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一入宫门深似海 ...
-
太阳落山后，夜的寒意渐渐升起来。郑暮商坐在靠椅上闭目养神，一刻钟前，画竹说她家小姐不见了踪影，他派出去的寻她的人，到现在也不见回来。
“大人，孟小姐不在府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
殷管家挽着袖子，喘着粗气，看着有些愠怒的郑暮商，立马禁了声。
“林方，扶我一把，我亲自去找”
林方瞥了一眼那一桌好菜，心中可惜。大人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只得备了车马。
“画竹，阿余平素爱去什么地方？”
郑暮商闭着眼睛，马车里空气流通不畅，他感觉胸口闷闷的。
“小姐…小姐她平素爱去满庭芳看人下棋…去西城放风筝…”
看郑暮商仍旧闭着眼，画竹也有些怕，绞尽了脑汁，连忙又补充道：
“有时还会去馥郁堂买冰糕，去致和书局看新印的诗册”
不等画竹说完，郑暮商抬手示意她停下，拿出一旁的纸笔。
“你慢些，我记着”
阿余喜爱做的这些，他好多都不知道，这十一年，阿余和他，确确是走远了。
满庭芳、馥郁堂、西城、致和书局…他们跑了个遍，依旧没有小丫头的踪影，他的心，绞痛得厉害。
一处一处地寻阿余，一遍一遍地失望，那丫头，跑到哪里去了？
“大人，夜深了，您去歇着，属下继续帮您寻小姐”
林方看着他愈发吃不消的样子，心里对这个孟府的小姐有了些不满。他扶着郑暮商，靠着马车歇了好一会儿，还从马车上拿出一件棉制的大氅，替他家主公披好。
郑暮商突然想起了些什么，吩咐马车去了昔日的孟府。
那里早已是一片荒凉，不知道阿余会不会去。
寂静的老宅幽暗而有些可怖，厚重的蛛网缠绕着檐廊屋瓦，夜里的野风吹得刺骨，只见屋外的石阶上，隐隐约约跳动着光亮，走近一看，是阿余捧着蜡烛低低地哭泣。
“阿余，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郑暮商由林方搀着下了车，摒退了跟随而来的仆从，慢慢地走到清月身前。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解下月白色狐裘大氅，披在她肩上：
“这儿凉，阿余冻坏了吧”
见清月没有应答，他也不恼，撑着膝盖慢慢坐在她旁边。
清月拿着烛台的手上已经滴了许多蜡，蜡烛化着，她也不觉得烫。
“阿余，别这样”
他拉过她的手，一下一下，吹着烫红的皮肤。
“是我不好，阿余跟我回府好吗”
终究是心中委屈，清月坐在石阶上，放声哭了起来。
想来清月自幼孤单，未曾有家人照拂，心中孤寂，此次孤身进宫，亦是前途未卜。
“乖，阿余长大了”
“阿余是孟家的女儿，要勇敢”
许久，清月才擦干泪痕，与郑暮商一道上了回府的马车。
“小姐，你当真要入宫了吗”
画竹看着憔悴的孟清月，很是不舍。
“画竹，大人也是不得已，我已经想清楚了——若有一日我也能出人头地，就能为孟家正名，大人他，也不必为我担心了”
回府以后，郑暮商把在马车上写的东西一一誊写在上好的烫金宣纸上，思前想后，终是对不住阿余。
“林…方”
郑暮商一开口，饶是那般无力的气声，林方也听到了。
“我动不了了，劳烦你”
他坐在木椅上，起不了身。
“大人，我去叫大夫！”
许是在台阶上坐着的时候受了凉，一直未愈的腰疾又开始作祟。
“不了，阿余看见了，会多虑的”
林方别过头去，他知道，大人素来最是要强，这些年来，受过大人恩惠的不知有多少人，可他们到头来大多都是些忘恩负义之人，但愿，这孟家小女与她爹是不同的。
三日后，清月便辞别了郑暮商。那晚夜里回府，郑暮商浑身疼痛，坐在石阶上受了寒在榻上躺了两天，今晨清月就要走了，只得勉强坐着轮椅，送她进宫。
“阿余拜别大人，大人保重身子”
面容娇好的少女向着轮椅里的人行了大礼，泪水涟涟。
“丫头，有什么难处一定要给府上来信”
“大人，阿余不能伴您左右，一定要保重”
伏在大人的膝上，胡乱擦了一把眼泪。
“阿余，莫哭了…莫哭了”
后来孟清月时常在梦中听到，有个人用低沉温厚的声音安慰她，莫哭了，莫哭了，虽然梦里看不清那人的容颜，但她知道，那一定是郑暮商。他是何其深沉的一个人啊，每每见她落泪，左不过只有这三个字的安慰，不停地重复着。重复到，孟清月竟然误会成他已经对她不耐烦了。
“孟小姐，时辰到了”
喻公公在一旁轻声提醒着。
“去吧，阿余”
郑暮商拍了拍那双小手，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想要再见，怕是难呐。
清月是钦点的三公主伴读，跟着领教姑姑换了水红荷绿的宫装，女伴读都是京城的名媛闺秀，念诗作画皆是一流，想要出挑并不简单。
“咦？兰姑姑，今儿添了新的妹妹？”
“是了，孟家的小女儿，清月”
伴读的女子多是京中官员之后，各种暗地里的勾心斗角不言自明。
只是，进宫之前她从不关心大人与哪家交好，除了耿叔父。
“见过各位姐姐妹妹”
清月暗自思忖着，嘴上问了好。
“别拘着，今日太傅讲的是姜白石的词，妹妹可读过？”
说话的是关丞相之女，关梦云。要说这关梦云，可是名满京城的才女，不但相貌出挑，就是琴棋书画也自成一派，颇有风度。以前听耿修明提过，她已是四皇子看中的人，只待皇上指婚。
“不曾读过”
姜白石的词是清月小时就能背的，说话的当口儿，太傅就来了。
“今日三公主怎的又未到？”
太傅捻着长长的白胡须，环顾了一圈，又清了清嗓子。
“尹太傅！我这不是来了？”
只见三公主拿着佩剑，如男儿一般蹦跳着走来，风风火火地落了座。
“公主，切莫嬉笑”
“今日郑太傅不讲兵法，众人比试功夫，我自然乐得欢喜”
清月听得此句不由关切起来，方才，三公主说的是郑太傅。
“公主，今日讲姜白石的词作”
“尹太傅，整日研究那些个古人诗词有何用处？”
看着白须老人一脸窘态，众女子大笑，唯清月不笑，她在想郑暮商。
“姜夔词，清空骚雅，请问这骚字怎解？”
众女议论纷纷，清月听着，尽是些空谈罢了。
“林方，今日阿余该去伴读了？”
“是，大人，兰姑姑那儿都打点好了”
郑暮商身体不适，讲起兵法来有些吃不消，这才让众人比试切磋，偷了一会儿闲。此时散了学，他才得了空，端起林方送来的汤药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