管彤那么一位和亲的公主。

      管彤浑浑噩噩几日,每天借着酒与皇帝怄气。皇帝分身乏术,只得让宸妃日日去劝她,宸妃知道公主不待见自己,可总归也不想与孩子一般见识,公主衣衫不整,也不行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

      宸妃被这眼神盯到浑身不自在。

      她环视一圈,发现公主的屋室里堆着满地的兵器军书,果然她不似寻常的女儿。

      “公主,保重身子。”

      “谢过宸妃娘娘提醒。”她阴阳怪气,“不过,若是我把身子糟蹋坏了,父皇也就舍不得送我和亲了吧?”

      “公主这样想全无道理。”宸妃缓缓道,“那西羌王只认定了公主一人,哪怕公主已许了人家,也无妨的。”

      管彤咬牙切齿了一会儿。

      “宸妃娘娘是来为管彤添堵的么?”

      “那倒不是。”宸妃看着她,“本宫只是想让公主明白,这事情既然躲不过,还是要保重自身为好。”她停了停,“公主这一去,可保大梁安顺二十载,功在千秋,不必那些将军少了功德。”

      “呵。”她冷笑道,“既然这份功德这么大,娘娘怎么不愿送自己的女儿去那北漠和亲?”

      “公主说笑了。”宸妃淡淡地笑了笑,“未央她今年才十二岁,如何和亲呐?”

      “怎么不能?”管彤不依不饶,“我明日就去求父皇,让他把未央妹妹赐我当陪嫁,也分妹妹一点儿功德。”

      “公主!”宸妃有些恼火了,“本宫好言相劝,公主何必如此?”

      “本公主用得着你来好言相劝?!”管彤突然爆发,“你不过就是仗着自己与我母后长得像了些,这么多年霸着我父皇的恩宠不说,还有胆子对和亲一事频频多嘴?本公主胸中装得下天下苍生,用不着你来说教!你既然不是皇后,那你便也是天家的奴才,你和你的子嗣都是奴才!还望宸妃娘娘莫要忘了为奴的本分!”

      宸妃静静地看向她。

      “本宫自然忘不了为奴的本分。”她起身,手中的团扇在灯下熠熠生辉,“既然公主胸怀天下,那就请公主保重便好。”

      “本公主自会保重。”

      宸妃转身,正要出门,却又突然停住了。

      “对,还有一事要提醒公主。”她款款回身,“当年阴山大捷后,沈皇后何其英勇地为师兄报仇,亲手摘下了西羌王的首级。”她似乎笑了,“如今已过十六载,当年的西羌王子如今登了位,点名要迎娶公主您…看来他定是已经放下了杀父之仇,这些西羌蛮人竟还真懂得以德报怨,公主若是嫁过去,定是有福了。”

      “滚出去!”管彤勃然大怒,“你给我滚出去!”

      “遵命。”
      宸妃轻轻一行礼,轻描淡写地出了门。

      “咔嚓”一声,背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五)
      管彤在隆安太妃的嘉灵轩一连住了三日。

      “公主有心事。”太妃见她总不言语,劝慰道,“是不是又与陛下斗嘴了?”

      “并没有。”她落寞地垂眸,“我只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呢?”

      “舍不得的事情太多了。”管彤黯然地看向太妃,“我在诗书上读过昭君出塞,读过文成公主。”

      “都是些和亲的故事。”

      “是啊。”公主点头,“我少时只知道公主和亲换多年安宁,可若天下安宁了,那公主如何安宁啊?”

      隆安太妃放下了茶盏,望了望水边的白鹤。

      “公主以为本宫安宁否?”

      “有何不安宁?”

      “本宫就是从高句丽送来和亲的公主呀。”

      管彤愣了一下。

      “那太妃是如何…”

      “当年大梁兵马压境,我父王为了求和,又是赔偿,又是送女和亲,我自认为心死。”

      管彤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太妃心中可怨恨过谁?”

      “送女和亲,是来怨恨的么?”

      “这…”

      “公主啊,你还小,不懂啊。”太妃柔柔道,“当年我曾问父王,可要女儿做些什么?他只答道,我送你去大梁,可不是为了让你为间为谍,更不是让你去刺杀皇帝---我让你为他生儿育女,让你像嫁了个寻常人家一样,好好地相夫教子,安安顺顺地过上一辈子。”

      “两国交兵,天大的仇恨,也就那么轻飘飘地散了。”太妃笑了笑,“公主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管彤低下了头,眼尾却有些红了。

      入了夜,赵德音的琴声悠然而起。

      管彤把自己灌得烂醉,跌跌撞撞地进了门。

      小公子急忙起身行礼,管彤却不管不顾地在他面前一坐,“弹呀,继续弹,我今日想听昭君出塞。”

      赵德音命人上了茶。

      “公主今日还是有心事啊。”

      管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跟着我走吧。
      她心里这样想。
      我会求父皇把你赐给我做侍从,跟我走去那遥远的朔漠。
      这样我就不会因为舍不得你而痛苦了。

      “小师兄。”管彤撑起身子,拍了拍身侧的长椅,“你过来。”

      小公子愣了一下。

      “小人不敢。”

      “这是命你过来,”管彤道,“不由你敢不敢。”

      赵德音如坐针毡地坐下了。

      管彤趁着酒劲,细细地打量他。

      太难过了。
      她想,若是那西羌小王也能生得与此人一模一样,那该多好。她从小就几乎将赵德音当心头肉一般细细捧着,那么浓烈的宠爱,到头来却只能陌路么。

      公主这样想着,却不由自主地缠上了那人的身子。

      她力气很大,赵德音不敢多挣扎,那少女身上的酒气混着热气让他几乎失魂,小公子苦劝道,“公主,不要这样。”

      “往后谁也管不了我了。”她心想,“这是整个大梁亏欠我的。”

      她将头埋到那人的脖子里,赵德音只感觉公主的身子正细细密密地颤抖,他被灼烧得有些痛苦,却听得屏风处一声响动,“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管彤身心一颤,猛然起身。

      父皇他怎么竟在此时进来了?!

      (六)
      管彤几近绝望。

      她不知道是何人将父皇引到了嘉灵轩,她怀疑是宸妃暗中使坏,此刻却也没办法还口。

      她茫然地跪在那里,承受着一个君王真正的雷霆万钧。她没说话,只听得身边的赵德音叩首道,“小人该死!是小人看公主酒醉,妄图亵渎…此事与公主绝无关系,还请陛下赐罪。”

      “不是的!”管彤终于回神,“父皇!父皇…”

      “你住口!”皇帝震怒,“来人,将公主送回宫!”

      “是!”

      她徒劳无功地挣扎,可还是被硬生生地拖走了。夜晚的凉风绵绵地吹散了一身的酒气,她骤然清醒了不少,忽然发现,赵德音可能会死。

      不要…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了身边的太监宫女,混乱之中抽了哪个侍卫的长刀出来,连滚带爬地冲了回去。

      “公主!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呀!”
      皇帝身边的老奴差点儿跪下来拦她,整个前厅乱作一团,皇帝后退了一步,目光中有些心寒。

      管彤扶了扶身边的椅子,她站定,毫不犹豫地将刀架上了自己细细的脖颈。

      “笙儿!”皇帝急了,“你不许乱来!”

      “你不许让他死!”管彤一字一句,“儿臣要让他好好的!你现在就赦免他!”

      “好!”皇帝毫不犹豫,“你把刀放下!父皇给他加官进爵!父皇保他一生荣华!”

      “陛下!”赵德音顿首,“德音有罪,公主她不会想不开,陛下不必如此!”

      “你闭嘴!”皇帝回头喝止,又慢慢走进那个心如死灰的女儿,“笙儿,算朕求你了,你把刀放下,父皇何时为难过你?”

      一种摧枯拉朽的绝望感紧紧环绕着她。

      她巡看着四周,见小桌倾倒,门廊处的白色石子一片兵荒马乱。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管彤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轻飘飘地倒下了。

      皇都一连下了几日的雨。

      帘外的海棠被摧残了一地落红,满园的春光似乎都入了土。

      管彤和赵德音分别被软禁了。

      又过了几日,公主的身子养好了一些,

      莺莺进门道,“公主,宸妃娘娘来了。”

      “让她滚。”管彤捏着茶盏望向窗外,“以后她来,不用禀报。”

      “是。”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话音刚落,宸妃已自顾自地进了门,她从长玉屏风后面绕进屋子里,“公主如今还不服气么?”

      “用你管么?”

      “是,本宫是不该多言。”宸妃浅浅一笑,“可公主再这么作下去,天家颜面就不保了。”

      “滚。”

      “真是娇惯出来的嫡公主。”她自然地坐下了,“公主,多少也为你父皇想想吧。当年沈皇后与赵莫违将军之间本就有些不清不楚的恩怨,陛下能收留德音公子入宫,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与度量了,怎会允许公主再这样作践自己?”

      “少在那里搬弄是非。”管彤有气无力地看了看她那一身明艳,“你们这些后宫妇人真是闲得发慌,你如此这般嚼我母亲的舌根子,就不怕她泉下有知,回来看望你么?”

      “那倒不怕,皇城从不闹鬼。”

      “你…”管彤气得支起了身子,“你这般捉弄我,很开心是不是?”

      “并不是。”宸妃依旧气定神闲,“本宫只不过有些生你父皇的气。”

      “那你冲我父皇邀宠去!”

      “那倒不必。”她冷冷一笑,“当时一听要送女和亲,你父皇竟当场就要定了未央,后来实在别无他法,才只能同意送你过去。”宸妃缓缓起身,“可笑么?明明西羌人要的是你,明明未央今年才十二岁…你父皇真是狠心啊!”

      管彤愣了一下。
      宸妃的眼里满是寂寥。

      一股莫名的悲凉感漫上心头。

      (七)
      入了夜,管彤束起了发,换了一身太监的宫装,翻墙而出。

      她身手利落且轻车熟路,这点儿软禁的侍卫对她来说几乎形同虚设。公主匆匆赶路,一路翻墙进出,最后又心一横,从假山上爬进了嘉灵轩。

      她一落地,便与那位抚琴的公子遥遥对视了。

      “公主!”
      “小师兄!”

      两人几乎不管不顾地奔向了对方,管彤摘掉帽子,径直踩过了面前的一丛绣球花,周围树影斑驳,她抱住了对方的身子,感受到了急促的呼吸。

      “公主…”

      “我在。”她坚定地顺了顺对方的脊背,“只要有我在,没谁动得了你。”

      小公子细细地颤了一下。
      “公主为了德音,受苦了。”

      “不辛苦。”她默默咬了咬牙,“小师兄,我日后,怕是没办法天天来看你了。”

      “嗯。”小公子缓缓应声道,“公主的心意,德音都明白。”

      “那德音的心意呢?”管彤抬起头,伸手轻轻拂过那小公子如画的容颜,“德音的心意,为什么不敢讲出来?”

      他静默了一会儿。

      “若是讲出来,还要为公主白白添乱…那还不如不讲吧。”他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一些,“我这一生,只有你。”

      管彤一听,双眼登时红了。

      想她堂堂大梁长公主,如今竟落得这种狼狈的境地,心爱之人朝不保夕,自己还要远嫁和亲。
      若是被沈皇后泉下有知,她又该如何作想?

      管彤咬了咬牙,颤声道,“我怕父皇降罪于你,便抢先求他将你派去东瀛做使臣,你可会不快?”

      “全听公主驱使。”他回答得笃定而温柔,“公主是为了德音好,德音明白的。”

      “明白就好。”她抱紧了对方清瘦的身躯,“你去到东瀛也好,远离了这些恩怨是非,等过些年风平浪静了,我再将你接回来。”

      “好。”小公子静默地点头,“公主,听说西羌的使臣到访过,蛮人们向来不讲礼仪道德,若是他们进犯中原,圣上可有御敌之策?”

      “不愧是大将军的后人啊。”公主笑道,“一身病骨却还能忧国忧民,小师兄,你尽管放心,大梁曾有我的母亲那样的女子,有你父亲那样的将军,定会保得国泰民安,这便是大梁的气运。”

      “如此,德音便放心远赴东瀛了。”他忽然退了几步,款款一礼,“那就请公主,好好保重。”

      朦胧的月光下,他盈盈立在哪里,衣襟迎着晚风,双瞳盛着夜色。

      “我会好好保重的。”管彤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学琴,好好嫁人,住在公主府里,好好地过日子。”她静静地望向对方,“小师兄,保重。”

      (八)
      管彤出嫁那天,刚好是八月十五。

      满京城的烟花成片成片地渲染着夜空,公主和亲,红妆夜行,明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却无人觉得是欢庆。

      她坐上马车,放开了父皇的那只手,最后说了一遍保重。

      “你尽管去吧。”皇帝不舍地望向她,“等父皇养足了兵马,等大梁又有了将军,朕亲自…接你回来!”

      “好。”她垂眸,“大梁会有那么一天的。”

      车队缓缓前行,出了皇城,长街两侧的百姓驻足而立,鸦雀无声地目送着和亲的公主。后来不知何处响起一声梆子,一段雄浑高远的戏腔,悠然而起。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那唱声悠扬高远,磅礴如山,惹人泪下。

      “公主保重!”

      “公主保重!我大梁定能厉兵秣马,海晏河清!”

      “公主保重啊!”

      一声一声,此起彼伏,管彤望向窗外,见满街的百姓皆齐齐跪下,一声一声,送别着她。

      一股惊涛骇浪般的震撼感在她心中汹涌着。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年幼时,她与母亲那寥寥无几的对白。

      原来她牙牙学语时,母后教给她念的第一句诗,就是这句“秦时明月汉时关”。

      那时她不识字,只是奶声奶气地冲母亲撒娇,“母后母后,飞将是什么呀?”

      “飞将呀,就是飞将军李广呀。”

      “他是谁呀?”

      “他呀,是个很厉害的大将军,有他在,胡马不敢犯边,天下何须苦战呐?”

      “那他厉害,还是母后厉害呀?”

      “自然是他厉害呀。”沈皇后笑道,“他可是能够身后封神的大英雄啊!”

      她只记得幼小的自己心神深深一动,一股原初的血气在胸中氤氲而起。

      “那笙儿,也要成为这样的大英雄!”

      恍然间红尘如梦,时至今日早已满目疮痍,她突然泪下,原来物是人非也就这么回事。

      君王死社稷,将军死沙场,那公主呢?公主守太平,有何不可呢?她是拿全天下的荣华富贵供养出的公主,也当还天下一个国泰民安,这是她的命数罢。

      她看向外面,满都城的烟火正绽放漫天。

      她的少年已经渡了东海。

      (九)

      塞外的冬天虽不及中原,却是别有一副巍峨盛景。

      管彤被扶下了马车,她白皙柔嫩的手被握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手中。透过面纱,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说不出的神采奕奕,他将公主抱上了马,一只手紧紧护着她的腰,他身上很热,雄壮得像是草原上的飞鹰。西羌和汉人数百年来战事不息,可她却并没有在这个男人的面孔上读出半点儿狰狞的仇恨来。她看到他的臣民在载歌载舞,用最热闹的礼节,迎接大梁的公主。

      入了夜,她端坐在帐中的毛皮床铺上,那个男人在众人簇拥下进来,他让他们先行退下,却唯独没有赶走公主的侍女莺莺。男人似乎喝了一些酒,烛光晦暗,他扔下了外袍,管彤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野性。

      面纱轻飘飘地落地了。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管彤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他还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

      “美又能如何。”她的眼睛里蓄着春水,“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你娶了我,既报复了她,也报复了整个大梁。”

      他笑了。
      “可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女人。”他微微靠近,“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娶你是国事,护你是家事。你嫁给我,我就会拿命来保护你。”

      她愣了一下。

      千头万绪,她都没想到会有如今这种说法,她从小就知道西羌是仇敌,这位年轻的王定也是在对大梁的虎视眈眈中慢慢长大,怎么他就意气如此,只是结为夫妻,就可以不管那滔天的仇恨了么?

      管彤在草原上的日子出乎意料地顺利。

      她脱下汉家公主的华服,换上西羌的短打,她跟着王去骑马,那是在中原从未有过的自由与风光。她看到了连绵的雪山,看到了三江的起源,看到了大漠中黄埃萧瑟的古战场……
      一切的一切,都似乎把她向另一条路上驯服,她跟着西羌女人学着养马,把从中原带来的种子赠送给她们,她的王勤政爱民,是塞外百年以来最年轻的尊者,有时候她也会教给他读中原的诗书,帐外的北风呼啸,她一字一句地教给他听,“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恍恍惚惚之间,她真的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大梁公主了。

      有时候明月正满,不知何处的短笛声声而起,她还是会想起父亲,想起宫里的红墙,想起隆安太妃院子里,那个小小的少年。

      第一年,她已经完全融入了塞外的烟火,漠北的风沙在她眼中渐渐变得习以为常,她着手开始写寄给父皇的家书,又另外取了一张纸,只书了寥寥几字。
      “小师兄近日安否?皇都已红梅映雪,不知东瀛今朝如何?”

      那封信被辗转送到了隆安太妃处,太妃见了,心中明白,派人送去了东瀛。

      东瀛的他穿着汉家臣服,望着海天交接处的月光,风露满头。
      管彤下了死命令,务必要手下保他不知和亲一事,他看向中原,只剩思念。

      赵德音向大梁的方向深深一礼。
      “东瀛的梅花远不如大梁绮丽,公主赏梅时勿忘添衣。”

      书信再寄回西羌时已经过去了很漫长的时间,管彤望着那熟悉的字迹,悄悄地把信收到箱底。

      第二年,她的孩子出世了。

      然后是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她开始慢慢淡忘了皇都的繁华,一年又一年地做着她的西羌王后。

      从西羌到东瀛,遥遥数千里,书信每年只一封,每一封只寥寥数字,几乎成了她的习惯。

      第四个孩子出生之后,西羌王带她去阴山与大梁使臣会面。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路过母亲当年的战场,恍然间铁马冰河入梦,她一身西羌华服立在那里,还是觉得有些刺眼。

      皇帝听说她又生产,派了贴身宫人来看她。

      肖公公已经老了,他的背有些驼,见了公主还是汉家的叩拜大礼,从身后捧出一个小盒。

      管彤打开,竟然是用草编的蜻蜓。

      她转眼间热泪盈眶。

      幼时的她不懂事,总是缠着父皇搞一些孩子气的事情。她亲手做了一张网,将御花园池塘边的蜻蜓一天一天抓到了绝迹,第二日午后她终于发现捉不到任何的蜻蜓,便哭着闹着缠着父皇“下令”。她以为君王言出法随,说什么总会来什么。皇帝怜爱她,不忍心她受委屈,便亲手跟着宫人做了几个草编的蜻蜓逗她开心,一开始那蜻蜓编得歪七扭八,比蚂蚱还像蚂蚱……

      “公主保重啊。”肖公公扶住了她,“陛下在皇都一切都好,也愿公主保重自身……”

      她点了点头,冲着皇都,遥遥一拜。

      (十)

      管彤和亲塞外,已过十年。

      这十年来西羌王并无妾室,二人恩爱有加,西羌十六国在安顺祥和中逐渐物阜民丰,西羌王有一日看罢战书,便将它扔进了火堆里。

      管彤看在眼里,悄声问道,“边关可是生变了?”

      “没什么。”他面色和缓,“玉门关处大梁频频加派兵马操练,三位将军新上任,来头不小。”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不会的。”

      “王后不必担忧。”

      “不!”管彤连连摇头,“父皇他不会图谋西羌的!他送我来就是为了两国交好……”

      “王后。”那男人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柔和,“我西羌多年来近乎穷兵黩武,十八营铁骑枕戈待旦,不怕大梁来攻。”

      “别这样。”她想到那广袤的雪原,想到连片的骏马,想到那些雄鹰掠过的长空,想到自己的孩子,突然一阵冰凉的慌乱感蔓延全身,“他是我的父皇,就算是为了我,也不会轻易发兵的。”

      西羌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西羌的王后。”他缓缓走近,“这里才是你的家国。”

      “我知道。”管彤握紧了他的手臂,一阵悲凉,“大梁终于有新的将军了,是么?”

      阴山脚下的狼烟熊熊而起。

      管彤和亲的第十二年,大梁与西羌全线开战。

      这一年,管彤的家书没能再寄到皇都,她曾徒劳地奔赴两军阵前,试图以死逼退大梁的兵马,为首的将军亲自擂鼓,“大帅有令,这一战只进不退!无人可挡!”

      “你放肆!”管彤勒住马头,“我是管彤长公主!是皇帝与沈皇后唯一的公主!是大梁三百年来第一位和亲的公主!”她扬鞭而指,“你今日若是不退,只管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王后!”西羌将士见状无不疾呼,“王后快请回!”

      “大梁自从十二年前,便再无管彤公主!”将军抽出佩剑,“您若想葬身于马蹄之下,本将愿意成全!”

      战鼓擂响,万箭齐发。

      两方无数的刀剑兵马经过她的身侧,喊杀声震天,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她手里的长鞭。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管彤和亲的第十六年,西羌兵马节节败退,被逼进了泥泞的草原。

      这一年,大梁皇帝御驾亲征,前线士气大振,荡平西羌之心天底可鉴。

      西羌王带着近军,被围困在了阴山。

      连日苦战,早已人困马乏,管彤哄睡了孩子,陪着他坐到了月光下。

      “王后受惊了。”

      “不碍事。”她格外地冷静,尽管额头上还沾着土灰,“大王受苦了。”

      两人相视,无言了一会儿。

      这十六年来,她眼看着这位蛮王从意气风发的少年人,逐渐变得沉稳敦厚,不变的是那一身刚毅野性的血肉,就像是朔漠的长风。

      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年和亲的少女。

      “大王。”她又坐近了一些,将头埋进对方的颈窝里,“别打了,我去求父皇,咱们交了兵马,我在皇都还有个公主府,以后就在那里颐养天年吧。”

      “是么。”他的手扶上她单薄的肩膀,“若我明日战死,看来王后也有好去处了。”

      “大王!”她着急了,“算我求你了,别再打了,他是我的父皇,他会放过我,放过我们的孩子,也不会为难你的。”

      他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萧瑟的夜空。

      “你看那颗星,便是天狼星。”

      “天狼星?”

      “我若身死后,便魂归天狼。”

      “大王……”她只感觉自己的心突然一痛。

      “我西羌十六国时至如今,大限将至,可西羌一族从无归降一说,本王此意难平,已决心苦战直至身死。”他有些贪恋地抚了抚王后的黑发,“他日你回了大梁,在都城望月,若是看到天狼星隐隐光耀,那便是我在伴着你了。”

      她突然无声,眼泪汹涌而出。
      “大王,你若敢战死,我便陪你马革裹尸,我一从当年便再也不是大梁的公主,我是西羌的王后,我是你的人!”

      她伸手拂过那人坚毅如山的面庞,热泪滚落,“这十六年,是我一生中,过得最好的岁月了。”

      天风一过,大帐的灯烛骤然灭了。
      “大王!王后!不好了!大梁的兵马强攻上来了!”

      (十一)

      明宗皇帝三十六年,大梁兵克阴山,活捉西羌王,至此西羌十六国已无兵马可用,全线臣服。

      当年冬天,西羌王被腰斩于玉门关外,悬尸一月,以示大梁君威。

      三个月后,西羌王长子、次子、三子先后被斩首。

      管彤抱着年幼的女儿,跪在行宫外苦苦哀求。

      小小的孩子一脸漠北的风华,她尚不通文字,不懂人世纷争,只觉得这一切吵闹得狠。她瞪着圆圆的黑色眼睛看向四周,妄图找到父亲。

      皇帝年老,被人搀扶着走到外面,想要亲手扶起他一身狼狈的女儿。

      “父皇!”管彤长跪不起,“霜儿她只是个女儿家,她不会成什么气候的!她长大要嫁人,要生儿育女…她还小,她不会记得她的父亲的……”

      霜儿看着眼前这位一脸威仪的老人,不怕生地去摸他的黄袍,管彤看得胆战心惊,那孩子眨着黑色眼睛,“这是什么呀?”

      “这是龙,”皇帝平静地回答道,“这是真龙天子的衣袍。”

      “哦。”霜儿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父王就不穿这样的衣袍。”

      这个孩子的神态像极了幼时的管彤,皇帝感觉自己动了恻隐之心,那一闪而过的松动感令他心乱如麻,到底还是老了。

      “你知道,我是谁么?”

      小孩子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他,“不知道。”

      “我是你的外祖父。”他的声音近乎怜爱,“我是你母后的父亲。”

      霜儿突然抖了一下,瞬间哇哇大哭。

      “你是坏人!父王说了,你会烧坏我们的草原、会抢走我们的牛羊!你、你是坏人!我…我要父王!母后!你带我去找父王!你带我去找父王……”

      皇帝的眼神渐渐冷却了下来。

      管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浑身都在剧烈地发颤,皇帝转身摆了摆手,两边的侍卫一拥而上,管彤气力不支,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被人抢走。她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惨叫着、哀求着,年迈的公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跪在地上拉住了皇帝的龙袍,“皇上!您要是连霜儿姑娘都不留,那公主她…她还有命活下去吗?!”

      孩子的哭声、管彤的哀求声混在一起,在皇帝的耳畔,近乎惊天动地。

      “留着她?”皇帝听见自己在冷笑,“留下这个孝女为父报仇么?!”

      当日傍晚,管彤与西羌王的幼女被毒酒鸩杀。

      她失去了全部的希望。

      皇帝三天之后才敢去看望她,管彤一身衣服早已肮脏破烂,她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她的眼窝深陷,双唇干裂,指甲里都是鲜血。

      “笙儿……”

      她猛然一抬头,像一只疯狂的野兽般去撕扯这位老人,周围的侍卫与宫人一窝蜂地去阻拦她,她本就没什么力气,被谁狠狠地掀翻在地,连滚了三圈,后脑磕到了桌腿上,狼狈不已。

      这哪里还像个大梁公主?

      皇帝看到她这副模样,忽然就想逃走。

      他一转身,却发现木制的地板上,停放着一个小小的草编蜻蜓。

      那是霜儿出生时,他亲手为外孙女做的玩具。

      他双目一颤,落荒而逃。

      (十二)

      大梁皇都,公主府。

      管彤第十几次尝试自尽,又被莺莺拦下了。

      “公主!”满院的下人齐刷刷跪下,“公主若是去了,那奴才们定也没什么活路了!还请公主保重自己,也为奴才们留下一条生路吧……”

      她倚靠在白玉柱旁,看着那齐刷刷跪倒的一片,只是觉得喧嚣。

      手中的匕首轻飘飘地滑落,她听到叮咚一声脆响,便转身回了卧房。

      西羌覆灭,管彤回京,皇帝却从未踏足公主府,公主也再也没去过皇城。
      大有死生不复相见的决绝。

      “如今大梁怎样?”

      “如今的大梁,公主想必都见到了。”老嬷嬷柔声道,“物阜民丰,海清河晏,大梁又有真正的太平盛世了。”

      夹路桑麻行不尽,始知身是太平人。

      管彤只感觉自己在冷笑。
      满城都是将军英勇戍边的传说,满街的百姓载歌载舞,庆贺大梁又打了胜仗,数不清的将士加官进爵,好一个太平盛景!

      谁还记得独守公主府的她,何等悲凉。

      “公主!”莺莺从门外进来,“隆安太妃…昨晚故去了。”

      她的心突然颤了一下。

      少年时的记忆如流水般奔涌而来,那个小公子的轮廓在她眼前逐渐清晰,时过境迁,他还念着自己么?

      “公主,这是隆安太妃留下的东西…派人转交给您。”

      她接过,六封书信静静地躺在朴素的锦盒里。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原来在战火连天的这些年,从东瀛的来信却一封不少。她的手指几乎在颤抖,只是第一封,就让她几乎落泪。

      “今日臣自浅草寺为公主祈福,若是公主已有儿女,何不说与臣听?”

      “东瀛的樱花开满街市,直教人忆起公主。”

      “听闻皇都燥热难消,公主能安睡否?”

      ……
      ……

      最后一封,还是就那寥寥几字。

      “公主,千万保重。”

      十六年来,他就这样时时刻刻念着自己么?

      她放下书信,突然笑了。

      莺莺有些紧张地望向她,“公主,这…这些书信都是。”

      管彤抬眸,眼神中竟生出些风采来。

      “有一故人尚在人间,我…想去看看。”

      (十三)

      小院的红枫落了满地。

      管彤亲自渡海,去到了东瀛。

      一路上,她登船时,遥遥看到父皇苍老的身影,却未转身。

      海面上风波平静,她只觉得人生如梦。

      她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蓝,往事一遍一遍掠过心头。从母后、父皇,到那满宫的红墙,池边抚琴的少年,从大梁的国都到那遥远的漠北,她还是会梦见西羌王的音容,那个男人的身姿伟岸,管彤最喜欢看他于山间策马的样子,总感觉那才是真正的男儿。

      东瀛的大梁使臣居种满了红枫。

      这么巧夺天工的树木,皇都怎就没有呢?

      她被迎进正厅坐定,下人为她奉上了酸梅汤,精精致致地盛在白瓷小碗里。

      她看到自己前额的白发倒映在水面上。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一个面生的青年人向她行礼,管彤无心问他别的,只道,“赵德音在何处?”

      “公主,请随微臣去后堂…”

      “不去。”她感觉自己耐心耗尽,“你只管告诉我,赵德音他身在哪里?”

      那人抬头,随即又很快垂下了目光。

      “他一直身在此处。”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要去见他!”

      “公主!”那人顿首,“赵德音前辈已于多年前病逝,他走前一再嘱托小人,勿忘年年给公主回信……”

      “什么时候。”她听到自己的魂魄一点一点坍塌的声音,却冷静得可怕,“他是什么时候…故去的?”

      “十年前。”那人顿首,“公主恕罪!”

      管彤不知道是怎么站起身子,跟着他,走到了赵德音的牌位前,寂然无声。

      那朴素的木牌下面题着一行小小的字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满目山河,落花风雨,如今飘零已久,故人却又长辞,怎不令人满心悲凉。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几页书信。

      “公主,千万保重。”

      她转身,见庭院中的红枫落了叶,荷叶上停着蜻蜓。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大梁的衣装,梳着宫中的发髻,正扒在门框上,好奇地打量着她。

      “你是何人?”

      “我是这里的小门客。”

      “萧儿,不得无礼。”下人急忙道,“这位乃是我们大梁的管彤长公主,还不行礼?”

      小姑娘惊讶地看向了她。

      “原来您就是管彤公主!”她有模有样地跪拜行礼,“您怎么跟父亲的画里不一样呢?他画过那么多张,都是豆蔻年华的模样!”

      管彤一下子愣住了。

      她试图从那女孩脸上找到一丝故人的样子,却发现自己的记忆中已经难寻那个少年细枝末节的轮廓。她踌躇了半晌,突然发现这孩子其实更像年少的自己。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的话。”小姑娘行礼道,“小人赵贻萧,是我父亲的养女。”

      “赵怡萧…”她喃喃自语,“可是怡然自得的怡?”

      “不。”她抬眸,“静女其娈,贻我彤管。是这个贻。”

      “你父亲…他…”

      “他就是公主要找的人呀。”小姑娘不知人间疾苦,那一刻,竟然笑了,“大梁赵德音。”

      恍然间她似乎又听到了年少的琴声。

      “跟我走吧。”许久许久,她轻轻擦了擦眼尾,“我带你回大梁,回皇都,那里还有你父亲的将军府,在落寞着,在等着你呢。”

      (十四)

      “你是何人?”

      “万千红尘中的一个苦命人。”

      “来此为何?”

      “愿带发修行,从此青灯古佛,不问世事。”

      “你可曾心有牵挂?”

      “牵挂曾有,不过如今早已断绝殆尽。”她静静地看了对方一眼,“大师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佛前的莲花灯接连亮了起来。

      数月之后,绿竹翠微处的幽静禅房,管彤于清晨起身,外面下了一夜的雨,门前的青苔上满是潮湿的气息。她独自抚了一会儿琴,却听得屋外一阵喧嚣,此起彼伏的礼炮声仿佛就在近前。

      “莺莺。”

      “公主。”

      “如今,是什么日子?”

      “公主,今日是新皇登基的日子。”莺莺也老了,说话越来越慢,“当年宸妃娘娘膝下的六皇子,如今终于登上了皇位。都说他是温良和善的人,像极了先帝。”

      “是么…”管彤听到这些名字,开始努力拼凑关于六弟的记忆,可是怎么想都只有他作为一个幼童模模糊糊的模样,不得清晰。

      “如今的大梁,什么都有了。”莺莺为她递上了茶,“只要新皇在位子上勤勤恳恳,稳稳接过这盛世,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这样啊。”管彤看向窗外来去聚散的云,晨风中空翠沙沙作响,不远处的钟声一下一下,安详如往常。
      她的眼前掠过这几十载的人来人往,却再也不见悲凉。
      “看来这盛世,真的到了。”

      大梁终于太平鼎盛,再也没有强敌,也不缺将军了。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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