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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捕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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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抬起来。
你是哨兵吗?
这两句话最近总是浮现在缇厘的脑海里。
怎么都挥之不去。
以他优越的身高和体格,他在白塔也有数次被认为是哨兵,男人也是如此吗?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男人问他话时的神态,流露着自负的笑意,那不是疑问句,倒像是一句调侃。
当时,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由于心虚不停发抖,被认为是未注册的哨兵被带走了。
那人全程埋着头,手臂被绑住,帽兜盖在脸上,他甚至都没看清那张脸。但事后,有一天梦里,他居然梦到那天被押走的那张脸变成了自己,然后他就被惊醒了。
缇厘自认为不是那么脆弱,容易耿耿于怀的人,做这种梦自己都觉得奇怪。
由于某些原因,他在圣所里的时间比其他人要长,当年圣所的考核,他都是满分完成,无论是枪械,射击,还是心理素质,可能只有某些历史课程他没拿满分……
但好在与梦境恰恰相反,现实中他的生活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那夜过去之后,天一亮,边缘区又恢复了正常。
在发现街道上没有再出现那些身穿制服的哨兵后,缇厘照常去到蜜巢,红胡子偶尔给他介绍几个客人。
都是未注册的哨兵,这些人本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家伙,疏导的时候喜欢动手动脚,但一尝到苦头就不敢了,本质上这些人都是看碟下菜,欺软怕硬的家伙。
又一个哨兵被吓得落荒而逃,红胡子拍着大腿笑,“你悠着一点哇,把客人都赶跑了,我怎么还敢介绍客人给你啊?”
缇厘拿纸巾,擦拭着柯尔特。
过了一会儿,说:“他想摸我的大腿。”
“那就给他摸呗,”红胡子不以为然,“都是男人,还能少一块肉吗?”
缇厘皱了皱眉头,他很讨厌这样没分寸的接触。
而且这个刚刚逃走的哨兵,他已经为他疏导了,但对方还没付他钱,他怀疑对方是用这种方式故意逃单。
今天又没有挣到钱,他连买下个月抑制剂的钱都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开往白塔的列车票钱。
红胡子的目光定格在柯尔特上,“你如果真的缺钱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买家,把这把枪卖掉,应该能值不少的钱。”
缇厘:“不卖。”
红胡子遗憾地砸了砸嘴,调了一杯酒放在他面前,他喝了一口,喝到满嘴橘皮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红胡子调前一杯酒的时候,没有把器皿擦干净。
但红胡子期待地看着他,他硬着头皮又喝了两口。
“那天你还记得吗?”坐在他隔壁凳子上的人,和朋友窃窃私语,“把边缘区的人都赶到街上的那天夜晚。”
“当时有个没登记的哨兵不是被黑天鹅带走了吗?”
“哦,可怜的家伙,后来我就再也没看到他了……”哨兵醉醺醺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黑天鹅团长,可真吓人呐,我离他就十排,当时吓得我冷汗哗哗的往下淌。”
“那你可真没出息。”
“你离得那么老远,连个影子都没瞅见,你当然不怕。”哨兵把酒杯重重往桌面一放,毛茸茸的手掌拍着桌面说道:“站在我前面那一排的,估摸着也是个黑户,我眼看着他摇摇晃晃都快昏过去了。”
缇厘揉了揉被吵得生痛的耳朵,没说自己当时就站在那人身边,几天过去,他也在蜜巢里听到了许多闲言碎语,知道那个哨兵似乎是偷偷将畸变体的肉带进安全区贩卖,所以才遭到这样的惩罚。
无论如何,风波总算是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红胡子,红胡子正捧着古老的调酒书钻研新的酒品。
“你当时也在场吗?”
“那天晚上?我当然在场。”红胡子抬起头,笑眯眯的,眼神里流露出某种精光。缇厘在他这里工作这么久,并不怎么主动和其他人交流群也从来没好奇过任何事情,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他事情,他有种直觉性的预感。
“那个家伙……”
缇厘顿了顿,问道:“佩戴金属长刀的人是谁?”
“本来向我打听事情是要收取价格的,所有人都一样,尤其是你打听的还不是一般的问题,价格不是一般的贵。”红胡子拈着胡子,开口:“不过……看在我们是老交情的份上,而且我直觉很看好你,这次我就破例不收费,告诉你。”
“……谢谢。”
“我们这个城市编号是S902,你知道吧?”等缇厘点头,红胡子继续娓娓道来:“S902城的执政官是个废物,虽说是白塔直接任命的,但他就是个废物,傀儡,这谁都知道。白塔要拥有绝对控制权,就不可能让有能力的人成为执政官,S902如此,901,903都如此……”
说到这里,红胡子顺嘴抱怨起来:“人人都说白塔仁心仁德,是所有人向往的圣地、庇护所,事实果真如此吗?我看不见得。或许当年阿德莱德长官还在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对上缇厘的眼睛,他才意识到跑题,干咳一声:“咳嗯,扯远了,我们绕回来。”
红胡子喝了口酒:“黑天鹅公会,你可以理解为官方雇佣负责维护城市秩序治安,守护S902安全的军队。在这个城市里,黑天鹅就是绝对的权威,他们才是这个城市的实权者。像是核心区的中枢、能源、医疗都受他们的管辖,那边的摩天大楼你看到了吧?和咱们这里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而且那里红蜜酒坊调得酒那叫一个……”
舔着嘴唇回味了一番之后,红胡子如梦初醒:“咳咳,再绕回来绕回来。”
缇厘无动于衷地环着手臂,反正不花钱,就耐着性子听。
红胡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至于他们的团长,就是你想打听的人。”
“叫什么?”
“黑暗哨兵德莱尔,”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红胡子的声音非常的小,看来确实是很害怕,天生的大嗓门现在小的像蚊子叫一样:“前段时间S902附近出现了S级门,城里几乎所有的公会倾巢而出,都没有攻破,最后是黑天鹅团长攻克的,从此之后,其他公会元气大伤,黑天鹅一家独大,几乎都要仰仗黑天鹅的鼻息生活。”
“孩子,给你个警告。”
“我看人很准,别去招惹他。”
从蜜巢离开,红胡子的警告还萦绕在耳边。
缇厘觉得红胡子想多了,他不可能,也没有渠道去招惹黑天鹅团长。
从边缘区搬到核心区,需要缴纳高额的税费,他现在连税费都交不起。
只不过让他在意的是德莱尔这个名字,拼写起来和他在意的人很相似。
是巧合吗?
德莱尔……德莱尔……
正当他脑海中反复循环着这个名字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响彻边缘区。
一个年轻人奔跑着,撞到了他的肩膀,边跑边大喊:“是警报!快逃啊!有畸变体闯进来了!”
畸变体?!
缇厘抬起头,果然看到许多人逃窜出来,一边呐喊尖叫一边慌不择路地四处逃命。
他放出黄金斑蝶,确定了畸变生物的方向,顿时心中一沉,那正是艾迪平时卖花的地方。
一想到艾迪,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艾迪那张羞涩的脸。
艾迪才七八岁,那是个可爱的孩子,只要有人经过艾迪都会礼貌的朝对方打招呼,住在附近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缇厘也很喜欢他,喜欢那头柔软的小卷毛。
但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不要去,不然会有某种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圣所一直以来的教育告诉他们,他们是世界的宝贵资源,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他们需要在危险的时候需要保护自己,普通人就是用来牺牲的。
但……去他的规定。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在往那个方向奔跑了。
夕阳鲜红鲜红的,像是一颗流血的心脏挂在天空,将街道涂抹上了一层深橘红色。
猩红警报灯接二连三的亮起,闪烁着,不时扫过身上,耳边警报声凄利而刺耳,就像一条鞭子拼命的抽打着人们逃窜。缇厘拼命的奔跑,催促自己跑快一点,再快一点,直到穿过那条熟悉的甬道。
刺目的白光涌入视网膜,模糊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蹲在街边,身边放着熟悉的花篮。
一时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艾迪——”
他顾不上眼膜的刺痛,边跑边往那个方向大喊。
艾迪听到他的呼唤,从街边站了起来,似乎想朝他的方向跑过来。
就在这时,缇厘的瞳孔倏然张大,眼睁睁看着一头熟悉的畸变蜥从艾迪身后冒出来,张开贪婪的大嘴,布满脓液的舌头朝艾迪的头颅卷了过去。
“不,不要——”
缇厘不知道自己明明处理了那头畸变蜥,为什么又冒出来一头一模一样的?
是之前发热产生幻觉,事实上他并没有处理掉?
还是其实闯入封锁线的畸变蜥有两头?
根本来不及思考了,黄金斑蝶急促扇动着羽翼,义无反顾地朝着畸变蜥飞了过去,就在他即将发动反向疏导的瞬间,畸变蜥动作诡异得停止了,身体分解成一颗颗粒子,如同迷茫的浓雾幻影一般消散虚化。
缇厘奔跑的双腿慢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艰难地喘气。
余光扫到了乌泱泱的人群。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勉强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人群全都望着他。
艾迪也和母亲站在人群中,向他招手,离得太远,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表情。而站在前排的,则是一些之前见过,穿制服的黑天鹅的哨兵。
只有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脸茫然,孤身地站在甬道的出口处。
夕阳的余光洒在他的肩膀上,他却只感觉到寒冷,就像前一秒还在大太阳下炙烤,下一秒就沉入了冬季的冰湖里。
跑出了甬道,却仿佛依然身处在甬道之中……
直到听到皮质长靴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他再回过头,望向前方。
视线下意识追随那道身影。
一道高大身影越过“艾迪”身侧,缓缓朝他走了过来,“艾迪”抬起脑袋,帽兜下是一张空白的脸。
德莱尔将手掌搭在“艾迪”的身上,“艾迪”也随之化作虚幻的粒子,如沙砾般随风飘扬开来。
他仍在喘息着,撑着膝盖仰望德莱尔,下意识疑问:“……这是怎么?”
“只是演习。”
他重复:“……演习。”
德莱尔似乎在欣赏他此时的表情,弯起嘴唇,好心为他解释:“这些东西只是拟态系哨兵弄出来的假货,为了让边缘区的人更好适应这里的生活,时刻保持警惕,保护好自己的性命。”
缇厘闭了闭眼,慢慢直起腰:“谢谢你告诉我。”
他又做了蠢事。
“不必感谢。”
德莱尔笑了一下,平举手臂,朝他方向伸出手:“过来,小蝴蝶。”
缇厘站着没动。
他弯腰撑着膝盖,这几天的种种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
从德莱尔当着他的面带走一名哨兵,假装风波已经平息,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又故意弄出这场演习,他们甚至知道利用艾迪。
至于原因,估计是他们已经发现有人处理掉畸变蜥的事,所以想把他找出来。
诱捕蝴蝶的网,从很早开始就在暗地里织好了。
缇厘耳朵嗡嗡作响,已经意识到了一切都是圈套。刚才就已经在后悔了,他为什么要跑回来?为什么要逞能,该死,圣所教的那些狗屁果然是对的,他就不应该回来。
此时此刻,脑海里一片茫然,全是乱糟糟的想法,他不清楚演习这件事情,所有人是不是都像他一样被蒙在鼓里?
还是说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其实整个边缘区的人全都知道这件事,只是为了配合黑天鹅抓住他?脑海中甚至闪过刚才蜜巢的画面,红胡子所说的话也在脑子里回响,他甚至怀疑红胡子知道了什么,在暗示他,此时顺从德莱尔的话,主动去握德莱尔的手。
他也希望有人打破此时的寂静,可惜没有。
周围异常安静,他知道所有人都望着这里,在圣所学习的那段时间,他学会了看眼色,通常情况他是不看的,但现在不是通常的情况。德莱尔让他主动走过来,就是给了他一定的自主权。他选择主动走过去,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至少可以获得一份体面,也许并没有那么糟。
但要是拒绝,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而且拒绝后,他又能继续留在边缘区吗?看到这一幕的边缘区人还会接纳他吗?答案是,不确定。这么一想,心里也就有了结果。他苦中作乐的劝自己,往好处想想吧,至少德莱尔没有让那些哨兵当众拿电子铐铐住他,压着他的头……
这一刻,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了寂静和空白,耳边只听得到风声,好像那些乌泱泱的人群都被虚化成了一个不太重要的符号。
没有人站在他这边,相对的,对面却有人在等着他。好像呼唤他舍弃旧的群体,走到他的身边来。
在他经历漫长的思想博弈时,德莱尔始终举着手臂,保持着那个姿势,微笑等待着他。
其他黑天鹅的哨兵惴惴不安,不知道是不是该小声提醒两句。
就看到缇厘终于抬起脚步。
一步、一步向着德莱尔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