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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严婉仪
当那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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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扰人清梦的嘈杂声响与身体被剧烈摇晃的感觉,如同两根粗糙的楔子,强行凿入她沉沦的黑暗时,严安那源自现代灵魂、对被强制唤醒的深恶痛绝,瞬间化为一股几乎要冲破这陌生躯壳的暴怒。她下意识地蜷缩,试图转身,用后背去抵御这烦人的骚扰,仿佛这样就能重回那片刻的安宁。脑海里翻腾着的是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咒骂,目标直指那个不知死活、胆敢惊扰她沉睡的家伙——管他是闹钟、舍友,还是什么别的混账东西!
然而,那噪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刺耳,像钝刀子在耳膜上反复刮擦。更糟糕的是,那摇晃她身体的力量也在加剧,从最初的推搡变成了近乎粗暴的撼动,让她感觉自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根本无法稳住身形。骨骼在抗议,肌肉在酸胀,一种被侵犯、被强迫的屈辱感混杂在怒火中,熊熊燃烧。
就在她积蓄起全身残存的气力,准备不管不顾地猛地坐起,将酝酿在胸口的、夹杂着起床气的雷霆之怒尽数倾泻而出时——
“严美人,你要是现在还想装晕,本宫不介意换一种方式帮你醒。”
一道声音,如同淬了北地寒冰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怒意的屏障,直抵灵魂深处。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厌烦和居高临下的威胁。特别是那“本宫”的自称,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个充满森严等级和无形压迫的陌生世界的大门。
那即将冲口而出的、属于二十一世纪的斥骂,瞬间被冻结在了喉咙深处,化作一团冰冷的、堵得她呼吸困难的硬块。愤怒还在,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特定环境标识的称谓和语气蒙上了一层茫然与惊疑。
“真能装,还本宫,我还朕呢!” 严安在残存的睡意和被强行压制的怒火中,近乎本能地、带着一丝荒谬感地腹诽。这都什么跟什么?拍戏吗?恶作剧?还是哪个沉浸式体验馆搞错了对象?不管是什么,她决定立刻、马上睁开眼,看清楚这故弄玄虚、嚣张跋扈的声音主人,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决心已定,她凝聚意志,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撑开那沉重无比的眼睑。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剥离感,如同深海巨浪,轰然将她淹没!
她的意识,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而是从一个极其遥远、极其黑暗的深渊之底,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拖拽着,艰难地向上浮潜。挣脱的不是睡意,而是一种……近乎死亡的粘稠与虚无。首先清晰起来的,是身下传来的触感——绝非她那张柔软、温暖、熟悉无比的席梦思床垫,而是一种坚硬、平整、带着侵入骨髓般凉意的表面,像是直接躺在了冰冷的玉石或者打磨光滑的金砖之上。那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丝丝缕缕地渗入肌肤,缠绕上骨骼,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战栗。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古怪的、难以言喻的“身体重量感”。这四肢百骸的分布比例,胸腔的起伏节奏,甚至头颈转动的角度和力度,都透着一股彻头彻尾的陌生。仿佛她突然住进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尺寸不合的房子里,对里面的一切构造都感到别扭、生疏,无法自如掌控。这不是她的身体!这个认知带着尖锐的恐慌,瞬间刺穿了她残存的迷糊。
视觉是最后恢复的,也是最混乱的。视野像是严重醉酒后,又像是隔着一层沾满水汽、布满划痕的毛玻璃,一切都在晃动、模糊,边缘带着扭曲而失真的光晕。她费力地、几乎是拼尽全力地眨动眼睛,试图驱散这层恼人的迷雾。视野终于勉强聚焦,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刚刚升起的一丝“看清真相”的希望,彻底沉入了更深的冰窖——
极高、极远的穹顶,由深色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木材构筑而成,上面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图案:张牙舞爪的龙,姿态翩跹的凤,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祥云瑞兽,它们缠绕交织,密不透风,在幽暗而摇曳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肃、古老而威严的压迫感,几乎要当头压下,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某种陈腐气息的檀香气味,细小的微尘在这凝滞的、仿佛有了实质的光柱中,缓缓地、无声地浮沉,更添几分死寂。
这里……这里绝不是任何一个她所知道的剧组影棚!没有刺目的、让人无所遁形的补光灯,没有黑压压的、对准她的摄像机镜头,没有穿着现代马甲、拿着对讲机吆五喝六的导演,更没有杂乱无章、盘踞在地上的电线和各种拍摄设备。有的,只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仿佛有形物质般压在胸口、让人连呼吸都需要格外用力的压抑感,以及一种……在死寂表面之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危险气息。这里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缕幽暗的光线,每一丝浮动的尘埃,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历史的沉重和宫廷的森严。
就在这时,那被她暂时忽略的、近在咫尺的啜泣声,再次清晰地、无法抗拒地钻入了她的耳朵。不是一个人的,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呜咽。她僵硬地、几乎是凭借一种求生的本能,微微转动仿佛生了锈的脖颈,视线艰难地向下偏移。
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跪伏在地的纤细身影。那少女穿着一身料子看起来不算顶好、颜色也略显素净的古制衣裙,梳着她在某些古装电视剧里才见过的、略显复杂的双环髻,此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颊边。少女的身体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像是一片在凛冽秋风中濒临破碎的叶子,单薄的脊背勾勒出惊弓之鸟般的弧度。她的侧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牙齿死死咬住,几乎要渗出血来,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却又带着千钧重量,接连砸在她身下那冰冷光滑、映着模糊倒影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Cosplay?入戏太深?
严安的脑海里再次闪过这两个词,但随即被她自己彻底否决。什么样的Cosplay,能拥有这样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到骨髓里的颤抖?什么样的演技,能演出这样真实到令人心头发紧、这样无声却崩溃到极致的眼泪?这绝不是表演!这是一种……濒临绝境的、最原始的情感宣泄!
严安彻底混乱了,大脑像一团被猫玩弄过的毛线,纠缠不清。她的记忆出现了巨大的、令人恐慌的断层,最后的印象,还无比清晰地停留在穿越前那短暂却致命的瞬间——或许是连续熬夜加班后,眼前骤然一黑、心脏传来尖锐刺痛、随即一切感知抽离的眩晕;或许是遭遇意外,弥留之际,那攥住心脏、撕裂肺腑、让她无法呼吸的剧痛……感官残留的恐惧与痛苦尚未完全消退,但无论是哪一种濒死的体验,都绝不应该是眼前这荒诞、陌生、且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冰冷恶意和古老气息的一幕!
求生的本能,像最后一点星火,在她混乱的意识中点燃。她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这具虚弱无力、沉重不堪的身体,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然而,肩膀上传来的沉重压力,立刻粉碎了她这微弱的企图——一只属于别人的、带着不容反抗力道的手,正死死地按在她的肩头,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肩胛骨按进冰冷的地面,将她牢牢地钉在原地,如同钉在展示板上的蝴蝶标本,动弹不得。
她猛地抬起头,带着一丝被禁锢的愤怒和更深的恐惧,视线不受控制地撞进了一圈端坐在华丽高背木椅上的、衣着锦绣、头戴珠翠的女人眼中。
她们环伺着她,像一群羽毛华丽、姿态优雅,却眼神锐利冰冷的猎食鸟类,静静地栖息在属于她们的权柄枝头。她们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审视,带着居高临下的、仿佛与生俱来的轻蔑,以及一种……更让人脊背发凉、如坠冰窟的,冰冷的兴味。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恐惧会疼痛的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裁定命运的物品,或是一场即将上演的、与己无关却足以打发无聊时光的“好戏”。她们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色彩斑斓,刺绣精美,如同开在森冷庭院中的、没有温度的假花。
她们交谈着,说的是汉语,严安能勉强听懂字面的意思,但那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却如同加密的咒语,让她如听天书,只能捕捉到一些零碎而关键的信息碎片:
“严安”、“知罪”、“赵妃”、“小产”、“太医院”、“证据确凿”、“谋害皇嗣”……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而冰冷的石头,接二连三地砸进她混乱不堪、空空如也的脑海,却激不起任何属于“严安自己”的记忆涟漪。她只能凭借最基础的、来自现代社会的逻辑常识去艰难地拼凑、解读: “严安”似乎是在叫她,这个身份成了她此刻的牢笼;“赵妃小产”是一件天大的、可怕的宫廷丑闻,涉及皇嗣,必然是滔天大罪;并且,这些高高在上、掌握着她生杀予夺大权的女人们,言之凿凿地认为,这件可怕的事情,与她——这个刚刚醒来、对一切一无所知、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严安”——有着直接的关系!
审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尖利,更加冰冷,像浸了盐水的鞭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抽打过来,逼迫她回应,逼迫她认罪。严安徒劳地张了张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些破碎而嘶哑的、意义不明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清晰的音节都无法组织。她甚至惊恐地发现,她无法有效地控制面部的肌肉,做出一个符合当前情境的、或惊恐万状、或委屈万分、或茫然无措的表情。她的脸,仿佛也成了这具陌生身体的一部分,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就像是一个被突然扔上舞台,却对剧本、角色、对白乃至最基本的舞台规则都一无所知的演员,而台下坐着的,是手握生杀大权、能轻易决定她命运、并且显然已经对她这个“演员”极度不满的冷酷评委。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炙烤着她的无知和恐慌,而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充满恶意的黑暗。
恐慌,不再是慢慢渗透,而是如同北冰洋的海水,瞬间灌满了她的每一个细胞,冻结了她的血液,扼住了她的呼吸,让她四肢冰冷,心跳如擂鼓,却又感觉心脏随时会停止跳动。
她穿越了。
这一点,在此刻,已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容她再有半分侥幸和怀疑。
但这认知带来的,不是新奇,不是兴奋,而是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她究竟穿成了谁?一个叫什么“严安”的宫妃?这是什么鬼朝代?看服饰,像是汉文化圈,可能是某个架空的时空?眼前这些环肥燕瘦、眼神却同样冰冷的女人们都是什么位份?皇后?妃子?那个跪在地上、为她(或者说,为这具身体的原主)哭泣的少女又是谁?是丫鬟?是同伴?最重要的是——“赵妃流产”这口从天而降、足以将她砸得粉身碎骨、甚至可能累及家族的黑锅,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原主做了什么?还是纯粹被人陷害?她什么都不知道!
严安,或者说,占据了这个名叫“严安”的古代女子身体的、来自现代的灵魂,就这样无助地、僵硬地躺在这冰冷、华丽、每一处细节都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残酷秩序的宫殿中心,像一个被强行剥离了所有背景信息、剪断了所有社会联系、剥夺了所有记忆和认知的孤魂野鬼,被无数道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恶意、或冷漠或审视的目光,无声地凌迟着。混乱的思绪如同被飓风席卷的碎片,在她空白的脑海中疯狂地冲撞、盘旋,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带着绝望的力度,在反复地、尖锐地呐喊、回荡:
信息!我需要信息!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