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珠》美娇肘吧

2、广和子夜访伯爵府 娇娇女路死金陵城2 广和子为何

　　等到晚上要吃团圆饭时，颜氏把酒席摆在了老夫人赵氏的松寿堂里。颜氏迟迟等不着李文康回来就遣了小厮去寻，李凤臣正把老夫人哄得开心，求她免了这次团圆饭好出去玩。颜氏知道李凤臣心不在这，老夫人又不看重这些礼数，也就懒得管李凤臣。
　　李大少爷头戴金丝玉珠祥凤冠，身着玄色福禄祥云衣，脚踏云翘嵌宝皂靴，腰挂螭龙衔珠玉珏，好一个英姿飒爽美少年。李凤臣身后跟着大小暑，急急忙忙去了灯会，三人好不容易挤到鱼花桥头，看到一个穿着绛红襦裙少女领着一个丫环站在灯下。
　　“珍娘，你怎么来这么早？”李凤臣快步走上去，握住刘文珍的玉手，三个下人也很有眼色地退到一边。这一对儿正要说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情话，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两个婆子并四五个护院，把李凤臣和刘文珍给隔开了。
　　李凤臣如何不认得自家的仆从，知道大事不好什么话也不敢多说，也不敢反抗就被几个护院架走了。一个婆子留下来，恭敬地给刘文珍行完礼才开口：“刘小姐也不必惊慌，我们夫人说了，这件事让外人知道对两家都不好。要是家里的姑娘做了这种事，再受宠爱也得闭门思过，贵府家教甚严，想来也有自家的家法。”
　　刘文珍听了这话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领了丫环就往家里赶。
　　原来李凤臣去送月饼前，颜氏就知道他有什么瞒着自己，岫烟接了月饼进了里屋，颜氏已经听过了他们的对话。提前安排好了人手，一路上悄悄跟着李凤臣，这才在酿成大祸之前把人拿下。
　　这一头，李凤臣被几个护院拖到车上，快马赶回侯府，又一路架到涵韵堂。他心里想，只要让母亲训一顿，领了罚就好，祖母素来疼自己，不会放任母亲罚自己的。等进了正堂，只见颜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上来就是一巴掌，反手又是一巴掌。
　　“我和你父亲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年纪轻轻不学好，敢去败坏侯府和人家闺女的名声，趁早打死算了！”颜氏手指头戳着儿子的头，使劲骂着。“我和你父亲教养你十几年，精心照顾你衣食，从我娘家请来族兄教你读书，没成想圣贤书都让你读歪了。做下这种事，别人不知道还好，倘若传出去，你大不了娶了刘家那个，可你让你妹妹怎么嫁人，你让家里人怎么直得起腰来。我颜氏是圣人之后，千年的家风就全让你毁了！”
　　听颜氏骂了几句，李臣凤越发懊悔，他本来也不是纨绔性子，只是少年情窦初开，身边人又有挑唆，这才做下错事。听了母亲教训，也不敢辩驳了。
　　颜氏骂了一会儿，身心俱疲，“从今天起你就给我呆在自己院儿里，不许出去。好好温书，明年二月下场，先考个秀才回来。今天晚上不许吃饭，打三十棍再说！至于大小暑那两个恶仆，一人四十棍赶出门去，再选了老实的小厮补上。”
　　几个护院正要带李臣凤下去，却听小丫鬟红丝跑进来禀报，老夫人陈氏不知道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已经到了涵韵堂门口了。颜氏也是烦恼，陈氏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孩子，也就是李文康，李文康也只有一对儿女，陈氏隔辈亲得厉害，素日里多有宠溺，真要闹起来确实难办。
　　再麻烦也不能躲着，颜氏立马起身出去迎，涵韵堂正堂门前有一座假山，进出要绕着走。正巧颜氏从这边绕过去，陈氏已经急慌慌得从那边绕进房里去了。颜氏正奇怪呢，怎么只听见老太太的声，却见不到老太太的人，等反应过来又着急忙慌调头回去。
　　刚一进去就看见祖孙俩抱着哭，颜氏连忙劝老夫人：“母亲，您年纪大了，流泪伤身体，还是快坐下吧。”好说歹说才止住陈氏的眼泪，又从翠露手里接过老君眉，亲自服侍陈氏喝下。
　　“采漪，我知道你做事都有道理分寸，可凤哥儿还年轻，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三十棍下去岂不是要打坏了。”话虽这么说，但护院手下都有功夫，怎么也不会让李臣凤被打坏了，顶多看起来严重些罢了。
　　颜氏无奈：“媳妇何尝不明白，可就因为他年轻才更应该严加管教，将来伯府都是他的，凤哥儿要是没有出息，就全完了。”
　　陈氏一听又抹起眼泪：“你要打他，先打我这个老不死的吧。今儿这节也别过了，黄莺，快去把伯爷叫来，让他亲自打死老娘在打死儿子。”颇有些耍无赖在里面。
　　颜氏又是一顿劝，李凤臣也说自己愿意受罚，陈氏知道他有错在先，思及家里还有一个娇娇还没议亲，想了一个主意：“总归凤哥儿是要闭门读书的，你明日收拾好了东西把他送回你娘家。亲家公是个严厉的，必能拘着他读书，讲来科考，考官看在颜家的面子上也能高看两眼。至于小厮，把我陪嫁的向妈妈一家三口带去就是了，一家子都是老实的，只在那读书人手也够了。”
　　颜氏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到底给了老夫人面子，只让人轻轻打李凤臣二十棍。这时，前边去寻李文康的小厮回来了，后边跟着李文康歪歪扭扭像是喝醉的，只能让谢大搀着。
　　这小厮上来一看大家都在，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奴婢是在云烟楼找到的伯爷。”
　　颜氏当下气红了脸，陈氏反应更大，拍了拍桌子问谢大：“文康他真去云烟楼了？”谢大不敢撒谎，只好说：“伯爷只是去和几位老爷喝酒，并没有干什么过分的事。”
　　陈氏抡起拐杖就给了李文康一下，“你那个混账爹当年从青楼赎回来一个贱妇，把伯府搅得不得安宁，出世的没出世的，你死了多少兄弟姐妹。要不是族里出面，你都不能够活到现在。你现在是出息了，竟然也敢去青楼，我这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陈氏毕竟上了年纪，打不动几下，更何况李文康挨了一棍也醒了一半酒，当下就要往外跑。颜氏抽了门闩追了出去，她虽然出身于颜家，从小聆听圣人训导，但性子直爽，更容不得这种事。后边跟着陈氏李凤臣，一群人前前后后追到大门，李文康一边跑一边让门房开门，不料门外有人，跳过门槛却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岫烟端了茶盘子来，翠露捧着三样点心在后头跟着。
　　“道长远道而来，先喝口茶歇息一下吧，这是进上的大红袍。”颜氏坐在广和子的下首热情地招呼，想起来陪广和子来的道童，从岫烟手里接过一块籽玉，“小道长倒是第一次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这块玉不值什么钱，拿去玩吧。”
　　云清看向广和子，广和子放下茶盏说：“云清，伯夫人送你的，你就收下吧，也算你和夫人结个善缘。”颜氏听了这话满心欢喜，又招呼云清：“小道长快尝尝新做的核桃酪。”云清捏了一块点心爬到椅子上吃了起来。
　　广和子是崂山太清宫的监院，精通道家术数，尤擅天文星象。素来只在宫中静修，就是陈氏也很少见得到。当今圣人的元后、文德皇后仙去后，圣人伤心难耐，昼夜不寐，特请了广和子进宫招魂。据几个老臣回忆，文德皇后从月里走下来，和圣人举杯共饮，夫妻二人相拥而泣，而后又驾云远去。圣人遂好转起来，广和子自然而然成了天下道门领袖。
　　寻常人家便是求到太清宫，也见不到广和子，能让老道亲自上门来，不是有什么大事。颜氏既为了有广和子登门的荣幸而感到开心，又担心此次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心里七上八下的，饶是有极好的教养也有点坐立不安。更何况刚刚家丑差点被广和子看了个清楚，现下李文康被陈氏捆在祠堂里跪着，李凤臣也回了自己的院子闭门思过，颜氏颇有些不放心。
　　广和子慈眉善目，鹤发鸡皮，两眼微睁，嘴角时常翘着，抿了一口茶开口道：“贵府素来行善事，福德深厚。今晨贫道摆弄龟甲，竟算出一些稀奇的卦象来，该应在贵府千金身上。”
　　颜氏听到这儿，啊呀一声叫出来，她最疼这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不舍得掉一根头发。照广和子这么说，八成有什么灾劫颜氏越想越难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声音打着颤，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敢问道长，我那娇娇有什么不好？”
　　广和子沉吟一会后开口：“她今日，有性命之忧，但若能劫后余生，便能长命百岁了。”颜氏只听到有性命之忧，立时仰头晕倒，岫烟和翠露扑上来，下人们叫郎中的叫郎中、通报陈氏的通报，另有丫环把颜氏抬回涵韵堂，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云清倒是被颜氏吓了一跳，被莲子酥噎住，连忙灌了一口茶水，把脸憋得通红。广成子不好跟着进内院，就让一个小厮带着云清进去传话。云清七绕八绕进了涵韵堂，却见陈氏坐在正堂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取人参来，又见李凤臣趴在床前一边给颜氏擦脸一边抹眼泪，至于李文康则急得在廊下跺脚。
　　众人一看云清来了，心里多有不快。方才岫烟已经禀报了，颜氏是忧虑女儿一时昏厥过去，到底是因为广和子说的那些神七鬼八的话惹的祸。不过生气归生气，看在广成子的面子上，也不敢表现出来。
　　陈氏露出一抹笑，询问云清：“媳妇身子不好，倒是慢待你们了，不知小道长来有何贵干啊？”
　　不知道是让点心噎的，还是害羞，脸上些微泛红，打了个揖：“我师父说了，伯夫人今日接连动怒，方才又忧虑过甚，导致急火攻心，没有什么大碍，吃了师父炼的雪霰丹就好了。”说完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只小小的白瓷瓶。
　　广和子在治病这方面的信誉还是有的，翠露向陈氏请示，陈氏点了点头。不等翠露转身，李文康噌地站起来上前接过瓷瓶，大步走到床前，一把拉开李凤臣，倒出一粒青白的雪霰丹来，给颜氏喂下。不一会儿，颜氏缓缓睁开了眼，这时候大夫也来了。
　　大夫诊完脉，边开药边说：“广和子前辈医术高深，那雪霰丹极为对症。夫人本来也没什么大病，吃几副补身子的药，歇息几天就好了。”
　　这边李文康陪着颜氏到了前院，广和子正在摆弄几枚铜钱。颜氏坐下后身子往前倾，先是谢过广和子妙手回春，又一脸忧愁地细问起来：“道长有所不知，我那孙女去她江西的姑姑家了，这时正在回来的路上。倒是不知道该有什么灾应在她身上？”李文康侍立在一旁也是一脸着急。
　　广和子开门见山：“贵府千金今日该有一死。”母子俩一听也有些遭不住，广和子继续说：“但如今，她的命数变了，倒是能死里逃生，大吉大利。贫道今日有些劳累，就不多叨扰了，若是贵府千金平安回来了，贫道欢迎老夫人领着她去太清宫做客。”
　　广和子骑着鹿走了，留下陈氏和李文康摸不着头脑，陈氏反应过来，又是一拐杖敲在李文康腿上“回去看看采漪，再滚去祠堂跪着！”陈氏又让身边的于嬷嬷派人去接孙女回来，看看身体还好不好，一家子都担心得紧。
　　却说这位伯府的大小姐，乳名娇娇，大名是叫李惠茵的。生她的时候，颜氏伤了身子，连带着李惠茵也气血不足，于是全家上下格外疼她，要不然也不会取名叫娇娇。今年四月刚及笄，身子也康健了许多。恰逢姑母家的大表哥娶亲，特派了次子到莱州府接她去观礼，也散散心。
　　李家祖上是个杀猪匠，前朝末年，太祖皇帝起于草莽，李祖也跟着参军，倒是立下不小的功劳，后来封了一个昭远伯的爵位。因着自己没文化，就想着引进书香世家的基因，儿子一辈的基因已经定型了，儿媳妇却全选的清流女儿。祖上立下了规矩，李家娶妻有文化的优先，陈氏就是出身于颍川陈氏，祖父与父辈都入过翰林院。到了颜氏，更是复圣颜回的后人。
　　因着老伯爷独具慧眼，在先帝的几位皇子开始争夺皇位之前就瞧出了苗头，借着给儿子娶亲外加回家祭祖，求了先帝恩典回了莱州府祖地。后来数不尽的公侯世家倾覆于夺嫡的风波之下，有不少当初还嘲笑过老伯爷怕事。
　　等着今上登基，清除了一批不靠谱的女婿候选人，老伯爷把女儿嫁到了宜城鲍家。鲍家虽不是累世官宦，却是清流门第，家里更是有男子四十岁无子才许纳妾的规矩。
　　尽管有祖宗规矩，成亲好几年生不出儿子也不合适，好在这位伯府小姐成亲第一年就生了嫡子，第三年又得了一对龙凤胎。今年长子鲍舜珏也成家了，伯府离不开颜氏，李惠茵就跟着鲍舜璧前去祝贺。
　　在姑母家过了中秋节，李惠茵又在鲍舜璧的护送下回家，表姐鲍裕如也跟着去探望外祖母。一行人中秋午后自安庆上船，夜里就到了金陵，计划在船上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到松江转了海船再北上归家，不料李惠茵意外落水，浑身发热，昏迷不醒。
　　汇生客栈坐落在汇生坊，因靠着码头近，掌柜又用心经营，现在是金陵数得着的好客栈。三楼的一件客房里，一位身着松花绿儒衫的青年正皱着眉头坐在圈椅上，另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位年轻姑娘，姑娘里边穿了一件碧色衫子，外头搭一件雪青的披风，头上插了一对珊瑚镶珠的簪子，烦躁地摇着扇子。
　　这两人正是双生兄妹鲍舜璧和鲍裕如，鲍舜璧一拍桌子：“别摇你那把破扇子了，表妹昏过去还没醒，你少给我添烦。”一听这话，鲍裕如就来气：“我就摇怎么了，你不过比我早出来半刻，装什么哥哥的款！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担心表妹。再说了，要不是你说月亮好看，表妹能大半夜出去赏月吗？”
　　旁边侍立的丫环连忙劝架：“二少爷、大小姐都关爱表姑娘。郎中马上就来了，现下该给府里和舅老爷那去信才是。”
　　兄妹俩都明白这个道理，偏鲍裕如不愿意低头，就起身去床前坐着。李大小姐现在正昏迷着躺在床上，自打从水里救上来一直不省人事，好在还有气。这次跟她来的下人里，大丫环珊瑚水性好，救了李惠茵一命，自己却着了凉，正歇着呢；另一个大丫环珍珠跑去请郎中了，还有一个妈妈在床前服侍。
　　鲍裕如招呼这个妈妈“刘妈妈辛苦了，让核桃替替您，您先喝口茶歇着吧。”赵妈妈是李惠茵的奶妈，从小当自己的女儿照顾，现在姑娘吃了这种苦，她哪有心思歇着，正要说不敢呢，房门开了。
　　“大夫快救救我们姑娘吧！”进来的正是珍珠，后头还跟着一个蓄须的中年人，斜挎着一个药箱，倒是个郎中。房里的人一看郎中来了，也顾不得礼数，由着珍珠把人引到李惠茵床前。
　　大夫边诊脉边问：“什么时候落水？可是立即救上来的？救上来就昏迷了吗？可有什么旧疾宿伤？”赵妈妈一一答了，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敞开盖子在李惠茵鼻前晃了晃，又给她扎了几针。
　　见李惠茵还没动静，快笔写了个方子“快去抓来熬了，三碗熬作一碗。”珍珠正要去，被核桃接了去，“姐姐先歇会吧，我去就是。”珍珠跑去找郎中又把郎中半拖半拽的带来着实累了，转身去到一杯茶水给大夫解渴。
　　大夫搓了搓手说：“这位姑娘脉象虚浮，不是长久之相。这剂药下去要是还不醒，在下也无力回天了。”夸嚓一声，却是珍珠打了白瓷盏，赵妈妈也急得要哭，鲍氏兄妹更是不知道怎么办好。
　　“我去写信，告诉父亲母亲还有姑母。”鲍舜璧猛地站起来就出去了，鲍裕如被吓了一跳，扇子都忘了摇。不一会儿，核桃端着药进来了，赵妈妈给李惠茵强喂下，又等了一会还不见起效。大夫诊了诊脉，说：“果然，现在脉象平稳了不少，但这老是不醒，在下实在是没有办法，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鲍裕如差点把扇子砸他身上，强忍住让核桃付了诊金送人回去。赵妈妈和珍珠满眼都是泪珠，怕不吉利也不敢哭出声，鲍裕如也快急出泪来了。“大夫不是说表妹脉象没问题嘛，想来没什么大碍，我这就着人再去请大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