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梁山伯》宋宋

1、1999年的梁山伯

　　1。不要以为所有的偶然都只是偶然

　　叶小朵站在公车站牌下，身后是大副的广告牌，玻璃后面是周迅不染尘埃的脸，冷淡的神情，可是似乎眼波流转里有笑意，恋爱中的女人是这样的，尽管不让她笑她也笑着。叶小朵双手插兜站着，右脚探到台阶下乱划，偶尔抬头张望，公车还没有来。嘴巴里的口香糖已经嚼到没有了甜味，她伸手到包里掏纸巾，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出门忘了带，于是就用手拿住了口香糖胶，想扔进垃圾筒里，胶粘住了她的手，她心不在焉地用另外一只手扯，抬头的时候突然紧张起来，粘着胶的手用力一甩，然后看见一双球鞋在她身边停下来。
　　抬起头来，正对着她的视线，白色的口香糖粘在面前的军绿色外套上，叶小朵忙低声说对不起，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伸手扯掉口香糖，扔进垃圾筒里，然后说没事。
　　公车似乎还没来，叶小朵有点紧张了，她站在周迅的左侧，笔直战立着，眼角瞥了瞥身边的那个男子，确定他的眼光落在马路上，于是她往后靠了靠，离开与他一线的位置，恰好能看见他的后脑勺，这才松了口气。他的外套似乎很厚，风吹的时候也纹丝不动，动的只有他的头发，顺着风吹的方向往一边倒去，叶小朵微微红了红脸，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她看不见他的脸，可是她知道他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像婴儿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他的脸颊是消瘦的，并且脸色有微微的蜡黄，乍一看，有点像电视里的梁山伯，吴奇隆演的那一个。还有，他的声音很好听，念英语的时候，像是收音机里的播音员一样沉厚而清晰。
　　他似乎感觉到她在看他，突然转过头来，但是叶小朵已经把眼光转开了，落在马路对面的房子上，有风吹动她的头发，盖住了眼睛，她伸手把头发夹到耳后。终于听到公车停住的声音，叶小朵跟着他上车，心不在焉地就近坐下了。她拿出耳机来听歌，微微侧过身子，眼睛盯住车前窗。大约过了好几分钟，叶小朵越来越紧张，紧张得都想站起来，似乎有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她一直正襟危坐着，手悄悄捏成了拳头，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她假装瞪了瞪，调回目光，心却开始擂鼓。
　　“你刚才坐了孕妇专座。”他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轻笑了一声，叶小朵停住脚步，大声地说话“有什么好笑的”，心里紧张的时候，在听到他轻笑的时候，竟然有一点点愤怒，明明在他的衣袖擦过她的衣袖的时候，她心跳都快停止了，却莫名其妙地大声起来，是掩饰吧，叶小朵立刻明白自己是太过紧张了，以至于让声音这样爆破。他却因了她的大声停下来，愕然地看着她。
　　“有什么好笑的，车上没孕妇难道都不能坐吗？”装成一副我就是知道那是孕妇专座的样子，心里却很窘。她怎么会那么不小心，计算了那么久，把什么都料到了，甚至都挨着他上的公车，为了闻到他身上汗水的味道，甚至刻意坐在他的右对面，她知道他坐在公车上的时候会微微往右偏，视线会刚好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身边，可是她没有计算好，她坐的那个位置竟然贴了一张告示牌“老幼孕妇专座”。
　　他愣了半晌，在距离她一臂的地方站住，尴尬地伸手摸了摸鼻子，叶小朵的心里划过一条丝线，扯开了心里的锦囊，于是一直珍藏着的秘密全部涌出来，突然觉得风不再那么冷了，有温热的血液走遍了她的全身。
　　“我不是故意笑的。”他冲她笑了笑，“对不起，只是觉得，很可爱。”叶小朵瞪大了眼。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校门“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吗？我叫秦不染。”
　　我当然知道你叫秦不染。叶小朵的心里有风呼呼地吹起来，秦朝的秦，不染尘埃的不染，这三个字，熟悉地让她自己误以为它们比她的心脏更早地存在她的身体里。我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公车站等了那么多年，等的就是你，秦不染。

　　2。梁山伯不叫梁山伯

　　今天的天气有点阴，我在你身后骑车的时候摔了一跤，车篮里放着的一大叠试卷就呼啦啦全掉到了水坑里，我来不及捡，我只知道这巨大的响声会让你回头的，你真的回头了，可是连车都没有停下来，就回过头去继续骑你的车，眼神只不过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三秒钟，你一定会想这个女生怎么这么不小心，哎呀，她的试卷全湿啦，可真倒霉啊。
　　可是我才不管呢，起码你用了那三秒钟看见了我的脸，虽然心里还是有点遗憾，你为什么不停下车子过来扶我一把，然后问你有伤到哪吗？小说里电视里不都是这样的吗？我可以假装扭了脚脘骑不了车，然后你微笑着说“那么我来带你吧。”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相信，在你看我的那三秒钟，我一直是这样期待着，不，是每次我在你身后骑车的时候都这样期待着，可是一次也没有。
　　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小雨了，地上到处都是水坑，我的白色上衣湿了一大片，手臂还有微微的刺痛，拉高袖子就看见了上面刮掉的皮肤和冒出来的雪珠，马上就火烧一样地疼起来，我扶起自行车，快乐地想吹口哨，嘴角弯起来就不肯落下去，旁边经过的大妈傻傻地看我一眼，她一定会想这孩子摔傻了吧。
　　秦不染，你推着车子走进一个院门，我仰起头来看门牌，安北路21号，你一定不知道今天在填联系表的时候我在地址一栏填上了安北路21号，阿宝端详了我的联系表半天，然后凑过来问我“小朵你搬家了吗？”
　　“没有啊。”那个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我把你的地址填到了我的地址栏上，可是突然想不起我家的门牌号码了，刻在心里的21号，是你家的门牌呀。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每天都抬头看那张门牌，就像每天都看见你的背影一样。
　　1999年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考上了重点中学，可是我转学啦，我在我妈妈面前哭得超越了98年的大洪水，可是现在突然想不起来，我究竟为什么要转学，那个理由已经在记忆里逐渐淡忘了去，1999年的时候，阿宝交了男朋友，那个男生我也很熟的，他喜欢在跟我们写字条的时候在旁边画大乌龟，他曾经用鬼故事吓得我半夜跑到妈妈的房间不肯走，可是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一年前他转学之后我就忘记了。可是1999年的时候我遇见了你，这件事情却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在我的记忆里不断地翻新，不断地变化着色彩。
　　那是九月初的晴朗天气，空气里隐隐开始散发了校园里含笑的香味，有阳光落在走廊上，上面的花岗岩发出了点点闪光，天空好象很高，无论怎么伸手都摸不着，我在那样的夏末趴在桌子上睡懒觉，直到数学老师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
　　“叶小朵。你给我到办公室来。”我心里多愠怒啊，老师你不知道吗，被人拍后脑勺会倒霉啊，晚上睡觉会梦见鬼的，可是我还是乖乖地跟着她走进办公室了，她把一张纸直直地送到我的鼻子前，“叶小朵，你看看你的成绩，你有考过那么低的分数吗？”
　　我悄悄往后退了退，终于看见那上面鲜红的53，这有什么好希奇的。
　　“有。”我还有一次考48呢。然后我听见身边有人轻笑的声音，好奇地转过头去，看见你的脸，你站在距离我不到两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张数学卷，嘴角上扬的弧度还停留在那里，脸颊消瘦脸色蜡黄，可是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是我夹在课本里的吴奇隆的眼睛，就是在梁祝里演梁山伯的那个呀，他念书的时候声音温暖，弹琴的时候神情忧郁，请原谅那个时候我还是如此世俗的，我喜欢那样斯文的男子，像是春天里的一朵云，秋天里的一汪水，静静地，可是好象要流到心里去。所以，秦不染，你就是那个时候开始以梁山伯的名义在我的心里扎根了，并且开始在里面茂盛了枝叶肥大了根，扩散在我全身的经脉血肉里。
　　后来，我知道了所以关于你的事情，哪怕是某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眼神。
　　我知道你喜欢吃校门口的肉包子，每天7点钟的时候排长长的队伍，买一个鸡蛋一瓶牛奶和两个肉包子，那时候我就排在你的身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你T恤背面的篮球图案。你每天12点钟坐在食堂右侧的大柱子旁边吃午饭，我捧着饭盒从你身边走过去，然后坐在和你隔一排的位置，和阿宝抢东西吃，我们的声音穿透了食堂高高的屋顶，像两只聒噪的乌鸦，有时候你会回过头来，我用眼角看你扬起的唇角，看你微微地摇头，看你回头的时候拿着勺子的右手中指翘了翘。你吃完饭以后喜欢站在操场边看别人踢球，可是你从来不尖叫，你默默地看，我和阿宝站在你旁边大喊大叫。有好多次我都想冲过去告诉你我叫叶小朵，可是迈出一步，另外一只脚却始终不肯跨出去，还没开口，心跳就已经快到让我想昏倒。
　　秦不染，你为什么在看球的时候不叫？你为什么总是不会骑车把我撞倒，有时候我跟在你的身后，恨恨地想，有一天，我一定用力地撞过去，最好能把你的腿撞伤或是把我的手撞到骨折。那样你一定会跟我说话了吧，你一定会注意到身后那个一直大声说话的小女孩了吧。
　　阿宝说她喜欢男生笑起来的时候有浅浅的酒窝，她喜欢男生打完篮球的时候用衣角擦汗，她喜欢男生说话的时候眼睛含笑。然后她问“叶小朵，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我说“梁山伯。”梁山伯不叫梁山伯，他的名字叫秦不染，我在心里默默地写秦不染，我在语文书的每一页都写一个秦，在数学书的每一页都写一个不，在英语书的每一页都写一个染，然后把三本书排成一排，连在一起就是你的名字：秦不染。
　　我亲爱的梁山伯，你愿不愿意有一天和我变成蝴蝶飞到山岗看夕阳呢？

　　3。姑娘你看起来很面熟

　　音乐进入了高潮，节奏快得让叶小朵乱了手脚，她的动作始终有点僵硬，那些原本系在手上飞舞的绸带全部缠上了她的身，几乎要把自己绑成了茧。秦不染手里拿着台词本，眼睛却盯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为什么会有女孩子能把舞蹈跳成这样呢？他实在有点佩服她了。
　　“停”导演忍无可忍，冲到叶小朵面前，“小姐，拜托你专业一点好不好。”
　　“我已经很努力啦。”叶小朵委屈地鼓鼓腮帮，看着秦不染冲他走过来，“你还笑。”
　　“我建议你还是换个角色吧，要不导演你让她演四九，端个茶倒个水就好了。”他的语气里带了八分的调侃，可内心里确有这个意思，他实在不想再看见她作茧自缚的样子，迟早有一天会被拌倒。可叶小朵却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转身又忙不迭地跟导演保证“我一定能跳好的，只不过是那么长时间没跳有点生疏了。”
　　“看你这个样子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以前演舞台剧的时候也有一个女孩子，她每次跳舞都跟你一样把稠带扯成一团，然后在那边憋红了脸半天解不开。那个时候我们都担心她会被稠带拌倒。”
　　叶小朵的手指颤了颤，却仰起头来睁大了眼“那她被拌倒了吗？”
　　“没有，后来她跳得也不错。所以，你也加油。”他用手中握着的书卷轻轻拍她的头，然后转身过去对台词。叶小朵走到墙边坐下，看着他站在人群里和面前穿白衣的女子对台词，她的神情认真而动情，她的声音清晰而温柔，几乎所有祝英台应该有的她都有。叶小朵双手抱住膝盖，轻轻吐了口气，用力扯扯手上缠着的稠带，嘴角浮出一朵花来，原来他一直记得那个女生，那个在他面前频频出丑的女生，可是秦不染，叶小朵再也不会在你的面前紧张到忘了呼吸了，再也不会把稠带缠成一只蚕茧了，她握了握拳头，从地上蹦起来，起突然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练习室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叶小朵，然后爆开一阵大笑，叶小朵脸涨得通红，心里有火苗逐渐燃烧起来，可却不好意思发火地，于是恨恨地跺了跺脚。秦不染用手擦掉她鼻尖上沾的微小尘土，说“你没事吧。”可是他的唇角却不可抑制地上扬，他在努力地压住笑，看到叶小朵微微皱起的眉，他的唇角就突然瞥回去了，叶小朵拍开他的手，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小朵。”她没有回头，没有理他，直到走出练习室，有阳光刺痛了眼，左边的布告栏上梁山伯与祝英台的题目大得耀眼，她突然就大哭起来了。
　　秦不染跑到她面前“叶小朵，不就是摔倒嘛，也没什么丢人的。”
　　“就是很丢人。”她大声地说话，眼泪涂满了整张脸，秦不染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他从认识她开始，她就喜欢这样大声地和他说话，没有其他女子的柔顺，哭起来的时候惊天动地，也不管周围是不是有很多人在看，笑起来的时候也毫无扭捏的，像，认真的孩子吧。他盯着她哭泣的脸，眼光瞥处看见了那副巨大的海报，记忆里似乎有隐约的东西要跳出来，他突然想起来，好象很久以前也看过一个女生，站在海报前哭得忘乎所以。他恍然地看着叶小朵的脸，看着她就着自己的衣袖胡乱地抹着眼泪，然后有遥远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叶小朵。”
　　叶小朵显然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与众不同，突然刹住了哭泣，却停不住哽咽，红着鼻子抬头看他，他的眉头微微拧起来，眼睛落在她的脸上，却仿佛穿越了很多年。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突然觉得空气稀薄地无法呼吸了，于是往后退了退，秦不染一动也不动，就这样愣愣地看着她。
　　“我们以前是不是经常见面？”仿佛过了十几年，这句话才慢悠悠地从他口里踱出来。叶小朵的唇微微颤抖，在那个一瞬间，她的心里闪过无数个如果，这句话她等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她已经不想听到了，可是又突然地从他嘴巴里跳出来。如果……叶小朵全身的血液开始热起来，她觉得此刻自己必须做什么，可是做什么呢？她看见秦不染越拧越紧的眉，似乎有一个名字要从他薄薄的唇瓣之间跳出来。叶小朵突然一转身，快速地跑掉了。

　　4。我是你坟前一只蝶

　　秦不染，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叫你一声梁山伯，我亲爱的梁山伯，你说地很对，不就是一次摔交吗，有什么好哭的，没什么丢人的。是啊，没什么好哭的，可是看着那几个硕大的字体，突然就止不住泪了，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在你的面前把自己缠成蚕茧，你不知道，每次在你面前，我都紧张得仿佛手脚不是自己的了，它们已经不受我控制了，于是那些白色的稠带就扑拉拉地全跑我身上来，我知道你会跟大家一样看着我笨拙的样子，于是更加紧张，越是想解开却越解不开，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么讨厌自己的笨拙，那个角色，尽管只是一只蝴蝶，一只穿着白衣在最后一个场景跳一场舞的蝴蝶，却是我求了好些人才求来的。阿宝说“小朵你发高烧啊，跳什么舞呀。”可是你在演，梁山伯，我有多少次梦见你穿了白色的长衫，梦见你在念着温暖的诗歌，你的声音几乎比所有电台的声音都好听，沉沉的，厚厚的，像是穿越了几个世纪才飘到这人间来，我有多么想变成一只蝶，飞到你的身边。
　　你看着我的眼神，我想你一定是突然想起来了，又或者还不确定的，在你的记忆里，你想起来了很多片段。那个在你面前摔倒了大声哭泣的女生，那个在你身后敲打着饭盒欢笑的女孩，你一定会想起来，每天早上，有一个女孩会睡眼惺忪地站在你后面，每次放学，会有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跟在你后面十米的距离，在你停好车的时候，会看见她骑着车在你的门前飞驰而过，她总是在那个瞬间与你的眼光相碰，短暂的一秒钟，可积累着却也好象过了几年。其实你们说过话的，有过一次正面的交谈，可是那么短的对话你一定没有放在心上，这个时候也许也想起来了，想来那个女孩和之前的那几个是同一个人吧。可是同样是那么短的对话，却在我的心里重复了很多年。
　　一切的细节似乎都励久弥新，每一个神情都如同身上的肋骨，永不消失在围绕在心的周围。那一天，我实现了我多年的梦想，终于鼓足了勇气撞上了你的车。不是为了听你对我说的一句“你没事吧。”不是为了把你的手摔出血来，也不是为了把新买的衣服染上泥的色彩，我只不过想看一眼你的志愿表，那是我唯一能选择的途径，那一场意外，我在心里策划了几千几万次，揣摩着你会说的话，计算着该从哪个角度撞才能把你放在车篮里的书包撞翻出来，默默地祈祷一定要让我一眼看见。然后我冲到我妈妈面前说我要去考导演。我又一次表演了98年的洪水复现的场景，终于如愿以偿地让所有人支持了我的决定。阿宝说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了编导？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了编导，我没有喜欢编导啊，我只不过喜欢上了你，我亲爱的梁山伯他要去考表演系。
　　秦不染，我想跑到你面前告诉你我叫叶小朵，我知道你吃饭的时候不吃香菜，我知道你坐公车的时候喜欢往左偏。
　　秦不染，不要让我做你的四九，我不想一直在你身后给你煎药；我当不了你的祝英台，不能和你在舞台上拥抱，我只愿意当你坟前一只蝶，用白色的羽翼在你的坟前跳一只温暖的舞蹈，张开袖子在你的头顶微笑，等到有一天你化身成蝶，然后拉着你的双手一起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