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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地板上的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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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的少年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的两节手臂在灯下透出玉一样的光泽,几乎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在蜿蜒流动,偏瘦的体格使得身上的T恤像是大了一号,脊背中间微凸的线条顺着宽大的领口向下延展。从覃挚的角度看不到少年的正脸,只能看到浓如鸦羽的睫毛不时轻颤,汗珠濡湿了额前的黑发,堪堪擦过右眼角下那粒小痣后滴落下来。
该怎么形容呢?像一只春日里初次出山的漂亮小兽。
覃挚抱住手臂靠着门框,开始抽一支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方岁安头顶一束向上翘起的不安分头发,眼神游离中又仿佛看到了什么别的场景。
那是覃挚18岁的时候,跟随多年的保镖在外乱接私活,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覃挚带人赶到时,那人的血都已经被放干了。
视野可及之处皆是红色,地面、墙上,干涸的痕迹像一副斑驳的画。覃挚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人,便转过头去。
通知他的家人吧。
覃少,他只有一个9岁的儿子。
是了,这个男人只有一个儿子,是一个喋喋不休的聒噪孩子。
前一年春节,父亲不知道带了哪一任情妇去巴厘岛度假。覃挚谢绝了父亲的盛情邀约后,便扯过毛毯昏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是被烟花燃放的声音吵醒的。
他觉得浑身瘫软,赤脚下床,发现诺大的公寓空空荡荡,桌上摆放了丰盛的菜品,可惜放置多时,早已不带热气。桌角有张样式喜庆的红色卡片,他捏起来扫了一眼,是张妈的笔记:
“小挚,新年快乐。”
想必做好饭菜就回家过年了,现在应该正在跟家人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吧。
节庆,这个听上去就分外如意的美丽字眼,庆祝的人有不同的方式,实质却是大同小异,团圆。
然而对他而言,新的一年并不会随那个数字的改变而顺利来临,闭眼睁眼,每一天都跟前一天复制粘贴,那些团圆的幻觉像是餐桌上冰冷的饭菜,披着光鲜的外衣,带着并不快乐的内核,有着终将被抛弃的宿命。
他很早就无师自通学会了抽烟,在父亲面前也不避讳,那个老混蛋第一次见他吞云吐雾时,只说了一句,“可以啊小子,下回去我书房里拿,那里有好的。”
此刻,覃挚额头一侧轻靠在巨大的落地窗上,窗外的欢腾与窗内的寂寥俨然两幅景象。绚烂的烟花刹那间照亮整个夜空,光影明明灭灭,火树银花。
他怔怔看了一刻,低头发现右手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尽长长的一截,烟灰零星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抬起手刚吸了一口,他便猛咳起来,尼古丁的味道呛入气管,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竟然咳到停不下来了。
覃挚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凉意从地板传至脚心,迅速占领四肢百骸,但伸手一摸,额头和双颊却在微微发烫。
哦,发烧了。他心中有数后反倒升起一丝隐秘的侥幸。
——就这样睡去的话,醒来之后这个年就算过完了吧?真是个绝佳的理由。
于是他将暖气调高,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大脑被搅成了浆糊,心里却像从一场闹剧中解脱的释然。
意识朦胧中,他仿佛做了个梦,又不像是梦,毕竟母亲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在自己梦中。
是童年时家中过节的样子,忙于应酬的父亲照旧缺席,母亲支走了家里的佣人,执意要亲手包饺子,那时的母亲已经开始生病了,毛衣裙的包裹下身躯显得无比消瘦,从前玲珑的曲线消失无踪。
母亲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即便她满脸病容,脂粉也掩盖不住憔悴,但她转过头来那一笑,盛满了温柔的爱意。
手机突然响了,梦境戛然而止,覃挚皱着眉费劲地撩起眼皮,看到手机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最新一条。
“小覃先生,过去一年承蒙关照,祝您新年快乐,诸事顺心。——方黛青”
头疼欲裂,口干舌燥,喉咙像在被刀切割,他连手机都几乎要拿不住了。
方黛青,这个男人是他的一个保镖,偶尔也会开车接送他出席一些重要场合,倒是有副好相貌,即便同为男性,初次见面时覃挚也惊诧于这人眉目的俊朗,这样的皮相来做保镖,丝毫没有常见的骄矜,反倒比任何人都低眉顺眼。只是他好像时常缺钱的样子,覃家开出的薪酬分明足以让他在这座城市过上还不错的生活,这一点让覃挚费解,但他没有探究他人私生活的习惯,所以从未过问。
只记得一次方黛青开车送覃挚去往一场聚会,他不时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向后座的覃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踌躇不安的神情被覃挚捕获,于是他淡淡地询问,怎么了。
他说,我想预支三个月的工资。
思索片刻。
好。覃挚回答。
方黛青工作能力很强,面对覃挚的时候态度谦卑得体得过分,遇上正事却是雷厉风行,手段利落。这样的人,应该是有家庭的吧?覃挚没来由地想。
他指尖停顿片刻,回复道:
我生病了,现在送我去医院。
方黛青来得很快,他敲开门的时候,身上还裹挟着来自寻常人家的烟火气,看到覃挚的时候,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带着笑意的嘴角呵出一口白雾,“还能开门就好,应该没有大问题。走吧,我送您去医院。”
坐上车,方黛青轻声问:“空调温度我调高了点,您看合适吗?”
“嗯。”
覃挚草草应答,便裹紧了车上的毛毯,再次闭上眼。
车子开得平稳,车里的檀香味让人心安,记忆的碎片再一次浮光掠影地闪现。
在很多人眼里,覃挚父母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
母亲唐素是前省部级官员的女儿,属于身世清白的大家闺秀,而父亲覃深却毫无背景,是白手起家的普通商人。两人始于自由恋爱,过程风花雪月,最后私定终身。唐素少女情怀蒙了心,直到怀孕三个月才带着覃深回家见父母,谁知向来开明大度的父母却一反常态,坚决反对这门婚事。双方大闹一场,结果不欢而散。至于那个尚在腹中的孩子,便成了这场闹剧的观影赠品,是未能接受所有人祝福的所谓爱情结晶。
覃挚也不知道他人口中那段曾刻骨铭心的爱情是否真实存在,只知道从他有记忆开始,只见过外公外婆一面——在母亲的葬礼上。
覃深,情深,却是难得情深。应了这名字,婚后覃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某些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便原形毕露了,从此小三小四轮番上门,情人小蜜应接不暇。唐素本身就是个烈性女人,争吵、质问、威胁、哭泣,一次次歇斯底里之后,终归变成妥协、接受、平静,像是保留了大家闺秀最后的体面,也或许是在这场婚姻保卫战的间隙,她终于想起那个孩子的存在,想起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身份。
于是她开始加倍关心覃挚,仿佛势必要把覃挚缺失的幼年时光一一补足。覃挚小时候体弱,时常生病,房中常年飘散着淡淡的中药味。7岁那年他发烧,打完点滴后拽住了母亲的袖子,向来坚强不爱哭闹的他,破天荒地撒了次娇,说嘴里发苦。于是唐素便支开保姆,亲手为他做冰糖雪梨汤。那碗汤很甜,唐素的手分明也是暖的。
不久后,唐素吃了两瓶安眠药,睡在浴缸中,再也没醒过来。
后来覃挚才想通,那苦难生活中流露的最后一丝温情,不是为母则刚,而是无欲则刚。
“安安,你听话点,不要跑出来啊,乖。”
“可是爸爸你说有个哥哥生病了!很严重吗?你是不是今晚要一直待在医院里呀?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我可以去找小羊玩吗?”
“哥哥只是发烧了,不严重。爸爸很快回来了,回来就陪你放烟花,好吗?”
“啊!那岂不是可以喝冰糖雪梨汤了!爸爸我也想发烧!”
“你胡说什么呢——小覃先生醒啦?不好意思吵到您了,我这就挂电话。”
扩音键被按掉了,想必那孩子还在纠缠着说些不像样的话,只听得方黛青无奈地安抚了几句才挂掉。
其实在接电话前覃挚就醒了,他闭着眼睛听这两父子的对话,这种陌生的相处模式并不足以让他触动,进而产生对于所谓的父慈子孝的羡慕。他不带情绪地听,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直到听见“冰糖雪梨汤”几个字,他倏地睁开了眼。
轻咳两声,他淡漠地开口:“几岁了?”
脑子里那个稚嫩又娇气的声音却一直回响,挥之不去,让他太阳穴都开始一突一突地疼痛起来。
“今年8岁啦,小孩子不懂事,打扰您休息了。”唐黛青从反光镜观察覃挚的脸色,咧开嘴角陪着笑脸。
覃挚不再言语,他看向车窗外,华灯闪烁,流光溢彩,正是一派喜庆的模样,新的一年要到了。
而真正见到那个孩子,是一年以后的事。那天很冷,寒风裹挟着铅灰色的流云,天空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覃挚抵达墓园的时候葬礼已经进行了大半。
司机绕到一侧打开车门,撑起一把黑色的伞,覃挚走下车,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天空开始下起了雪。
他身穿全黑的西装,肩上披着深色的大衣,手捧一束白花,像是配合这肃穆的气氛,赶来追念一位故人。这故人生平以保护他人为营生,死后守护者却寥寥无几,葬礼人数实在少得可怜。
那孩子跟方黛青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稚气未脱,也尚未接受残酷生活的鞭打,是一支还来不及反应便被蛮横去掉玻璃外罩的温室花朵。他手里捧着黑白的遗像,站在一旁听着大人们的攀谈,头低下的姿势透露出沮丧与手足无措。
不知听到哪一句,他突然抬起头来,死命盯住覃挚,红肿的眼眶像要滴出泪来,瞳孔里激荡着莫名的怒意,如同氤氲的雾气。
覃挚先是一怔,他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朝那孩子走去。谁知尚未走近,那孩子疯了一般冲过来。
——他死命咬住了覃挚的左手手腕。
小小的牙齿并不锋利,只是主人太过用力,手腕处传来一丝刺痛。
保镖们反应很快,下意识就要动手。而这时,覃挚抬起右手,手背向外,朝几个已经扑上来的人挥了挥,拒绝的意味毋庸置疑,保镖们犹豫片刻,依旧退下了。
他内心有疑惑,但是没有流露,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只有半人高的孩子。
这孩子一直不松口,直到手腕处划过一道蜿蜒的血痕,他愣了愣,才终于放过覃挚的手腕。
而下一秒,他垂下头,发出小声的呜咽,哭得压抑又隐忍。覃挚的右手停滞在空中,他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将手放在孩子的头顶,轻轻地拍了拍。
“大声哭出来吧,不用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