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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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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的邻居家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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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且叫她小月亮,因为她名字里有个“yue”字,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月。
她从小就被村里人认定为一个“傻妮儿”。
出生时,她是家里第四个女儿,彼时她妈妈已经因为没生出儿子,和婆婆的关系恶化到一种极为难堪的地步。
婆婆不愿意帮忙照顾孙女,爸爸长年在外跑家电修缮生意,妈妈一个人送完老大上学送老二,再照顾着年纪尚小的老三,身心疲累。
恰好小姑子家生了两个儿子,想要个女孩,于是两家一合计,把刚出生没多久的小月亮送养在小姑子家。
这时候小月亮还很幸福,新妈妈把很大心力花费在她身上,疼她爱她,完全把她当自己的亲女儿养,养成美好的小公主。
但她渐渐长大,长到两岁左右,她和同龄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显现出来了。
大人们诧异——为什么她到了现在还不会说话?只会像哑巴那样“啊啊啊”地乱叫,谁也听不懂她想表达什么,难道这小孩,是个智力有障碍的傻子?
新妈妈大骇。
她想要女儿,想要儿女双全,可是她想要的明明是和小月亮几个姐姐一样聪明伶俐漂亮的小女孩。
小月亮这种兴许会傻一辈子的、又兴许要花大价钱治脑子的,她万万要不得。
于是她坚决地要把小月亮送回去。
——不好意思你家小孩我养不了了,还你吧。
亲妈妈大怒。
你说要就要,说养就养,一有点不对劲的苗头又不养了,你这算怎么个事儿?
你不要就想还我,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也不要!
你要扔就扔了去吧!让别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别人能说什么呢?说的什么她也听不到,毕竟她已经嫁在另一个镇子上,过年想回娘家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于是小月亮成了被“搁置”的小孩。
没有人要。
害怕她真的会傻一辈子。
像那些整日在村里溜溜达达偷鸡摸狗的傻子,要人费心照顾也就罢了,就怕还会闯出什么祸,连累家人的名声。
实在没有人要。
可小孩那么小一个,不管未来怎么傻怎么惹人烦,小小的她毕竟还是一条活着的小生命。
于是婆婆站出来了。
一个小女孩,养养能费什么事,总归现在生活好了不缺吃不缺喝的,就放我手底下吧。
两个儿子相继分家后,她和老伴独立地住在老砖瓦房里,有大约三间房,安置一个小女孩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像农村人养猫狗一样养小月亮,但她不需要小月亮抓老鼠看家门。或许她只是想,毕竟是一个活着的小孩,而且是一个小女孩,而且还是……她亲孙女。
她老伴是一名退休老教师。可能对小孩抱有天然的同情心,看小孩在膝下跑跑跳跳也挺好,于是整日里带着小月亮,走到哪里都背着她去。
不会说话的小女孩坐在他肩头,“啊啊啊”地指着方向。
小月亮就这么长到七岁,到上一年级的年龄了。
可她还是不会说话。
像有些人心里担心的那样,她显露出极低的智商,和极原始的野蛮——
不顺心就要张大嘴巴放开嗓音哭,就要抓起手边的瓶瓶罐罐打砸,就要和家里的老人比比划划。
据说她哭声尖锐刺耳响彻天际,据说她的哭容奇丑无比,人人看了都厌恶。
爷爷奶奶都让我不要跟她玩,好像怕她的智商和“乖巧”程度会随着相处被传染给我。
但我家附近没有几个和我同龄的女孩子。
我出了门,就偷偷出去找她玩。
她不正常,很不正常。
她说话口齿不清,要面部表情很狰狞,才能结结巴巴地说出一段话来。哪怕是说两个字,她也要像大喘气一样,张大嘴很久才能吐出声来。她几乎理解不了稍微复杂的话,听不懂,就不会理睬,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流鼻涕,捡垃圾食品的包装袋舔,随地大小便。
我在学校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但她有时候又很正常,和我一起玩泥巴,摘花割草药,撇一截芦苇将芦苇叶撕成一缕一缕的“头发”过家家。
后来我去镇上读中学,性格变得内向,周末放学回家也不爱出家门,很少见到她。
也很少想到她。
偶然出门,看到她在家门口赶着她奶奶养的两只鸳鸯。
我没上去搭话。
回去后问我奶奶为什么她没上学,不是有强制性的九年义务教育吗?我记得她爷爷是一个小学的退休教师,以前还在村里贴过标语,说义务教育是国家强制性的,不上不行。
我奶奶说,她智力太不正常了,上学碍着人家老师上课,还老是往家跑,她奶奶管不住,喊她亲妈来,她亲妈说干脆别上了,在家陪她奶奶,结果被村干部训了一顿,勉强让她上到六年级,初中不上就不上了,村里多的是小孩不上初中被家里人带去外地,村干部也管不着。
那时她大约12岁,仍旧是说不清楚话,结结巴巴好久才能吐出一些完整的语句。
大多人以为,她大约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爷爷奶奶养着她,但也没法给她更多。
她亲爸爸妈妈不管她,对她疾言厉色。她亲妈妈后来一直在跟着前三个女儿上学的足迹移动,很少回家。偶尔回家,揪到她的错处,就恨不得既打又骂。
她那个新妈妈……或许良心有愧,过年过节回娘家时,会带她买零食、买新衣服、对她温语温声。由此她很依赖她这个新妈妈。虽然不被允许叫“妈妈”,但她叫人“小姑”叫得比“爷奶爸妈”亲切一万倍。
也许她不知道她这个新妈妈曾经抛弃过她,只知道小姑对她比亲爸妈还好。
后来我初中毕业,在家里没见她。
问我奶奶,我奶奶高兴地说,她终于被人带出去了,不上学的小孩,最好要由家长带着外出打工,进社会赚点钱好自立。
她是由她小姑带出去的,据说在市里,小姑特意给她留了个房间,还给她介绍工作。
但我高中有次回家,又看到了她。
奶奶说,她小姑把她送回来了。因为她邋遢自私懒惰不讲卫生。她晚上不愿意去卫生间上厕所,在房间里放了个盆在床底下,尿几天也不知道倒掉,屋里臭烘烘的。她自己干活赚点钱买零食,不知道跟家里人分享,自己一个人躲被窝里吃,渣子袋子掉床上,到处都是。她来了好事(月经)也不知道垫个东西,衣服裤子床单被子床垫,被她染上好多印子,也不知道洗。她被介绍去上班,但总是干一两天就死活不出去了,嫌累嫌烦嫌不自由。
我很惊讶。
我闲时去找她玩,她很高兴,滔滔不绝地跟我说她在外面的一家烤鱼店做服务员,遇到了怎么怎么样的人,怎么怎么开心怎么怎么烦躁。
我很惊讶地发现,她的口吃似乎痊愈了。
我问她能不能读绕口令,读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她说不认识字。我给她注拼音,她把纸一丢,说我们去折芦苇玩吧,她有小皮筋,可以给芦苇扎漂亮的发型。
后来我高中毕业,有了好长一个暑假。
我懵懵懂懂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待在老家陪爷爷奶奶,整日在家里玩手机。
某天奶奶喊我出门走走,别在家一直闷着,我出门后,想起她。
却没在她家门口看见她。
我奶奶说,她现在正常多了,待家里还能骑着三轮车带她奶去赶集、拉粮食、拉柴火,有时候在家还会给她奶做饭吃,手艺还不错。就是脾气有点大,人不能喊她,喊她帮点忙她就大喊大叫。有次她带着她奶在东地拉粮食,她奶下车跟人多说两句话,她就在旁边问走不走走不走,她奶说不走,她骑着电动车就跑。
我说,正常了好啊,她是不是又出去打工了?
奶奶说是啊,她二姐在市里上班,把她带出去了。
暑假没过完,她又回来了。
我问她干嘛了,她说她去上班,当服务员太累了,不过也挣了几千块钱。
我说这挺不错啊,你怎么不继续干了?
她说她姐姐谈对象了,不适合再让她呆在那里,就把她送回来了。
我说噢。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来我去上大学,第一学期上完,回家过寒假,仍旧看见她。
不过这次是看见她在我家墙边的夹角里蹲着,横着一部手机打游戏。
她说她在蹭网。
我邀请她到我家里联网。
我奶奶见到她,给我们洗了苹果吃。
她走之后,我奶奶跟我讲,她现在尤其不正混,一天天东跑西跑不着家,就是不愿意在镇上找个活干。
我不知道在村里能跑去哪里,村里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奶奶说她待家里就整天抱着个手机玩,地也不扫饭也不做活也不干,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说她之前挣的那几千块钱,宝贝似的让她妈给她办了个银行卡放着,密码谁也不说,自己留着偷偷花,结果玩手机刷什么礼物,全给花完了。说有天他爸回来,看她不正眼瞧人也不理人的模样,气得一恼把她手机摔了,她把自己往房间里一锁,谁敲都不开门,给她奶也气得不行,他爸直接拿锤子给她门锁砸烂了,她哭嚎得全村都能听见。
我说那她的手机能修好吗?
奶奶说,后来她爸被她爷奶训一顿,又给她买了个新手机,宝贝得不行。
我说噢。
然后我见到她,就跟她加了微信。
她的朋友圈很简单,大多是王者荣耀战绩截图,还有搭配游戏服装展示。偶尔拍一下村里天边大片大片的云彩,白云,红霞,金辉。
我发现她拍风景照很好看,虽然像素一般,但明显能看出她关于构图有自己的审美。
因为我几个表弟拍照都乱得不行,看着就感觉眼睛累。对比下来她拍照就很清爽,天是天,云是云,树枝是树枝,有时候树枝会盘绕着镜头边缘,构出相框一般的形状来。
我夸她拍照好看,审美不错。
她哐哐给我发了一大堆她拍的风景照。
后来经常能在她朋友圈见到一片天空,一块田地,一丛裹着火烧云的树冠。
我一一点赞。
直到有天,她的朋友圈出现了一张花色床单,床单上是两只十指紧扣的手,和一条不慎入镜的、穿着聚酯纤维黑色束脚裤的、男人的腿。
我的手指点不下去了。
那时她大姐带她去了市里,据说给她找了个服务员的工作,有员工宿舍,工资也够她吃喝。我们好久没联系。
我截了图,旁敲侧击地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
我问她是不是跟她大姐住一起,她说不是,她住宿舍住不惯,大姐给她在外面租了房。
我说噢,我说我好像还没跟你姐加微信呐,你能把她微信推我吗?
她把她大姐的微信推给我。
我立刻加上,说我是xx,说你妹好像在搞对象。
她大概一两个小时后才通过,我等得焦急,她一通过我就发去了朋友圈截图。
她那边说知道了,然后说她去问问情况。
等了半个下午,跟我说没事,谈就谈吧,过年带回家给家里人瞧瞧。
我惶惶很久,但也说不清自己在惶惶什么。
那时候我19岁,她20岁。
我给她朋友圈点赞,问她怎么谈对象啦,问她对象怎么样,问她过年什么时候回家。
她说挺好的,都挺好的,还给我发她对象的照片。
很瘦很矮一个人,开着美颜都掩饰不住的虚弱与不成熟。
我说你不要着急呀,你还小呢,结婚那么早干嘛。
她说嗯嗯嗯。
然后给我发了她那里的天空照片,没什么云,有一条长长的飞机线,已经模糊成了长长的麻花卷。
我想起她曾经留着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一条麻花辫。只是后来因为头上虱子太多,被她亲妈按着把头发剪掉卖给了收头发的人。
后来头发又长长了,她知道要勤洗头,夏天暑假时常在水井边看到她弯着腰洗头发的身影。
过年回家,我忙打听她谈对象的消息。
我奶说她谈那个男的不行,家里就一个妈,身上还有什么病,操持不好家里。
我说那后来呢?她就分手了吗?
我奶说是啊,她爸妈给她介绍了几个,她都去见了。见一个同意一个,倒是男方看她可能有点脑子不正常的样,没几个同意的。
后来过完年,听说她相亲结束的消息,说相好了,就隔壁庄一个男孩,家里爸妈都在,都是年纪轻轻能干活的,上头就俩姐姐,都结过婚了,那头男孩妈对她也满意得不行。
我说那她是不是今年过年就要结婚了?
我奶说是啊,等今年中秋一过,定了亲收了礼,就算成了。
我给她发消息,她发来她姐姐给她和那个男方拍的相亲照。
俩人并排走在村里新修的水泥路上,个子相差无几,身形一胖一瘦,男方后脑勺下面能堆两层肉。
我无言以对。
她很高兴地说,男方妈妈可喜欢她了,还给她塞了两百块钱花。
我问男方年纪,工作,她说就跟她差了一岁,没工作,在家里准备考驾照。
我说噢。
后来她专注谈恋爱。
我浑浑噩噩上大学,没怎么问家里的事。
暑假回家,听我奶奶说,男方家没等到中秋,端午节就把礼金送来了,还提了不少礼,这桩婚算是定成了。
我找她玩,她跟我倒苦水。
那男的对她一点也不好,还骂她,还把她丢在街上,还跟她说,“我还小,你等我玩三年咱再结婚”。
我大怒,这人怎么能有这么大脸呢?于是跟她愤愤地说结婚要慎重,绝不能和这样的人结婚。
她说,我就是不想结了,但是他妈妈对我好,而且我家里人都说他对我不好全都是我作的。
我说不想结就不结啊,他们还能逼你不成?
后来问我奶奶,奶奶说她死活要让家里人把婚退了,家里人没办法,就把钱和礼都退回去了。不过还是在给她说亲,说了一个那边土地承包老板的儿子,俩人在手机上聊了几天,那男方不同意了,估计是看出她脑子有问题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除了没什么文化,还能有什么问题。
她因为玩手机,也会认了一些字,还会打拼音。能自理,能干活,能玩智能手机,五官端正身材匀称,身体健康,还能有什么不正常?
总之她成功退了上一桩婚,又开启了相亲之路。
到了过年还没相好。
又一年她爷爷去世,她便搁置了一年,没人说亲。
再过年,我休年假回老家。
我当时不会骑电动车,但又想上街去玩,于是麻烦她骑车带我,我请她吃麻辣烫。
她在手机上发消息,对话框有甜甜蜜蜜的粉色,我看到她叫对面“老公”。
我以为她谈上了网恋,给她转发了几个网恋失败的视频。她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没看到。没有做出什么反馈。
街上有个台球厅,还有个蜜雪冰城奶茶店。
我说请她喝奶茶,她说好。
走进去,好几个精神小伙精神小妹跟她打招呼,让她留下来玩。
她说不了,今天有事。
我表弟在后面探出脑袋,问我们怎么还不点单。
其中一个精神小伙问,这个男人是谁?
她说是她弟,表弟。
另一个精神小伙说,你可是他的女人,怎么能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我表弟虽然身高172体重173,但吓得不敢说话。
见她执意要走,一个精神小妹从那个精神小伙手里夺下一盒草莓,递给她,说让她下午一定要记得出来捣球。
她说好好好。
我买了奶茶,然后请她去吃麻辣烫。
吃完我们回了各自家没一会儿,她到我家门口找我,眉飞色舞地说她小姑刚刚来看她了,给她买了好漂亮的羽绒服。
还给她介绍了个对象,是镇上的,家里爸妈都是老实人,男孩也老实,工作稳定。她会在明天早上和男方见面,男方那边的人开车来带她到镇上逛。
第二天早上,我跟着我奶奶一起出去,见到了来接小月亮的男生。
我心里咯噔一声。
无它,实在是她俩长得太像了。
人都说能长久在一起的人,都有种夫妻相,俩人越长越相似。
可她俩从初见时长相就很相似。
我心里隐隐有预感,总觉得这桩婚能成。
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五味杂陈,我逃似的离开她家门口。
果然,在我休完年假前,她的婚事定下来了。
她家里人着急似的要嫁她出去。只要她同意,男方家又说得过去,她家里人就同意。这个也是匆匆就定了下来。
那年12月,我辞职回老家休息。
她在家里闲着,玩手机、谈恋爱、去镇上逛街、找小伙伴玩。
见我回来,她喊我去集上玩。
虽然我已经驯服了电动车,但我几乎没有载过人。于是仍旧是她骑着电动车带我。
我听她说,她还有二十多天就要结婚。因为她大姐的小孩快要出生了,到时候她亲妈会去照顾她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老家,她得早一点,以免时间撞上。
她说,这个男的对她很好,节假日会给她发红包,之前情人节还给她发了520,还给她买了小玩偶。
……
最后她说,她最近特别爱吃酸的,看到抖音上有些直播间卖的酸沙糖,特别想吃,直流口水,她下单了十几块钱的,还备注多要点酸沙,等下顺便去街沟里那家快递站拿快递。
我心里又惶惶,没敢直说,只问她婚礼准备得如何,男方家庭如何,男方父母如何。
她说都很好,男方家的姐姐还帮她参考了结婚的三金彩电家具之类。
我于是说,那就好,嫁人就要嫁这种家庭本来就很好的。
她说嗯嗯嗯。
我说,你们现在还小哦,可千万别急着要小孩。你看你没工作,你对象在厂里上班,哪有那个时间金钱照顾小孩啊。等过两年,稳定了,再想着要小孩也不迟啊。
她说对对对,男方他妈妈也说不着急要小孩。
我略微放下半点心。
逛完超市、拿完快递、一人一杯双拼奶茶回家,她在我家院子里逗小狗。
然后忽然给她对象打视频电话。
她还未开口,那头男生把镜头怼到一只小猫咪身上。
她说好可爱的猫啊,你喂它吃点东西呀。
男生说不喂,有啥可爱的,喵喵叫烦人。
她说就是可爱啊,你留着,我们一起养。
男生说我不养,这人家家的猫,怎么留。
……
我忽然分辨不出人类语言里的好意或恶意了。
无论怎么分析,大脑都一片混乱。
——她俩到底有没有真切的感情呢?
毕竟她们相识时间不算长,相识过程也……不怎么浪漫。
——怎么才算是真切的感情呢?轰轰烈烈的爱吗?
我想不出。
她还在撒娇,那头男方应付了句什么亲戚,而后回来,跟她说要挂电话。
她只好同意。
我笑着说她跟她对象感情真好。
她高兴地说等结了婚她就能去她对象家了。
或许她不喜欢她现在这个家。
她回家后,我奶奶也从她家里串门回来。
我说小月亮要结婚了呀,时间过得好快。
我奶奶说,那可不是吗,我刚听她妈说,她怀孕了,都怀三个月了。
三个月。
我顿时想起她口中的酸砂糖来,看来是怀孕了,所以才爱吃这种巨酸的东西。
我有点难过,觉得她不该连我也瞒着。
可我又觉得本该如此,因为我没有直接问出口。
人类就像牙膏,要挤一下才会给一下反馈。
牙膏懂什么拐弯抹角尽等着人猜心思的暗语。
而且,有老话说,怀了孩子前三个月不可以多加宣扬,对孩子不好。
我将信将疑地问奶奶,确定吗?这话真是她亲妈说的吗?
奶奶说确定。
12月小月亮结婚,我去吃了酒席。
她现在说话一点也不会卡壳,大冷天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上面冻得发抖,但语气铿锵有力,神态十分激动,“我愿意”三个字说得比男方响亮、真诚、掷地有声。
她的这种兴奋让我觉得并不常见。
就好像正在结婚的人不是她,她只是来吃一顿比平时饭菜好千百倍的酒席。
酒席结束后,我没来得及见她,便和爷爷奶奶一起从镇上回了家。
因为家里的小狗一路跟着我们的三轮车跑到了镇上,我爷奶怕它在陌生地方被人逮走,想早点把它带回家。
小月亮在朋友圈发了夫妻合照,两人长得很像。
我给她点了个赞,而后祝她们生活幸福、和和美美。
一个多月后,到了除夕年。
大年初二,她回了娘家。
同时我堂嫂抱着她不到一周岁的小孩在我家门口,一旁围着许多亲戚聊天看小孩。
小月亮也来了。
冬天棉服大都又宽又胖,她穿着粉色的棉服,两手插兜。
有人问她,小孩几个月啦?
她说四个月。
那人看她肚子,说好像是有点能看出来了。
她笑笑。
我走到她面前,她说她就嫁在镇上,说我去赶集的时候可以找她玩。
我说你对象过完年不出去打工吗?
她说去啊,会把她也带过去,对象他妈也在那边。
我说你对象在哪打工啊?
她模模糊糊也说不真切,一会儿说浙江衢州,一会儿说无锡,一会儿又说温州。
说了几句,她摇摇头,说,嗐,我也听不明白他在哪上班,反正就是在厂里。
我说噢。
她去逗我嫂子家的小孩,说小孩好可爱。
我看向她的肚子,其实还一点都不明显的肚子,被棉服一遮什么也看不清的肚子。
里面也有一个小孩。
真神奇。
年过完了我出去上班。
有天她跟我发消息,说她快生了,说想回老家的县医院生,因为她对象待的那地方医院不太好,没有老家好。
说她有点害怕了,说她对象也很担心她。
我说那就回老家呀,提前规划好路程。我说放宽心啦,现在医疗条件好了,肯定很安全的。
她说好期待,说她对象的妈妈会帮她们带小孩。
我说那很好啊,那你之后也会有时间工作了,工作挣点钱,自己花也好、养小孩也好,经济上能稍微独立一点。
她说嗯嗯嗯。
没多久,我就刷到了她的朋友圈。
两个字加两个爱心:女宝,/爱心/爱心。
配图是一个皱巴巴的新生儿。
小婴儿身上裹着一层蓝色的布,和一层花色的羽绒被床单,身下躺着粉色的碎花床单,上头隐约有“产房”二字。
有一张爱心形状的标签纸也入了镜。
上头写有“父亲姓名”“母亲姓名”“婴儿性别”“体重”“出生年月日”等等等等,最后还有一行选项,应该是医生用黑笔在“剖宫产”前画了个对钩。
她是剖腹产哎。
我心里好像被一层虚幻的滤镜笼罩了起来。
几乎是瞬间想到她的肚子上会有一道标记似的刀口,长久地显示着她的“母亲”地位。
她现在是一位母亲了哎。
我感觉好神奇。
隐约回忆起以前和她相处的点滴,只觉得好神奇。
她已经进入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也在这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她名字里的那个“yue”,是“跃进”的“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