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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戈多沼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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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厘感觉陷入了无休止的坠落。
在他住过五年的圣所后面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泽,大家称它为“戈多”,通往沼泽的路潮湿泥泞,只要经过那里,回去就要刷鞋底,所以很少有人愿意到那种地方去。
而且沼泽附近的森林总是一片漆黑,橡树遮天蔽日,盖住了所有的阳光。
即使偶尔露出一点缝隙,也只是在提醒身处其中的人,周围有多么的漆黑。
沼泽没有湖那么宽,但依然很大,岸边到处都是淤泥,水呈现一种沉甸甸的深绿色,用哪一种颜料都无法去调和出来,白橡树凋落的树叶落在沼泽里枯萎,腐烂,他看到水下生长的水草,但根部顺着沼泽深处延伸下去,是一片虚无的黑。
现在他仿佛滑进了深不见底的沼泽,头脑昏沉而混乱。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能这样放任自己昏沉又轻盈的下坠。
缇厘……
小蝴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
缓慢而低沉念着他的名字。
他慢慢从坠落的感觉中苏醒过来,感觉到一只手掌摩挲着他的后颈,如同项圈一般箍住了他的颈子,不断收紧……他的瞳孔失去焦距,看到沼泽上方模糊的光影,好似一只注视着他的深邃瞳孔。
沼泽底部的淤泥纠缠住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你想怎么忘了?
你无法忘了我……
缇厘猝然从幻梦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手臂正搭在德莱尔的肩膀上。
德莱尔正搀扶着他。
随着熟悉的“滴滴”验证通过声,房间门被打开了。
他闭了闭眼睛,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以什么样的姿态靠在德莱尔的胸口。他的手臂无力的垂下来,半张脸贴在德莱尔的胸前脱力般喘息,高温使他的脸红的发烫,现在或许还有点其他的原因……他感觉自己呼出的喘息都是滚烫的……德莱尔一定也感受到了。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呆呆地任由德莱尔把他抱到沙发上。
见德莱尔打开通讯器,手即将放在医疗部的接通按钮上。
缇厘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又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你不愿意我通知医疗部?”
“……”
缇厘浑身烫得像火球,刚才握住德莱尔的手腕,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此时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很快,意识又开始模糊,浑身不知道是热还是冷,或许热到一定程度就会感觉到冷吧,身体抑制不住得颤抖。
德莱尔俯视着他潮红的面颊,涣散失去焦距的瞳孔,眼角泛着生理性的光泽,微微张开嘴巴,可怜又可爱的艰难喘息着……由于忽冷忽热,就像淋雨后瑟瑟发抖的小动物歪着脑袋依偎着他的大腿。
缇厘的瞳孔完全涣散开来,浅琥珀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却找不到任何的焦距。
依稀看到德莱尔俯视他痛苦的样子,弯起唇角,表情似乎有些愉悦,但他视野是模糊的,看不清晰,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否是真实。
只依稀听见德莱尔低沉的宛如大提琴和弦的声音。
“等你清醒过来,我们再谈一谈吧。”
确保德莱尔不会呼叫医疗部,缇厘就又彻底昏睡了过去。
在醒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没睁开眼睛,耳边空空荡荡的,他以为德莱尔已经走了,呆呆躺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撑着沙发坐起来。
结果一扭头,看到熟悉的人影就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翻页的书,小蝴蝶安静栖在对方的肩膀上,仿佛也在看书。
顿时脑子一片空白。
刚起身就又差点摔倒,好在他平衡性不错,勉强扶住茶几才没有摔跤。
德莱尔又翻了一页,嗓音平静。
“醒了?”
“嗯……”缇厘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清了清嗓子才再次发声:“您还没走?”
德莱尔语气慢悠悠:“走了,又回来了,正好碰上你醒。”
黄金斑蝶煽动斑斓的翅膀飞回来,缇厘屈起手指,斑蝶收拢翅膀,灵巧地停在他的指尖。
缇厘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他的头脑还有些昏沉和刺痛,但他隐约记得德莱尔说要跟他谈一谈的事。
德莱尔究竟要跟他谈什么?是谈戒断症的问题,还是他为什么不想去医务站的问题?还是之前反向疏导的事?他真的现在把所有一切都告诉德莱尔吗?
其实德莱尔应该知道这些,也有权知道,他现在不再是和黑天鹅无关的人,他选择加入了黑天鹅,成为黑天鹅的向导。那么这些事情他就应该都告诉德莱尔。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犹豫不决。
或许是因为他现在头脑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亦或许是他还记得视野朦胧时,德莱尔俯视着他,那副充满愉悦的表情,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看着他的表情,德莱尔合起手上的书本,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以缓和的语气说道:“你理解错了,我不是要逼迫你什么。”
缇厘把头抬起来。
德莱尔很宽容地笑一下:“看来你还没有准备好开口,那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再来听。”
缇厘真心松了口气:“谢谢。”
很感谢没有继续问下去。
见德莱尔转身,他的视线落到对方手里拿着那本书上,他看不清扉页上的字,但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德莱尔边看书边在这里陪伴他,等他醒来,但等到的是他这样的回复,心里又萌生出了一点内疚。
德莱尔看着他的表情,偏了下头:“有话要说?”
缇厘沉默了,缓慢地摇摇头。
德莱尔似乎洞悉了他的心情,宽慰了一句:“我会等你准备好。”
缇厘:“我会的。”
“不用多想,好好休息。”
德莱尔离开了。
小蝴蝶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第二天,缇厘的身体情况好多了,在浴室里冲完澡,经过镜子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
颈后的刻印痕迹又变淡了,他拨开吊坠,用拇指按了按,几乎感受不到原本凹凸不平的粗糙,颜色也变得若隐若现,从肉粉色变成了模糊的痕迹,估计再过不久,刻印痕迹就会彻底消失。
又想到了这两天发作的戒断症,伴随着高温脱力,他总是沉入幻梦。想到这里,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自己沉入沼泽时看到的那双熟悉亲切的眼睛,呼吸有一瞬间不自然。
如果非要让他在梦到阿德莱德,和在门里被林路辛抛下的事情之间选一个。毫无疑问,他会选择后者。
一想到阿德莱德,他的精神图景又出现了震颤。
缇厘的精神图景是一座小镇,被茂密的森林和小溪环绕,震颤时,整个森林像是被狂风吹过,沙沙作响,黄金斑蝶在森林里小憩,似乎受到了惊吓,扇动翅膀飞了出来,担忧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小声嘀咕:“我没事。”
这时,访客提示音响起来,他匆忙翻出衣服穿上跑去开门。
来人是金子哥,跳鼠蹦蹦哒哒从他的脑袋跳到肩膀,和飞过来的小蝴蝶打了个招呼,两个小家伙已经很熟悉了。
“好乖,小蝴蝶。”金子哥也逗了逗小蝴蝶,随后注意到缇厘的表情,调侃了一句:“怎么回事?看到是我,好像比较失落。”
“怎么会?”缇厘说:“只是没想到你腿伤好得这么快,我本来想一会儿去医务部看望你。”
金子哥一屁股在沙发坐了下来:“快吗?觉醒者身体素质得到强化,更何况我还是A级哨兵,回复速度肯定比一般人快的多。”
缇厘疑惑:“但你前天才……”
“什么前天?”金子哥端着手臂,竖起了七根手指头:“你已经睡了一周了。”
“……”难怪会觉得那么饿。
缇厘翻找出一周前放进冰箱的速食产品,问金子哥要不要来一碗,金子哥拒绝了,于是他给自己做了一碗速食炒面,给金子哥倒了一杯啤酒。
“我,雪狼他们都想来看看你,但团长让我们不要来打扰你。”金子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关切地询问他:“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严重吗?”
“之前是有点不舒服,但现在好多了。”缇厘饿得厉害,一会儿功夫就把速食炒面吃光了,还连喝了两瓶水。
金子哥本来想问问缇厘究竟是生了什么病,但想到团长告诉他不要过多询问,只好抓耳挠腮按耐下来。
其实他也知道,经常在前线奔波的觉醒者或多或少都有生理或心理上的疾病。
何况缇厘来自于白塔,只有普通人才会觉得白塔是最安全的。事实上白塔比他们这里危险的多,竞争也激烈的多,所以有某些不想被旁人知道的病也很正常。
“那就好。”金子哥从身边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纸质文件,“其实我是来给你送合约的。本来是雪狼送来给你,但他有维安任务,我又正好休假,就由我来送了。”
“你看看合约,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团长说都可以改。”
缇厘接过文件,视线扫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今天是周二,金子哥不是有排班吗?”
“原本是有的。”金子哥笑眯眯地喝了口酒,“但今天S902所有人都休假,除了那些要去维护治安的倒霉蛋们。”
“所有人都休假?”
“没错,因为是阿德莱德长官的悼念日。”
……悼念日?
缇厘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幕。
电子屏上的日历右下角有一个着重标志,是系统标注的特殊日子。
“十二年前这一天,阿德莱德长官前往莫里提亚大天坑,从此再也没出来……”金子哥抱臂说道。
缇厘点头:“我知道那天。”
“没人不知道吧?”金子哥脸上失去了笑容,表情变得沉重:“消息刚传开的时候,我敢打赌整个泰坦星上所有人都在哭泣,感到绝望,当时基地里氛围压抑的就像坟墓一样。听说各地许多哨兵自动自发集结起来,包括S902也集结了一批人,想要去莫里提亚驰援阿德莱德长官,但有白塔的《大天坑禁入条例》,大家多次尝试都失败了……”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慢慢大家都不再抱什么希望。但没有阿德莱德长官也就没有现在的S902,原本这一天是城市成立日,大家自动自发把这一天定为悼念日。”
缇厘的喉咙哽住了,阿德莱德在他心中有着非彼寻常的地位,有关这些话题,他以前都会下意识避开,不去去深入的了解。
要是林路辛在这里,估计现在已经跳起来制止金子哥,不许他再提阿德莱德。
但他不在,所以没有人制止。
这些事情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金子哥压低声音,眼睛闪过着奇妙的光芒:“其实我个人觉得,白塔禁止所有人擅自闯入大天坑也是正确的。”
缇厘:“为什么?”
金子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等抽到一半时,开口了:“加入黑天鹅之前,我之前的身份是其他基地培养的搜查员,目的是渗透到各种危险的巢穴里打探情况。我也曾到过莫里提亚附近,最近时距离那里只有110公里,在那里几乎所有的生物精力都更狂躁旺盛,我在那里潜伏过一段时间,那里绝对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危险的……”缇厘低语。
金子哥直起腰,摇了摇头:“况且,不提这些,SS门这么多年也就出现过一次,极其恐怖,只有阿德莱德长官能够处理,但他进入大天坑也没能出来,更何况是我们这些杂鱼哨兵……”
“……”
缇厘没有说话,金子哥也不在意,解开衬衫扣子,叹了口气说:“说不准大天坑里面有比SS门更恐怖的东西呢,扯的有点远了,总之悼念日就是这么来的,每到这一天S902的人们就会自动自发到陈列馆哀悼献花,你看——”
缇厘的视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一艘庞大的蒸汽飞艇缓缓在天空中移动着,数不清的彩花从天而降,隐约可以看见上面的标语。
“当群星在黎明的怀抱中安睡,太阳永不坠落——敬Adelaide。”
缇厘呢喃着标语,忽然手里被塞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副新的皮革手套。
“这是?”
“在纪念品商店给你买的。”
缇厘有点动容,他常用的手套表皮都磨花了,金子哥居然休假还惦记着他,给他买了一副新的。
“谢谢。”
“谢什么,”金子哥摆摆手,“你不是还给我报仇了吗?我听说我被抬进医务部,你还和野牛干了一场。”
“没有赢。”缇厘抬起头,认真地说:“但下次,会赢的。”
金子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起来:“哈哈哈好,对了,我刚才说我之前做过什么,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千万别和别人说啊。”
“好的。”缇厘答应了。
“好兄弟。”金子哥捶他一记。
在金子哥的催促下,他拆开包装,手套背面绣着一个很卡通迷你又很熟悉的图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是阿德莱德非常出名的惯用刀维瑟拉斯。
“你不是阿德莱德长官的忠实追随者吗?这可是我特地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从那群死忠粉手里抢到,怎么样?高兴吧,我够意思吧?”
“……”
缇厘总算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你极力想要忘却某个事物,想要避开某个事物,反而会频频的遇到。事实证明,注意力偏向实验的正确性——与情感和威胁相关的事,会优先吸引人的注意力,越想逃避的事物反而越容易被在意。
他勉强把注意力放回纸质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合同。
他不知道这是德莱尔亲自拟的,还是他授意副官雪狼拟下的,无论是从协议内容,条款范围还是契约金额,开的条件都太过于优渥。
德莱尔知道他缺钱,所以工资方面给了他相当优厚的待遇。按照合约上的金额,他只要一个月多一点点就能回到白塔。
但他并不打算那么早,至少要干满两个月。德莱尔给了他真诚和优厚的待遇,那么他也要履行自己的承诺,这两个月内他都属于黑天鹅。
“怎么样?”
缇厘最后看了一遍合同,点了点头。
金子哥将笔和印泥递给了他。
缇厘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德莱尔(Délair)已经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也利落地在那个名字下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缇厘。
按上指印。
从这一刻起,他属于黑天鹅。
也意味着,德莱尔成为了他的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