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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刀 “先太子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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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三公子尚且年幼的时候,胞姐余絮就和同平章事一门闹翻了,二人本就不是余老的直系,余絮就做了主,带着小余白自立府邸。虽说排行还是跟着余家众人,但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多年来倒是相安无事。
萧越辰的宅子是家里人准备的,他分家自立后偶尔住在京城,闲来无事的时候提了个牌匾,取名叫“汉河居”,却是挨着同平章事府上。
同平章事,余老府上自然是余府,只是此余非彼余。沈沉归进京前做好了功课,岂会不知道。打马回府的一路上,萧越辰心疼,沈沉归心虚,先前他故意搬出往事来,讲得越惨越好,只为了混到他府上,余三公子不余三公子的,是不是邻居没什么两样。
会向罗清风问起余白这个人,只是因为一条消息。
先太子遗物之一——虎符将入世。
余白误打误撞地闯入了他的情报网,顺藤摸瓜知道了一坛特殊的酒,沈沉归不确定他知不知道酒里藏着什么。
沈沉归揉揉眉心,纵马与萧越辰并行。极一大街上是热闹的花灯会,流转的灯光照进不知道多少百姓的生活,或酸,或甜,或苦,世道万千,尽在一城之间。
明面上看得见一个初出茅庐的余白,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世道这盘大棋。
譬如——带走“醉仙人”的金狮图腾。
“那天在金玉楼坠下来的人是金狮图腾的探子,尸检的时候在他身上找到了刺青。而且拍卖会那天,他向余府告了假,”洛行灯坐在灯旁,将密函递给殷落青,“他们在城里找到了一间这人租的铺子。”他说了个地址,站起身来:“城门查得很严,东西不一定能送走。我得去看看。”
殷落青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又扭头转向洛行灯:“我不拦你,可是城里本就结构复杂,此地你不熟悉,怎么知道不是布下的圈套。”
洛行灯一边套上夜行衣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武功很高的!”
殷落青知道他的性子,一点线索也不能放过,便叹了一声,从墙边拉出一个暗格,摸出宇一个袋子。洛行灯接过来打开,里面满是精巧的小铁叶子,边缘锋利如刀。
洛行灯乐了:“这可比叶子好使。”
“好人才和你光明正大打擂台,”殷落青一扬手,把洛行灯的长刀抛给他,“带好参商刀,防住了明枪,用暗器挡暗箭,保好你的命。”
洛行灯的长刀名作“参商”,取自参星和商星,此二星在空中交替出现,永不相见。
洛行灯入门那年,谭追月为他铸了这把刀,那时候他还不怎么说话,长时间地把自己埋在书堆里,谭追月问他,要给自己的刀取什么名字,他只是把书举起来,从二十八星宿中指给她看。
洛行灯收了心绪,掠过夜色,迅速摸到了那处的屋檐之上,那是一间古玩铺子,破烂的屋顶,满地的瓷片,昭示着这里才结束一场打斗。
“孟寒销,你这是叛逃——”被摁在地上的人沙哑着嗓子,怒目圆睁,“堂主绝不会饶了你!”
被称作孟寒销的人将断剑抵在那人颈间:“堂主?你知道堂主在何处吗?他尚且自顾不暇呢。”
“堂主平日最信任你,连给尊主传信都能交予你手,你竟是狼子野心!”
“少废话!告诉我出城的密道在哪,我保你不死。”孟寒销的剑尖又往前进了几分,堪堪划破那人的皮肤,鲜血马上渗了出来。
“我若是告诉你密道在哪了,才是真的没命了,”那人凄苦地笑了两声,“孟寒销,酒坛子是我费尽心思偷出来的,你休想占了老子的功劳!”他猛地一发力,用手臂挡了断剑,抬手掐向孟寒销的脖颈。
那人以肉身袭向孟寒销,此举彻底激怒了他,孟寒销即刻抬腕,一道血光爆出,对手抽搐两下,不动了。
孟寒销用衣襟擦了擦手,从怀里把醉仙人的酒坛掏出来,没来得及喘息片刻,只觉得耳边一阵骤风,他本能用断剑格挡——兵刃相接!
——竟是片冲着他脖颈而来的铁叶子!
骤然又是几片铁叶子破风而来,片片直击死穴,孟寒销堪堪挡住,紧接着迎面又是一道逼近的寒光!
——断剑竟被参商刀削去一块!
洛行灯出手又快又狠,直冲孟寒销怀里的酒坛,孟寒销连连格挡,见来者不善,迅速向空中丢了一枚烟雾弹,转眼到了数丈之外,洛行灯从烟中闪身追出来,迎面挡住一击。
孟寒销自知逃不掉,烟雾爆时,他从古董架子里拔了一把三棱刺出来,和洛行灯相对而立。
孟寒销一抹面上的血:“你是什么人,敢和金狮图腾作对?”
洛行灯黑衣蒙面,并不出声,有能之人会听声辨人,他不能给殷落青惹麻烦。一挥手,三四个赶来的落雪山庄弟子把孟寒销围住。但孟寒销也不是吃素的,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他没有犹豫,立刻抬手刺向站立最稀疏的一侧,那人只能动刀格挡。
洛行灯的刀法师承谭追月,来源于落雪山庄的九州剑法,却又有些自成一派的意思,但落雪山庄其他人确是正统的九州剑法,出招的瞬间就被孟寒销认了出来,他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口:“落雪山庄——你是风送川那贱人的手下?”
“敢对庄主出言不逊!”落雪山庄弟子立刻怒了,仗刀便是一击,却被孟寒销看准时机,想从身侧突破包围,但立刻又被人挡下:“酒,必须留下。”
“无知小儿,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孟寒销扬声道:“四十年前,先太子逝世之后,卜星人留下预言——得此物者得天下!这话是真是假,先太子麾下皆可作证。与其在风送川手底下做一辈子小弟,不如加入我,事成之后保你们荣华富贵!”
众弟子不为所动:“我等奉庄主之命行事,轮不到你挑拨离间。”
洛行灯摇摇头,比了个手势,包围圈逐渐收紧,几个回合下来,孟寒销浑身浴血。他是个高手,若是全盛,在包围中还有一战之力,但毕竟经历了一场内讧,以一敌多是个必输的结局。孟寒销一咬牙,索性自震内力废了右臂,又掷了一枚烟雾弹,挡住众人片刻,挟酒坛向城中逃去。
他诡异地笑了两声:“想要这东西的可不止你们。”
那方向只有一座高耸的楼最为显眼——竟又是金玉楼。
金玉楼顶是一片巨大的琉璃,下面吊着贯穿七层的数颗夜明珠,不论哪一层的宾客,只要抬头就可以看到夜晚的星辰。
而现在上面没有星辰,只有挡住月光的孟寒销,和对面的洛行灯。
孟寒销停在琉璃中央,突然把酒坛拿了出来,然后把衣服张开,里面竟是一捆炸药:“我本来没想用这个。毕竟谁不想多活两年呢,谈判一下,我把酒给你们,你帮我出城。”他指向城门的方向:“我本就背叛了金狮图腾,这得天下的诱惑远没有一条命重要。我身上有伤,让你的手下离开这座楼,你站到我五步远,我和你谈。”
众人脸色立刻一变,这明摆着有诈。洛行灯捏紧了刀柄,五指泛白。
“我数五个数,让他们走,不然我就和这东西同归于尽,”孟寒销露出一个几近癫狂的笑容,“顺道炸了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你们亦不能全身而退。”
落雪山庄弟子看向洛行灯:“师兄……”
洛行灯示意他们后退,那炸药当量不小,等众人退到安全位置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踏上琉璃:“我接受你的条件。”
“居然还是个小崽子,”孟寒销把衣服重新罩上,“各个城门都是朝廷的重兵,你有什么本事送我出城?”
洛行灯斟酌着说:“花灯会期间,商贩往来频繁,伪装成出城的商贩不是难事。”
先假意答应,稳住他,再找机会制住他。
“伪装成商贩不是难事,可是守城的是姓傅的苍鹰卫,天真。这么简单的法子,我自然是想过……噗,”孟寒销话未说完,却吐出一口鲜血来,接着越吐越多,他挣扎着贴近琉璃,似是在透过琉璃从金玉楼众人中找人,“薛昭 ——贱人,我炸了你——”
洛行灯警惕地看向他,那像是蛊虫被催动的症状,不过片刻,孟寒销已经目眦欲裂,全然没有了方才的从容——这是制住他的好时机!
但孟寒销快他一步,洛行灯抓向他时,只抓住了他废掉的右臂,而孟寒销用尚好的那只手臂握紧了三棱刺,拼尽全身内力,向身下的琉璃扎去,瞬间整片琉璃尽碎,二人皆向金玉楼一层的擂台坠去!
电光火石之间,洛行灯忍住了想吐的欲望。又是坠楼!
他记忆里最痛苦的那一部分在侵蚀他的大脑,黑暗逐渐占领视野。
但他必须擒住发狂的孟寒销!他毕竟有武力在身,坠楼不一定立刻毙命,否则一旦炸药被拉响,下面的人都没得活!
于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孟寒销的三棱刺在坠落过程中脱手,而洛行灯本就抓住了他的右臂,立刻就将他两只手擒在身后,孟寒销先于洛行灯坠地,做了洛行灯的缓冲,他意识尚存,叫嚣着要必然炸了薛昭。
顾不上自己五脏六腑叫嚣着的疼痛,也顾不着摔成碎片的酒坛,洛行灯只能死死压住发狂的孟寒销,嘶吼道:“散开!此人身上有炸药!”
余白是金玉楼的常客,鲜衣怒马少年时,酒一盏,窗边一靠,书一卷,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但他大多数时间都只是盯着金玉楼里人来人往出神。
不过今天不一样,他注意到楼顶的琉璃上面有两个黑影。余白往酒盏里兑了口茶,浅抿了一口,盯着琉璃顶站起身来,抬手招来一个侍从,付了酒钱,起身朝外走。
直觉告诉他,上面那两个人不对劲。好歹金玉楼是他呆惯了的地方,与管事还算面熟,真的出事歇业了的话,他只能窝在府里,以防万一,余白打算提点管事两句。
果然片刻之后,琉璃顶从其中一人身下裂开,旋即碎成靡粉。
余白瞳孔紧缩——另一人的身形分外眼熟,分明前日才红衣胜火,嚣张地同他打了擂台!
金玉楼管事饶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此刻也有些慌神:“去报官!快!来人去报楼主!”
满堂宾客、小厮、伶人乱作一团,四散惊走奔逃。
“三公子,您还是先回避——三公子!”管事失声叫道,因为余白已经越过他,拔出剑往擂台上去了。
孟寒销已经被蛊虫彻底逼疯了,他脑海中只剩下两句话,一句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挣扎,另一句是杀了薛昭。洛行灯比他伤得轻一些,却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开始泄去,但是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你不能在同样的情境里死两次。”
孟寒销习武多年,力气极大,洛行灯两只手只能把他压在原地,动弹不得,落雪山庄的弟子不能在众目睽睽下现身,他唯一的希望只有官兵早点赶来。
“姓洛的,”余白的声音平地一声惊雷,把洛行灯猛地惊醒,“炸药在哪?”
洛行灯惊呼:“你不要乱动,炸了就都没命了!”
“我知道,你先按住了他,”见暂时没有威胁,余白把剑收入鞘中,一挽袖子,哥俩好地拍拍洛行灯的肩膀,“我自小喜欢研究这个,拆炸药我是行家。”
洛行灯筋疲力尽,半信半疑。
余白补充道:“一般人也不会拿命给你开这种玩笑吧。官兵赶来还要一会,就算是来了,此事也还要拜托我来做,你何必多擒他一会,浪费体力。”
洛行灯仍不放心,不情愿中,余白已经撕开了孟寒销的外衣,借着他参商刀的刀刃划断了绑着炸药的绳子,洛行灯无法,压着孟寒销翻身,让余白把炸药抽出来,放到远离人群的空地上去。
“好了,洛兄可以歇歇了,”余白将手甩了甩,对自己的侍从招手,“来人,把这家伙绑起来。”
侍从二话不说,利落地捆了孟寒销,又往他嘴里塞了块抹布,之后拿着绳子不确定地看向洛行灯:“公子,两个都绑还是……”
余白正在净手,闻言往洛行灯的方向看过去,那人黑衣被划开数道,露出来的皮肤还在渗血,蒙面的黑布在坠下来时被扯掉了,他半跪在琉璃碎片里,颤颤巍巍的手捧着一把沾了些液体的碎瓷片,看上去分外狼狈。虽说先前有些不睦,好歹也是不打不相识,冬日苦寒,没必要发难。余白吩咐取来件自己的大氅,递给洛行灯:“官兵就要来了,你不走吗?”
“尘世就是张网,”洛行灯声音有些不稳,接过大氅,用力闭了闭眼,“我既然露了面,又怎么逃得掉。留在这里等人来抓,或许还能说得清楚——谢谢你的衣服。”
余白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他见洛行灯捧着碎瓷片,突然想到了那失窃的醉仙人:“刚才那疯子就是偷了酒的人?”
洛行灯捧着酒坛的碎片苦笑一声,点头道:“或许是他。”
“金狮图腾为祸中原,你抓了他是做好事,”余白蹲下来查看那碎瓷片,疑惑道,“这不是醉仙人吧?竞拍那天我见过酒坛,酒香浓郁纯正,这碎片上沾的分明是水啊。”
——这碎片上沾的分明是水!
洛行灯脸色一变,立刻反应过来,扭头去看孟寒销——孟寒销被绑后原本平静了下来,此刻却面目狰狞,余白的声音不小,他听得清楚,这东西从薛昭交到他手里之后一直不曾被外人碰过,只可能是薛昭做了手脚——下一秒他自爆了内力,挣断了绳索!
孟寒销双目通红,他拼了命要抢的东西竟然一开始就是假货,这刺激已经让他彻底崩溃,也不管薛昭到底身处何处,只奋力向人群的方向跑去:“薛昭贱人,你敢调包,我拉你下地狱——”
殷落青给的铁叶子在古董铺子就已经撒完了,洛行灯二话不说,从地上抓起一把琉璃碎片,一手“飞叶成锋”扬了出去——孟寒销腿腹受击,直挺挺跪在了地上。洛、余二人都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