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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 那年风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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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北的暮春,时令已至清明,和风送暖,艳阳高照。京中花期已过,各大花市闭门谢客,静候下个花期。而此时,西郊的漆河山上却正是姹紫嫣红、花团锦簇。沿着平缓的山路行三里左右,抬眼便可看到淹没在漫天云海中的主峰。峰顶上接霄汉,一如那巍巍庙堂,登顶远眺,可见这浩浩江湖。
虞梓骞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筐,沿着山路缓步前行,不时地弯腰,将摘得的草药扔进筐中。太阳渐至头顶,少年的鬓角已有薄汗,他伸手搭起凉棚看看日头,草帽下的一张面孔颇为俊逸,虽稍显稚嫩,但从棱角眉眼中已可见得未来的凤表龙姿。同时,他也有着一个现世罕见的姓氏,若是当今圣上得知,必然会让他顷刻间身首异处,这是——前朝的国姓。
十五年前,覃国尚在,丞相端荣楷五十大寿当日,在府中大摆筵席,国君虞瑞廷亦来道贺。酒宴至夜仍酣,宾客们醉意阑珊,尽兴而归。虞瑞廷摆脱侍从跌跌撞撞失了方向,无意间看到数十步前有一间卧房,便推门而入,倒在装饰着翠枝玉蔓的床榻上。酒意令他浑身燥热,正欲唤仆役前来服侍,忽觉身侧却有一副温香软玉的躯体,那身躯的主人睡颜绝美,吐气如兰。虞瑞廷头脑昏沉,酒劲上涌,无法自持,抬手便搂住了那盈盈一握的纤腰。熟睡的美人猛地惊醒,失声尖叫,却被他伸手捂住嘴,不顾女子的挣扎呼救,难耐粗暴的扯开细薄的罗裙,意识逐渐昏沉……
待到第二天清醒,他才知晓,昨夜他竟是闯入了端荣楷千金——年方二八的端渃仪房中。可身为一国之君,如此荒唐之事实在难以启齿,便想不了了之。可造化弄人,月余之后,消息传来,端渃仪有了身孕。不得已只得下诏,纳她入宫,择日操办典礼。谁知,又是这难言的命数,典礼未至,靳烽破城,覃国覆灭。
端渃仪怀着两个月的身孕,和双亲一同作为前朝余孽被押往牢狱,可半路车辕折断,囚车倾倒,众多囚犯一哄而散,官兵四处抓捕。她在混乱中挣扎呼救,却被人潮席卷,抛上浪尖又跌入谷底,将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带离了危险。是濮阳政,字闲林,其兄端昇哲的至交,参军后两人各为其主,濮阳政追随靳烽,成为大渊的开国功臣,当今的镇国公。
濮阳政将她带回府中,只道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被他一时恻隐所救。自此以后,端渃仪化名若文,以奴仆的身份居于镇国公府。半年后,端渃仪诞下一对龙凤胎,男孩起名虞梓骞,女孩起名虞梓宁,寓意“遥望桑梓,不骞不崩,长安长宁”。端渃仪教导一双儿女,为了避免前朝皇族的身份被发现而招来杀身之祸,以化名文骞、文宁示人,但骨子里要时刻铭记自己的姓氏是尊贵的覃国国姓,他们是覃国皇帝虞瑞廷的骨肉,要永远谨记自己是覃国皇室子女,有朝一日光复故国。
主母何嫚卿对他们的身份极度怀疑,数次想要将他们赶出府去,皆被濮阳政阻拦,无奈只能作罢。虽未能如愿,但却处处为难母子三人,在兄妹二人的记忆中,童年少不得谩骂、拳脚、饥饿和屈辱。好在有濮阳政一直关照他们,府中下人也不乏良善,才没有使两兄妹性格扭曲。虞梓骞八岁时,边疆起了战事,胡虏举兵大肆进攻,濮阳政见他是块习武良材,便应端渃仪的请求,将虞梓骞带去边关。自那以后,虞梓骞与士兵一同习武、操练,濮阳政手下不乏能人异士,虞梓骞在他们的教导下熟读兵法,饱学谋术。这场战争断断续续打了五年,直到北狄大汗腾古司帖木尔去世,查哈帖木尔继承汗位,胡人各部族纷纷着手准备争权,战事才彻底止息。濮阳政大军班师,已经长成少年的虞梓骞回到京城,与母亲妹妹团聚,但一家三口的日子依旧艰难。
找了块巨石,山野湿气重,石头表面阴凉干爽,躺在上面很是舒服。虞梓骞啃着干粮,竹篓和水袋撂在一边,一只四脚蛇爬了上去,舔舐漏出的山泉水。这情景颇为怡人,但却化不开少年眉间的惨淡愁云。半月前,母亲在后院洒扫时不慎落水,染了风寒。请了数位郎中,病情却迟迟不见好转,家中已无甚余钱,再拖下去,不仅母亲的病难以痊愈,怕是要连锅都揭不开了。不忍妹妹操持家务过度劳累,虞梓骞只得上山碰碰运气,祈求能找到几味名贵草药换些钱两,摆脱现在的窘境。可这一路寻来,都是些诸如鬼针草、龙葵之类不值钱的草药,眼见又要宝山空回,虞梓骞一筹莫展。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隐约夹杂着女子焦急的呼喊,虞梓骞猛地起身,循声望去。一匹枣红色骏马疾驰而来,虽骨架尚小,毛发细密油亮,肌腱凹凸分明,未来定然是一匹宝马。可现在,这匹马似乎是发了狂,步履疯癫,驮着背上的女孩四处乱窜。那女孩面相方及豆蔻,显然骑术不精,受了惊吓,俏脸惨无人色,紧握着缰绳,极力安抚着身下的马,却无济于事。只得抱紧马驹的脖子,拼命呼喊。
霍云谨现在满心悔恨,她是开国大将、湘国公霍泽桓的掌上明珠。自小知书达理,这次本是和几位好友相约上山赏花。她年前随父亲学了月余的马术,不禁技痒,便挑了一匹年岁尚小的马驹。可怎料半路斜刺里窜出一只獾,抓伤了她□□的马,马匹因此受惊,失去了控制。这里是山路,再看这马的方向是朝着主峰而去。愈往前,树林便愈是茂密,别说一人一马,便是一支百十人的行伍,一旦进去,也难寻踪迹。霍云谨不敢就这么跳下去,近乎绝望,这是她看到十几丈开外正有一位少年闻声而来,赶忙求救。
虞梓骞拧眉,四下看了看,飞奔过去抓住从一棵树上垂下的藤蔓,试了试,很结实,应该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他握着藤蔓,飞身上了树梢,瞄准那匹马即将经过的山路,猛地一荡,纵身跃下。他原本的想法是跑至近前,将女孩从马上拉下来。可无奈马匹狂乱,无法近身,只得另寻办法。从空中施救,借着藤蔓和自己下坠的力量,将女孩带离马背。
虞梓骞的估计没错,他所瞄准的,是一处狭窄的小径,两边都是灌木,马匹无法改变方向。他握紧藤蔓末端,极力伸长手臂,向女孩大喊:“快!抓住!”
霍云谨本能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虞梓骞暗松一口气,腰间猛地施力便要把人拉起来。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女孩在马上为了保持平衡而不至于被狂躁的马甩飞出去,双脚紧紧地扣着马镫。虞梓骞这一用力,她的脚被马镫上的半圆铜钩所制,竟未能离开马背,反而将虞梓骞一道向下拽去。
藤蔓受力猛地绷直,隐隐传来断裂的脆响,虞梓骞瞳孔骤缩,刚想再次用力,马匹受到牵引突然转向,虞梓骞躲闪不及,左肋狠狠地撞在一棵碗口粗细的树干上。他只觉脑中一眩,不禁一声闷哼,鲜血从口中溢出,旋即,半边身子都麻木了。原本紧握着藤蔓的手骤然脱力,整个人因惯性跌坐在马背上,将女孩环于双臂之间。
霍云谨呀然一惊,只觉手上一松,便撞入一个瘦削的怀抱之中,登时面红耳赤。这么多年,她还从未和一位陌生异性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然而,这种想法只停留了一瞬,忽地听到身后少年极力压抑的喘息。转头便见少年牙关紧咬,额头冷汗涔涔,鲜血自额头和嘴角流下,在白净的面庞上分外刺目。
“你受伤了?要不要紧?”霍云谨被少年的样子吓懵了,颤着声问道。
粗重的呼吸夹杂着血腥味在她喷吐在她颊侧,虞梓骞只觉得半边身子火辣辣的疼,若不是他身体强健,方才那一撞,便已要了他半条命。他竭力稳住心神,压低声音道:“没事,你坐稳了。”霍云谨明显听出他在忍耐,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抓紧马鞍稳住身形,螓首低垂,任由少年将自己环在胸前,策马疾驰。
虞梓骞深吸口气,压下胸腔中的翻江倒海,一面尝试着安抚马匹,一面开始另想办法。这马经方才的变故,已经改变了方向,向着山北奔去。那里常年不得阳光,草木稀疏,怪石嶙峋,且沟壑幽谷密布,若真到了那里,怕是凶多吉少了。想到这里,虞梓骞沉声对女孩道:“双脚离开马镫,身子向后移。”
霍云谨不知他是何意,但现在这个情况下,她只有相信这个少年。她伸手抓住虞梓骞的衣袖,一寸一寸向后缓慢挪移。直到传来少年倒吸冷气的声音,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肘无意间撞到了少年的左肋。霍云谨俏脸一白,还未及开口询问,少年冷冽的声音再次传来:“抓紧我!”霍云谨怔愣片刻,无法,只得乖乖照做,侧身双臂一环抓紧虞梓骞后背的衣服,并有意避开了他的伤处。
怀中的柔软幽香虞梓骞无暇顾及,他一挥马鞭,紧紧地缠住近旁的一处树杈。松开缰绳,双脚在马背上猛地一踏,带着怀中的女孩飞身而起,掌间马鞭收紧,发力一拽,二人踉跄着落在地上,那匹马仍然状若疯癫地疾驰而去。
在马背上颠簸许久,再次感受到坚硬的土地,这感觉很不真实。霍云谨有些腿软,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待到情绪平复,才想到方才救了自己的少年。一转头,只见少年面无血色瘫坐在树旁,一手抚着左肋,气息紊乱,大颗大颗的冷汗自额头簌簌滚落。
虞梓骞此时的状态差到了极点,一呼一吸,左肋都撕裂般的疼,凭经验判断,应是断了两根肋骨,半个身子随处都是擦伤,左臂被树枝划开一道两尺余长的血口,关节也力不从心,想是脱臼了。
“该死的,差点要了我半条命,看来接下来的两个月得好生休养了。”虞梓骞咬牙暗骂。这次上山草药没采到,自己还受了伤,真是亏大了。忽地,察觉到有一方柔软的织物覆在自己面颊上,小心的摩挲。睁眼便看到那个得救的少女,此刻,她正捏着一方手帕,小心的逝去虞梓骞额头的冷汗和嘴角的血迹。又从随身的锦袋中掏出药膏,轻柔的涂抹到他手臂的伤口上。虞梓骞心中蓦地一暖,十几年来,除了母亲和妹妹,他还从未被别的女子如此细心的照料过。府中的夫人对于他们受到濮阳政的关照十分不忿,处处为难苛责,下人们迫于主子的威势,虽同情他们母子三人,但也不敢表露在明面上。如今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美丽少女如此照顾,着实令他生出几分感动。
霍云谨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原本是拗不过秦忆珊那个丫头才答应和他们一同上山,结果却遇到了这种事,还平白无故连累了这个少年,不过还真是多亏了他自己才得以脱险。话说回来,这个少年着实生的一副好皮相。
霍云谨躬身一礼,柔声道:“感谢公子救命之恩,还望告知姓名,来日定当报答。”
公子?虞梓骞突然有些想笑,十几年来除了濮阳政和母亲叫他阿骞,其余的人都叫他文骞,或是直接叫他小子,何曾有人用“公子”这样一个颇有尊敬意味的词语称呼自己。
虞梓骞挠了挠头:“姑娘不必多礼,救人于危难,理所应当。另外……”顿了顿,颇有些为难道:“姑娘一看便是大家千金,叫我公子不太合适。若是不嫌弃,叫我文骞就好。”
“文骞。”霍云谨念叨着,“嗯,我记下了。我名霍云谨。”
霍?虞梓骞一怔。试问京都中有哪位姓霍的大人物,那必然是湘国公霍泽桓。他曾是靳烽麾下最为出色的将领,骁勇悍猛用兵如神,大渊得以建立,他居功至伟。当年便是他一招围魏救赵,让平叛大军千里奔袭却一无所获,而靳烽的大军长驱直入。王师大军赶忙回撤却被分割包围,聚而歼之。可以说,霍泽桓一计定乾坤,成为靳烽开国最大的功臣之一。换言之,他也间接成为了虞梓骞杀父亡国的仇人。不,不止于此,当年参与谋逆的每一个人都和自己不共戴天,包括——濮阳政。
对于和濮阳政的关系,虞梓骞思考过无数次。濮阳政是开国大将,当年便是他亲率先锋军,兵锋直指京城。可以说,他是见证虞梓骞国破家亡的第一人。但同时,濮阳政在最危难的时刻对母亲施以援手,若不是他,自己可能不会来到这个世上。并且在军营中,濮阳政对他更是无微不至。血海深仇与救命之恩戏剧性地交织于同一个人,而此人在未来极有可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真是命数难言。
虞梓骞扶额,抬眼看向眼前女孩那张明艳动人的俏脸,狠狠摇了摇头,这些事情以后再说。上一辈的仇怨总有一天他会讨回来,但这女孩年纪尚幼,自小长于高门大户,周遭除却贤才大儒便是达官贵胄。在她眼中,这江山社稷定是和谐安宁,何曾有国仇家恨?她是无辜的,怎能因此迁怒于她?
霍云谨自然不知道面前的少年在方才短短几瞬心中掠过多少个念头。她只看见少年笑容渐敛,心道大概是身上伤痛所致,心下一动,柔声道:“你现在怎么样,还能动吗?”
虞梓骞回过神来,感觉身上的疼痛已缓和了些,便支撑着想要站起来,谁知左臂却一阵无力,看来脱臼得相当严重。霍云谨赶忙上前扶起虞梓骞:“当心,你这伤可不轻。”环顾四面,这才发现已寻不到来时的路。此刻,他们二人正在一棵参天古木的树荫下,周遭是如出一辙的丛林,不知那匹马将他们带到了何处。她转头看向虞梓骞,此时,后者也正一脸沉郁地环视,显然在思考当前的处境。
“文骞,你……还认得路吗?”霍云谨有点害怕。
虞梓骞倒并未惊慌,抬头看了看透过叶片缝隙落下的阳光,沉吟片刻道:“原本你的方向是东面的主峰,而刚才马匹被我强制改变了方向。”他指了指地上因山气潮湿而留下的马蹄印,“这个方向应当是北面,那么我们向着反方向走,就能走出山林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底气十足,霍云谨的身边现在只有他一个人,那么除了选择相信,别无他法。霍云谨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是和几位好友一同上山的,她们发现我出了事,必定会回去告诉我父亲,到时候会有侍卫来寻我的。”
“你父亲?国公大人吗?那我倒是荣幸了,救了湘国公的千金。”虞梓骞干笑。
霍云谨明显怔愣,转念一想,这京中除了父亲,确实没有其他霍姓的名门望族了,但看着虞梓骞的反应,以为他是碍于自己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忙道:“你别误会,我……我并非……”
“呵……无妨。”虞梓骞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见她慌乱的样子,倒是有些好笑,“我只是有些诚惶诚恐,湘国公这般通天人物,岂是我一介平民能够高攀的。”
“国公怎么啦,还不是和旁人一样。”霍云谨撇了撇嘴,“你们对他心怀敬畏是因为你们没有与他朝夕相处过,其实啊,我父亲待旁人都是极好的。”
虞梓骞回之一笑,二人沿着明显杂乱的路径蹒跚而行。不多时,便看到了虞梓骞原本歇脚的那一块青石,虞梓骞走近蹲下身,将散落出竹篓的草药一株一株捡回去。胸腹处的疼痛缓解了些,倒也还撑得住。
霍云谨看着他的动作,问:“你采这些草药是……”
“家母染了风寒,药钱不够,我来山上碰碰运气。”虞梓骞咳了两声,忍痛背起竹篓,“走吧。”
霍云谨看了看他寒酸的穿着,没等开口,便听到一阵呼喊。
“小姐!”
“云谨!”
“姐姐,你在哪?”
霍云谨认出这是二弟霍云谦和丫鬟芸婳的声音,虞梓骞也听到了:“看来是国公府的人来了,我在这里不方便,就此别过。”
霍云谨见他转身要走,赶忙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珏——方才那般颠簸倒是没丢。她走过去塞到虞梓骞手中:“文骞,这个你拿着,去换些银两给你母亲治病。”
虞梓骞一愣,刚要推劝,霍云谨开口道:“你今日救了我的命,若是连这谢礼都不收,会让我心有愧疚寝食难安的。”
虞梓骞摩挲着手感极佳的玉质,低声道:“多谢,告辞。”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霍云谨看着少年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叹了口气,转头循声而去。此间别过,茫茫人海,不知何时能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