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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八个轿夫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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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不作美。
第二日到了黄昏时分,本已停歇的大雨又哗哗地落了下来。
天光暗淡。
八个轿夫穿着斗笠蓑衣,脚下踩着水洼,急速而平稳地抬着喜轿,进了张灯结彩的沈府大门。
鞭炮声在廊下噼里啪啦,客人恭贺声络绎不绝,老嫚在唱:
一拜天地佛保佑喂,喜呀!
二拜高堂孝心长,喜呀!
夫妻对拜白头老喂,喜呀!
男欢女爱入洞房,喜呀!
众人哄笑。
满堂喜庆中,一对新人穿着旧时喜服,沉默地拜完了堂。
“我怎么看着,新郎好像不太高兴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你不知道吗,你看看新郎官的辫子,那是假的,假辫子!听说这沈家大爷是新派人物,对包办婚姻一百个一万个看不上,不然好端端的一桩婚约,能硬生生拖了七年才成亲?”
“我还听说,沈家大爷曾经写信回来想要退亲呢。”
“哎呀,真的假的?”
宾客的窃窃私语没能传到两位新人耳中,他们被拥挤着进入了新房。途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新郎在楼梯上被踏落了一只新鞋。
“新郎官揭盖头咯!”
喜娘喜气洋洋地喊。
一杆细细长长的喜秤被递到了沈奉岐手里,他看了看坐在喜床上一动不动的新娘,和那双把粉白的指甲绞得发白的手,一股浓烈的荒诞感像是氤氲蒸腾的雾,充斥了他的心间。
“新郎官怎么不动啊?”
“紧张的吧,我家那口子当年揭盖头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看不像啊,都这当口了,新郎官可别是想反悔咯!”
“唉你别说,我刚刚看新娘子个子有些矮呀,跟发育不良似的,老夫人怎么给大儿子找了这种……”
“听说是熟人牵的线,老夫人就信熟人咧!”
“不晓得长得怎么样哦?”
“我几年前在亦家见到过一次亦家姑娘,灰容土貌的,可真不能算好看。老夫人怕不是被熟人骗了吧?”
眼看着众人神色越发微妙,嗡嗡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喜娘连忙喊道:“新郎官可别愣着呀,揭盖头咯!”
沈老夫人脸上的笑已经堆不住了,嘴角的褶子向下拉了下来。
沈奉岐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喜秤,指尖轻轻地捏了捏。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烛火摇曳,在挂满红绸的房间内映出一片氤氲的红色。
晦暗不明的光影里,他的眸色叫人看不分明。
亦舒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皂角靴。
紧接着一根精雕着并蒂莲的喜秤一点一点地挑起了她头上的喜帕。
红烛的灯光慢慢漏了进来。
她微微仰头。
看到了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这是……我的夫君吗?】她在心里问。
【是。你需要在不崩原主人设的前提下,扮演好原主的角色,孝顺公婆,相夫教子,以夫为天。做到了你就可以活下去了。】脑海里的那个声音说。
【我不是原主吗?】她微微迷惑。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你忘了吗?你是一只孤魂啊。】
【那,你是谁?】她又问。
【你可以叫我系统。】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穿堂风,红绸窸窣抖动,床帏纷飞飘扬,那停在喜秤上将掀未掀的红盖头,蓦地向上飘起了一角。
亦舒眼睫抖了抖。
烛光被风映进了她的眼底。
她近来变得不太能见光,此时猝不及防光线大亮,眸子里不由渗出了水汽来,沾湿了浓密的睫毛。
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她看见了她的新郎。
岩岩若孤松,巍峨若玉山。
下颌凌厉。
唇若激朱。
再往上……
风停了。
喜帕落了下来。
亦舒的视线里又是一片红色。
嘭!
一声巨响。
众人被吓了一跳。回身看去,却是沈府的年轻佣人急慌慌地冲进来,不小心连人带门撞到了墙上。
年轻佣人来不及站稳,便惶惶道:“老夫人,大爷,你们快去看看吧!”
“看什……”老夫人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老夫人告了罪,带着佣人匆匆出去了。
喜宴上不能没有主人,沈奉岐陪着众宾客吃了几杯酒,看了半折戏,便把诸事拜托了族公,又交代了李叔,找了个借口离了席。
“春宵一刻值千金呐!哈哈哈哈!”众人揶揄地哄笑。
沈奉岐上了楼,却没有如众人所想的进喜房,而是径直拐进了一间偏僻的房间。
房间昏暗。
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散不开。
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人影。
沈老夫人紧握着床上人的手,哭得满脸是泪。听到开门声,她明显惊了一下,看到是沈奉岐,才松了口气,绝望的眼里透出一点希冀的光来。
“奉岐啊,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你大哥,娘求求你了!”
沈奉岐心底一沉。
他走上前,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沈奉詹满脸潮红,手伸过去一探,果然烫得能熟鸡蛋。
“老夫千防万防,他的伤口还是感染了。老夫只能给他开点降温的药,看能不能把温度给他降下来,其余的,尽人事听天命了。”郎中无奈道。
“药灌下去多久了?”沈奉岐问。
“已经有半个时辰了。”沈老夫人惶惶道。
“有效果吗?”
这回接话的是老郎中,“唉,按理来说,半个时辰,药已经发挥作用了。可病人的温度丝毫不见降低,恐怕……老夫学艺不精,实在无能为力了,沈府还是尽快另请高明吧。”
“您已经是镇上最好的大夫了,您都说治不好,那我的詹哥儿……”沈老夫人脸色惨白。
“送医院。”沈奉岐沉声道,“我记得镇上有一家法国人开的圣玛丽医院?”他看向老郎中。
“是,是有。”
“不行!”沈老夫人却激烈反对起来,“洋人的医院怕是要开刀的,你大哥已经这样了,再动刀子,怕不是要他的命呐!”
沈奉岐已经往外面走去了,“大哥的情况不能等了——或者您有更好的办法?”他顿住脚步,定定地注视着拦在他面前的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嘴唇抖了抖,脸色灰白。
沈奉岐绕过她,“我去找小李,和我一起把大哥弄去医院。还有娘,婚礼上您已经缺席很久了。”
亦舒打了个盹儿。
梦里,她仿佛真的变成了原主,被亦父亦母视若掌上明珠般长大,因实在不舍,留到了十八岁才与沈家大少爷订了亲。
定亲之后,亦父去世,亦家衰颓……这桩亲事生生拖了七年,亦舒才一顶喜轿嫁进了沈家大门。
然而,她预想的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的场景并没有到来。
婚后,夫妻二人形同陌路。
沈大常年不归,屈指可数的回家日子里,连对着她说话似乎都是一件需要极力忍耐才能完成的事情。
她在沈家宅子里等着、盼着、数着,从年华鲜艳熬到垂垂老矣、病痛缠身,等来了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子孙满堂,也没有等来丈夫的哪怕片刻回首……
……
亦舒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靠在床柱上就睡着了。
她扯了头上的红盖头,拿在手中把玩时,莫名哼笑了声:“浊世恶苦。”
嗓音沙哑,几乎只闻气音。
【你说什么?】系统问道。
亦舒指尖玩着盖头上的流苏,在心里轻声道:【佛说大乘无量寿经里面说“生时苦痛,老亦苦痛,病极苦痛,死极苦痛”,还听说有一种苦,叫“求不得苦”。】
原主在她短短一生中,真可谓诸苦遍尝。
活得这么轴,何苦来哉。
突然,她耳朵动了动。
“小李,我来开车,你在后面扶着他。”
“欸,是,二爷您放心,我会小心的。”小李道。
小李是李叔的侄子,跟着李叔在沈家帮工,之前冲进喜房报信的人就是他。
大雨倾盆。
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前院乐声靡靡,戏折子许是正唱到了高潮,一片轰然叫好声,连雨幕都被震得颤了颤。
沈奉岐刚刚启动车子,突然觉得有谁在看着他。
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发现楼上喜房内的一扇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一身红衣的新娘已经自己掀了红盖头,任凭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目送着汽车逐渐开远。
“怎么了,二爷?”小李问。
他收回目光,“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