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风平日 摄政王世子 ...
-
傅安从层层帷幔后面醒来,夜色才刚刚降临,他前几日几乎都没有睡过,金狮图腾、陈罡、刑部大大小小的事几乎每件都单独呈一份案宗,大大小小的卷宗摞满了桌案。
摄政王府坐落在京城东北角,傅安年龄渐长,摄政王就专程将王府东面的宅院空了出来,当做世子府。但院内吃穿用度,内外装潢无不是按着正经王府规格来的,因而平日来来往往进出这门槛的人则更多地称一声“东王府”,以聊表调侃。
又因为摄政王世子在京中堪比活钟馗,止小儿夜啼有奇效,虽说当面能调侃傅安的人屈指可数,可眼下坐在他院子里钓鱼的萧越辰便是其一。
萧越辰一手拎着青竹制的鱼竿,一手掌着本该堆到他桌子上来的卷宗,悠闲地半倚在人工湖边的太师椅上。
“大公子几时来的?”
“回殿下,您睡了不久,大公子就到了,如今有一时三刻了。大公子说您休息会不容易,就没惊扰您。”
“这些日子可是多亏了他,不然咱们府上可没得几日清闲。”
内室里头,傅安喊了人进来,首先地就是听说了萧大公子半夜翻墙的英勇事迹,他也算是和这位表兄一道长大,他能办出什么事来并不稀奇,但听说这人在外头钓了近两个时辰的鱼时还是皱了眉头。
天寒地冻,才下过大雪,冰冻三尺。这是和哪门子鱼较劲两个时辰?
小厮只能勉强地笑笑,说这事只待殿下自己出去看才能说清楚。
院子里那位,人称萧大公子,正是萧越辰,表字星移,家中同摄政王妃沾亲,仔细算来还是傅安的表亲。
半月前他升迁右扶风,十日前又被人上书怒斥藐视国纲,皇帝亲自下旨暂时罢免。萧越辰二十有四那年第一次领兵重创东南海贼,之后四场战役行云流水、一举歼灭,此一战成名。
第二年,他却推却一切功勋,铁了心思入朝担任文职,半年有余便位列京畿三辅之一,亦是桓朝开国以来,第一位视免官如同儿戏的肱骨。
一时间京城诸官众说纷纭,风暴的中心却异常地平静。
为了躲家中父老,为躲朝中诸臣,又或者是他自己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萧大公子索性搬了小马扎,到东王府去钓鱼。
萧越辰家中原本也不是京官,直到萧越辰被拔右扶风,才着手在京中置办房屋,萧越辰嫌弃新宅冷清,常常赖在表弟府上,表弟早就见怪不怪。
外头小厮匆匆忙忙地进了内庭,在外面躬身:“大公子,王府来人求见世子。”
萧越辰自小习武,耳朵灵敏不似常人,知道傅安已经起了,便头也不回,往内室一指道:“你们世子才醒不多时,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可说了是什么事?”傅安扣上衣领,拢了拢外衫,掀起帷幔走到前堂上去,身边人知他刚刚睡醒,又递上来一件玄色貂裘。
“京兆尹来报王爷,王爷让小的告知世子一声。极一大街有人坠楼,摔在过路的马车顶上,当场身亡,从尸体身上还搜出来了昨日金玉楼失窃的财物。这原不是该上报给王爷的事,但经审查,此人曾做过陈罡陈大人府上的杂役。”
“我知道了,王爷还嘱咐什么了吗?”
“是。王爷给大公子传话,靖宁侯二公子的车架已经到了京城了,正在罗圣手的铺子里。此外,七日后鹿鸣宴宴请新科举子,王妃为大公子也准备了一份请帖。”
“有劳了,替我谢过王妃。”萧越辰平静地起身接过了请帖,又继续坐回了他的小马扎。那位故人到来的消息在他身上似乎没有激起一点涟漪,但微颤的指尖却把他心中藏着的一点情绪渗透出来。
小厮依次向二人行了礼,离开了。
傅安扣上衣领,拢了拢外衫,掀起帷幔走到前堂上去,身边人知他刚刚睡醒,递上来一件玄色貂裘。他转向萧越辰笑道:“表兄不是在躲沈二吗,怎么又愿意去鹿鸣宴了?”
“姑姑的一番好意,我又不能拂了。再说京中局势这么紧,他贸然闯进来,我不能……” 萧越辰瞥到他那一笑,知道此人又在拿自己开涮,就话锋一转,塞给傅安一个烧得正旺的手炉,“倒是你,也不是个省心的。又不是天上下来的星君,还能捏诀分身的,怎么能一连几日地熬。”
“今日不熬,明日就要双倍地补上,天上的星君也不做这亏本买卖,”傅安把炉子裹到怀里,坐到萧越辰旁边,“我可是错过了什么?”
“陛下下旨,抄了陈罡的家。”
傅安露出一个笑来,故意问道:“陈大人生前可是一品大员,什么罪名,说抄家就抄家?”
“陛下做事,向来是不需要解释清楚的,”萧越辰耸了耸肩,“四海内外虎视眈眈,陈罡那些私底下的动作不说旁人,你我可是清楚得很。单单一个里通外敌,已经够他满门抄斩了。”
“表兄不觉得,陈罡家的小厮,趁乱偷了金玉楼,却又死在金玉楼门口,这有些古怪?”
“自然是古怪的,这像是一个震慑。”
“是。我昨日去查的那坛酒,原本是要送到陈罡府里的。金玉楼却临时毁约,组织了一场竞拍。竞拍进行的过程中,陈罡见了一个人,回到府里后,太医说是急火攻心,毒发身亡。”
“见的那人便是金玉楼的楼主?”萧越辰问道。
“我开始时也这么想,如果真的是他倒好说了,可那人是从宫里出来的。”
萧越辰立即明白过来:“这便是王爷为什么让你不许再深入下去。可那坛酒里面到底是藏着什么东西?”
傅安却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也不知道。说回来,表兄不如来和我赌一赌,陈罡的罪名,会是贪腐。”
这回却轮到萧越辰笑了:“贪腐,一个看上去两袖清风的老臣。以绥啊,这从何说起?”
傅安却摇了摇头,噤了声,自顾自抓起一边的鱼竿,甩饵到湖里去了。
天寒地冻,有人却硬是能从傅安的池子里开出一个冰窟窿来。那人工湖本就不大,才结了没几日的冰,还未冻紧实,就被人破开了个大洞,搅乱了一池冰水。
傅安就这么无事地钓了小半个时辰的鱼,萧越辰倒像凳子上有刺似的,一会儿便收了鹿鸣宴的请帖,纵马往南去了。
东王府原是没有这么清闲的日子的。那日傅安从许明世府里回来已是三更天,人还没踏入内室就被摄政王传了过去,皆说摄政王动了怒,勒令世子不准再插手此事,第二日又下令禁足。但此前有金玉楼骚乱,后有一品大员毒发身亡又被抄家,朝中众人品味过来不对劲的时候,世子已经从漩涡里抽了身。
“外面都在传,摄政王发了好大的火,只差动用家法了。”
“这么说,殿下是被禁足了?”
“是了,刑部的折子已经全转去递给唐尚书了。出了这么个连王世子都不能查的案子,我此刻来京城,不会牵扯你们什么吧?”
“我不过是一介小小的学生,大哥只管打算好自己的事,我跟元明一切都好着呢。”
“你倒是个自小就有打算的。可元明这样,大夫虽说只是受惊,可这叫我怎么放心的下……哎,元明醒了。”
洛行灯醒来时天光已经正好,床边垂着轻纱,殷落青正坐在床边撩开一角,一张与他六分相像的脸担忧地望着他,正是殷落青的同胞兄长,早些年行商江南的殷朔银晟柏。
洛行灯挣扎着起来,殷落青给他后面垫了个枕头,要开口时只觉得喉咙干得不成样子,听殷落青说起来才知道,已经是第二日中午了。只见面前的殷朔风尘仆仆,身上赶路的行头也不曾换,不禁问道:“……大哥怎么也来了京城?”
“只许你来,不许我来?”殷朔靠近床边,还似童年时候样的刮了下他的鼻子,“身上感觉怎么样了?”
“头有点晕,”洛行灯老实地说,“不过最不舒服的是肚子,实在是饿得发晕。”
殷朔是已经成了家的人,有自己的小厨房,担心孩子们吃得不好,还专程带了一些吃的来鹤阁,立刻就派上了用场,鸡鸭鱼肉摆了一小桌子,最后被殷落青推到洛行灯面前的只有一碗小粥,上面用青菜点缀了个花。
“大夫说你气滞血瘀,忌油腻。粥对肠胃好。”殷落青说着,把另一碗端给大哥,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洛行灯过去独自赶路,盘缠用一点少一点,口腹之欲只求个温饱就足够,本打算昨日让殷落青请他吃顿好的,可没想到自己不争气。殷落青八风不动,一筷子叨走了块鲜嫩的鱼肚,抬眼看见洛行灯耷拉着尾巴,俨然一副受了欺负的小孩的样子,就又推过去一盘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