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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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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那大概是七年前的事了,一些比较模糊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逐渐被替换,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我知道那可能并不是我真实的记忆,我觉得有必要回想一下当时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关于那个少年,关于那个夏天。
那是我即将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我厌烦了整日四处奔波递简历的日子,可能是为了逃避,一身疲惫的我决定回到老家度过我青春岁月的最后一个“暑假”。
西北乡下的七月是炎热且干燥的,哪怕我此刻躺在床上也能感觉到那一阵阵热浪破开窗户袭击进来。
太热了。
破旧的小吊扇在我头上吱吱地响,一阵又一阵刺耳的蝉鸣也不住地钻进我的耳中。我闭着眼,拼命想让自己陷入午睡中去,似乎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仍未睡着。
因为外公的病,母亲从去年起就一直在舅家照看他,家中本是无人住的,前天她得知我要回来,特地回了趟家把钥匙交给我就匆匆走了。于是成了我一个人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
我家以前的老房子后院有棵很大的香椿树,约莫九米高,树上一到夏天便会掉一种小拇指粗的“大绿虫”,还有一种黑色的一节一节的虫子。我怕虫,所以从来也不敢接近那棵香椿树,偏偏它就在我房间窗户的外面。
窗户是朝北的,我小时候每次睡午觉便透过窗盯着香椿树的叶子看,然后很容易就睡着了。如今房屋已翻新,那棵香椿树也早被挖走了。我偏头盯着窗外,后院不远处栽着几颗槐树,叶子稀稀落落的,它们还没有长很高。
头脑昏昏沉沉的,我索性闭上眼,继续这个恼人的午睡。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意识和触感开始变得模糊……
后院拴着的黑狗在狂吠,它又大又凶,看上去威风凛凛,但男孩们一点儿也不怕它,嘻嘻哈哈地嘲它扔土块,边扔边刺耳地大叫:“让你叫!让你叫!臭狗!”
听到动静,我匆匆往往后院走,手里还提着篮子,没注意脚下,冷不防被一颗土块硌着了脚,脚一崴便朝前扑去,篮子里装着的苹果滚了一地。
男孩们笑得更欢,我看到五六个孩子都是不到十岁的样子,脸和衣服都脏兮兮的,像是刚从泥里打滚回来,其中两个小孩手里还拿着套知了的长杆网兜。
孩子们不管狗了,他们朝我跑来,然后迅速将滚到地上的苹果揣怀里就跑,我呵斥已经赶不上了,只好呵斥了狗,让它别再叫了。
我收拾好篮子,准备往回走时突然瞟见还有个小孩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柴垛旁边好像在看我,我望向他时,不知怎的他突然咧嘴朝我笑了,我瞬间有点生气,一言不发地往他站的地方走去。
我站在他身前,身高比他高出很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他们都跑了,你怎么不跑?”
男孩瞪着大大的眼睛直视着我,好像一点儿也不怕我,脸上仍带着笑,但在我看来却像是在嘲笑我刚才的滑稽,让我浑身不爽。随后我听到他说:“我跟他们不是一起的。”
“哦,所以你不怕我?”我质问。
“他们拿土块打你家的狗,我隔老远就看见了,刚才他们还捡了你的苹果跑了。”男孩不笑了,认真回答到。
“我都知道。”不知怎的我心中的气顿时消了。
男孩卷着衣角,衣服又脏又油。我看到他手上和指甲里也满是黑乎乎的泥巴。男孩看着八九岁的样子,头大身小,皮肤黑黑的,脑袋剃得光秃秃的,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在我观察他时,他又咧着嘴笑了。
男孩看着是个不怕生的,我只和他说了两句他便滔滔不绝地讲起话来。
我问他是谁家的孩子,他指了指我家后院对门说:“那是我姑家,我暑假来她家玩儿。”
原来是郭婶的侄子,难怪我从前没见过他。郭婶的儿子已经上初中了,也不像这孩子这么小。我又问他几岁了,他说十岁,我说看着不像,太小了,他不说话了。
他随后问我几岁了,我说比你大多了。他不甘心又问:“那你上高中了吗?你们学校是不是很大很好玩?”
“当然了,我都十七了,高中都快毕业了……”
“那你们暑假作业多吗?从来没见你出门玩,我经常往你家后院看,都不见你出来。”
“我们没有暑假作业……哎,你这小孩话怎么怎么多!给你个苹果,快回家去吧,别让你姑担心。”我不想跟小孩扯,忙他发他走,往他手里塞了个苹果。
“我姑不管我的。”男孩拿着苹果嘻嘻一笑。
“我看你就是想要苹果才一直呆着吧,目的达到了,快回去吧!”
“那我以后能来找你玩么,村里其他小孩都不怎么跟我玩。”
“我不是小孩,也不跟小孩玩。”我果断拒绝,将男孩转过身往他家的方向推,他被我推着走了两步,随后转过脸,抬头对我一笑。
“琪琪姐,我叫淘淘,我听我姑说你叫琪琪来着,我拿了你的苹果,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男孩笑着跑开了,那张灿烂的笑脸也逐渐模糊不清……
一阵很轻的好似玻璃敲击的声音将我从梦中惊醒,我睁开眼往窗外望去,几棵槐树的树冠轻轻摇动,好像一阵风吹过,什么也没有。
我睁开眼躺了好几分钟,意识才逐渐回归。终于弄清楚自己所处的现在,不是梦里的十七岁,而是在二十二岁的末尾。
人要是永远不长大该多好啊,我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一个午觉不知不觉睡了三个多小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我匆匆拿凉水洗了把脸,从家里找了把矮凳子,坐在后院门口发呆。
一个人不想做饭,也没有胃口,我低头数着地上的蚂蚁。
一只白色的纸飞机落在我脚边,是被风刮过来的么?
我打开纸飞机,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你是谁呀?”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怕不是哪家小孩的恶作剧,现在正值暑假,村子里在镇上和县里读书的孩子都回家了。
我将飞机又扔了出去,眼看着它飞出了后院矮矮的土墙。土墙上有个很大的豁口,周围被树木和杂草遮挡,但完全不影响视线,能看到后面的一排排房子和远处的农田。
又过了几分钟,又一只纸飞机飞了过来,我打开一看,上面又是新的字:“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没有再将纸飞机扔出去,从凳子上站起来向四周张望。对着空气喊到:“谁在那儿闹呢!出来!”
一阵低笑声响起,我看到了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从我家围墙上冒出来,而后是一张很孩子气的少年的脸,他趴在墙上朝我招手。
“琪琪姐,你回家了呀!”少年笑着看向我。
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这少年是谁,读大学的这几年我回家的次数很少,村子里的小孩很多都已经长得我认不出来了,但这张脸……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模模糊糊的梦,梦中似乎也曾出现过这样一张脸。
少年越过矮墙蹦到我身边来。他头发剃得很短,圆脸上是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少年很瘦,白色的短袖在他身上显得无比宽大,看不出颜色的运动裤下是一双瘦骨伶仃却大的出奇的脚,脚上的拖鞋好似被狗啃过般不规则地缺了一截脚后跟。
这样的少年实在给人一种不和谐的印象,他的身上缺乏一种健康的朝气与活力,好似长期营养不良般被压制住了成长。
少年来到我眼前,用手比了比我的身高,而后眼神略带失望地说:“琪琪姐还是比我高啊,我都十五了,怎么还是不长个呢,唉!”少年自来熟地绕道我身后的凳子上坐下。
“琪琪姐还是想不起来我么,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好了,我叫郭淘,你家后门对面的郭婶是我姑,我暑假在她家玩顺便帮她看家。”少年迅速地做完了自我介绍,晃着脚等我发话。
“其实我小时候就认识你,还很熟来着。”少年补充到。
“哦……哦……我知道。”其实我想起的并不是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少年我虽有印象,但仅限于知道郭婶有这么一个侄子。
我记性一向不是很好,太久的事情总会记出岔子,张冠李戴这种情况也经常出现,他说他小时候见过我,也许真的是吧。
“琪琪姐吃中饭了么?”郭淘坐在凳子上,双手撑着凳沿身体向前倾,抬头看着我说。
“没呢,刚睡午觉起来,还没做饭。”
“哦,我也没呢,我姑不在,没人给我做饭。”
“你姑去哪儿了?”我问。
“我刚子哥要上高三了,我姑昨个去县里陪读了,大概一年都不回来了吧。”郭淘说完嘻嘻笑出了声。
我总觉得他有点怪,却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他的样子着实有点可怜,让我有了想要进一步了解他的冲动。
“你爸妈呢?你姑家又没人,怎么不回自己家?”
少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支支吾吾地开口:“我家也没人了……没人管我。”
郭淘说完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了个身自行往我家厨房走去。
“哎~哎,你这小孩!不带这样的!我家厨房也没什么好吃的,我自己还没吃呢!”我赶忙追上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郭淘眨巴着眼睛,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是委屈。
“琪琪姐当我是来蹭饭的么?”
“难道不是?”我平视着他,这才发现少年并不比我矮多少,几乎与我同高,只是他看起来很瘦,让我有了我比他高很多的错觉。
我松开了抓住他的手,听郭淘继续说。
“琪琪姐刚才不是说还没吃饭么,我看看你家厨房有什么,能做啥吃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会做饭似的,难不成你是打算给我做饭么?”
“嘿嘿,那也行,我做饭然后我们一起吃。”郭淘显得很开心。
“等等,你刚不是还说你姑不在你没饭吃么!”我反驳到。
“嗯,我说过吗?”少年挠挠头接着说,“我一个人要是不会做饭早饿死了,不过我姑在的时候都是我姑做饭。”
“哦。”我不再反驳他,总觉得说不过他。
我看着郭淘在我家厨房绕了两圈,冷锅冷灶什么也没有,我这个主人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
“琪琪姐,你自己做饭都做什么呀?”
“我也才回来两天,这两天都没什么胃口,就煮点挂面啥的,不过昨天挂面没了,我早上就拿馒头泡水凑合着吃了,现在还不饿。”
我说完发现郭淘开始捂着嘴笑起来。
“你就吃这些?不会做点像样的饭么?”
“我不想炒菜,一太麻烦,二我怕油。”虽然这么说,但我觉得我肯定会被他鄙视。
“琪琪姐,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个懒人。”
果不其然,郭淘这个自来熟的小孩完全反客为主,数落起我这个主人豪不客气,我有点想赶他走了。
正当我思考着怎么才能把他合理地请出我家的时候,我听见郭淘开口问:“有面粉吗?”
“有,就在你身后的面瓮里。”我指给他看。
“菜都有什么?”郭淘掀起瓮盖瞅了瞅然后盖上。
“有西红柿和韭菜。”我随口回答到,接着看着他拿了个不锈钢盆舀了面粉开始忙活。
“那做点疙瘩汤吧,方便又好消化。”郭淘说。
“你倒是挺认真,说做饭还真就来。”我坐在厨房灶台前的小凳子上看着他。
郭淘转身刚好对上我的视线,莞尔一笑:“你别闲着,去处理下韭菜。”
“你倒挺会使唤人……”抱怨完毕,我还是去打了下手。
“我看你家没柴火,土灶没法用,煤气灶能用吗?”
“能,你用吧。”郭淘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咬着手里的西红柿答到。
疙瘩汤做好,满满地盛了两大碗,我们就着灶台吃了。郭淘吃饭时很认真,一言不发地迅速吃完,然后等我慢慢吃。
“琪琪姐,饭怎样?”郭淘开始问我。
“还行,比我自己做的强。”我老实回答。
郭淘脸上露出些许得意,接着说:“这就叫还行了?琪琪姐还真是好养活。”
“我不挑食,只要能吃的都吃。”不得不承认郭淘的做饭水准确实是比我自己要高上不少的,尽管也谈不上多好吃,起码调味不错,没有咸了淡了的。
吃完饭我自觉承担起了刷锅洗碗的任务,毕竟不能让人客人又做饭又洗碗的。
饭后郭淘提议出门散步,方便消食,我同意了。
我家就在村口,出了门走几步就能上大路。乡间的路上车辆很少,隔上几分钟才能见到零星的小汽车或者拉货的小三轮经过。
时间已近傍晚,气温降了下来,西方的天空染上了橘色,有三三两两的老人摇着扇子带着小板凳出门纳凉。几岁的小孩子们扎堆玩闹,手里挥舞着树枝跑来跑去,咯咯地笑着跑过我们身边。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出很远,前面就是我曾经读过书的小学,不过如今已被改建成了幼儿园。
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不禁开口问:“郭淘,你小学是在哪里读的?”
“嗯?在我们镇上。”
“离这里远吗?”
“不远,就是北边的五陈镇,离你们这里二三十里路吧。”
“你家也在那边么?”
“嗯。”
提到他家时我总感觉郭淘并不想说太多,便不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郭淘却开始自顾自说起来。
“我做饭是跟我奶学的,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跟我奶住在一起,我奶会做很多好吃的,她总是变着法儿地给我做零嘴,炸麻花炸麻叶棋子豆这些,我奶自己做的比卖的还好吃。”
“真羡慕你,我小时候就没人给我做这些。”
郭淘苦笑了一声,接着讲。
“可惜我奶去年去世了,我家里就只剩我一个,我读初中住校,放假就经常来我姑这边。小时候听村里人说,我妈在我两岁的时候就跟人跑了,后来没过两年我爹也跑了,说是欠债被人追的到处逃。总之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对他的印象仅限于小时候差点被他扔井里,他长什么样都忘了。以前我奶总骗我说我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小时候经常跟别的小孩打架,但人矮老是打不过人家,所以经常是我被揍的鼻青脸肿的。有一回我被一个小孩拿砖块砸破了头,我哭着回家,想让奶奶帮我出气,奶奶看到却只是抱着我哭,嘴里不断地念叨着‘我可怜的娃儿’。明明是我被打了,奶奶却跟对方找上门来的爹道歉,还包了一大包糖花生让人带回去,那是奶奶专门做给我吃的……慢慢的我便再也不跟别的小孩玩了。”
“我小时候是没有朋友的……琪琪姐,但我后来认识了你。”说到这里,郭淘转向我,眼神晦涩不明,“虽然你好像都不记得了。”
顿了一下,郭淘接着说:“但你吃了我的饭,我们就又是朋友了,我不准你拒绝!”
郭淘说完,孩子气地扬起一个倔强的微笑,在夕阳下显得无比纯真。
郭淘的经历让我不禁心疼,眼前的这个少年原来是这样长大的,我头一次有了想去抱一抱一个人冲动。
“好,我们是朋友了。”我伸手揉了揉郭淘的脑袋,少年并没有因我突然的举动而躲开,反而像猫一样乖,任我揉了好几下。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学校门口,学校的门还是以前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拿一把大锁锁着。郭淘扒在门上好奇地往里看:“里面没人啊,我们要不要溜进去看看?”
“你没看锁着呢么,怎么进去?”我给他指了指那把大锁。
我刚说完就眼看着郭淘麻溜地翻过了栅栏门,一下跳了下去,转过身跟我隔门相望。
“这门很好翻,你也翻进来试试!”郭淘愉快地建议。
我一看两米多高的门,而且翻墙这种事我从小到大都没干过,这真是在为难我。
我摇摇头对他说:“我翻不了,太高了,而且我一个大人,翻人学校的门做什么,你也赶快出来吧!”
“这是你以前读书的学校吧,你不想进去看看么?”郭淘继续引诱着我企图让我当他的共犯。
“也不是不想,不过我以前是在这儿读的小学,现在这里已经改成幼儿园了,估计也没啥好看的。”
“太可惜了,我一个人转也没啥意思。要不然……”
正当我以为郭淘已经要放弃翻墙进学校玩的想法时,我的上方伸出了一只手。
“你踩住门上的那条横栏,然后我在上面拉你一把,我抓着你一跳就进来了,很容易的,快!”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听从了郭淘的建议,两个人就这样鬼鬼祟祟地翻门进了学校,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翻墙贡献给了我儿时的母校。
郭淘拉着我一直跑,直到校门被我们远远甩在身后,确定没被人发现才停下来。
“这边……挺偏,没人……我们真……不用……这么跑……”我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说,抬头看见郭淘,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笑得很开心,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还笑出了声。
“琪琪姐,你体力不行啊,需要多锻炼。”郭淘背着手一边倒着走一边看着我说,在我经过他时转身与我并肩而行。
“这我知道,不用你说。”我没好气地说,抬眼瞥见这家伙还在笑,伸手拧了他的脸颊一下:“不准笑姐姐!”
郭淘立刻举双手作投降状:“好,好,不笑,我不笑了……”说完又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算了,大人不跟小孩计较。
经过长长的一截坡道,几间砖木结构的校舍呈现在我们眼前。校舍的布局还跟我记忆中的一样,教室甚至都没有新盖的,只不过教室外墙被粉刷成了彩色,上面绘着各种卡通图案。
真变成幼儿园了啊,我在心里感叹到。
“哪间是你以前读书的教室?”郭淘突然问我。
“都是,那边最远的那两间是五六年级,前面的那两间是三四年级,右边最近的这两间是一二年级,我们刚进门时经过的那一排房子是老师办公室兼宿舍,不知道现在作何用了。”我用手一一指给他看。
这便是我曾经度过六年小学时光的地方,很多东西变了,很多东西又没变。比如增加了一些儿童娱乐设施,操场却一如既往地很小,依旧是被围在几间教室中间的正方形土操场,不是水泥的也不是橡胶的。
“那时候每间教室外面的墙上都有一块小黑板,三年级到六年级每周都会在小黑板上出板报,我小时候画画不错,经常被老师安排和同学一块儿出板报,我的板报还为我们班赢过流动红旗呢。”我陷入回忆中自顾自地说着,没发现郭淘也听得很认真,他时不时问我两句,让我被勾起了许多儿时回忆。
童年时不自知,长大后才发觉时光易逝,那些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日子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以前我们有个男老师在学校养鸭子,有天下雨他的鸭子跑丢了好几只,于是他们班里的学生尤其是男孩子们自告奋勇帮他找,因为出去找鸭子就不用上课了,大家都很兴奋。他带的是五年级,其他年级一看五年级都不用上课了,也乱了起来,于是变成了除了六年级外全校都在找鸭子的盛况。我们那时候学生很少,一个年级最多也就三四十个学生,所以老师上课也自由,就随孩子们去了。”
“最后鸭子找全了没?”郭淘问到。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那时一直在教室写作业来着,不过后来听说还剩一只一直没找着。”天边夜幕降了下来,空气中袭来的丝丝凉风让人倍感舒适,我不禁张开胳膊伸了个懒腰。
“你还真是个好学生。”郭淘看着我打趣道。
“那必须的。”
郭淘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要是跟你一样大,然后跟你一块儿读一所学校就好了。”
“嗯?为什么?你们现在读书的条件可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童年比我的有意思多了,我要是也能参与就好了。”郭淘打了个哈欠,将手拢了拢。
“冷吧?”我问他。
“不冷,刚好呢。”
我看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于是对他说:“天快黑透了,我们早点回去吧,这里又没路灯什么的,天黑不好走路。”
郭淘点点头,我们便顺着原路往回走,郭淘照旧先翻过校门然后再将我拉了出去。
“你不怕我把你一个人扔这儿?”翻过门后郭淘对我说。
“你那么坏心眼吗,没看出来呀,那我们的友谊可能会就此破裂吧。”我知道他在开玩笑,便没顺着他的话说。
郭淘见我这么说,又起了别的话头:“你们学校确实挺小的,逛了一圈挺没意思的。”
“有意思的是别的地方,想知道吗?”我故作神秘地说。
“洗耳恭听!请讲。”郭淘说着将耳朵凑了过来。
“其实你不知道,从学校大门那边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片坟地,据说夜里经常能看见鬼火,有时候还能听见一些声音。”
“什么声音?”郭淘小声问。
“像小孩的哭声啦,很惨的尖叫声啦,还有……”
“像这样吗——啊!!!”郭淘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我身后,在我耳边突然“啊”的一声,将我吓了一个哆嗦,差点摔倒。
“哈哈哈哈~”某个装神弄鬼的人此刻却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我惊魂甫定,从身后将他拽了出来,狠狠地掐了他的胳膊。
“我错了,啊……琪琪姐,我错了还不行吗!您下手轻点!怪疼的!”
郭淘开始求饶,我到底心软,于是收手了。
“不过我们真不去看看吗?说不定能看见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想看见什么?谁大晚上没病会跑去那种地方。”
在我的再三拒绝下,郭淘终于放弃了大晚上坟地探险的想法。
后来我们各自回家,我从我家后门回,他从他姑家前门回。临走时郭淘问我明天能不能再来找我玩,我随口问他:“你暑假不写作业吗?”郭淘做了个鬼脸转身离开。
在之后的几天里,我每天不是被敲玻璃声叫醒,便是被郭淘怪声怪调的声音喊醒。
之前我一个人没事的时候总是习惯一觉睡到中午,惊觉这些天我竟然没有再睡到过超过早上十点了,少年人旺盛的精力或许也传染给了我,此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睡过懒觉。
郭淘时不时会带着新鲜蔬菜来我家“蹭饭”,照例是他做饭我打下手。他倒是什么饭都会做,什么煎饼、麦饭、菜盒子这些稍微复杂点的家常饭也能做的有模有样的。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他的做饭天赋,我打趣他假以时日准能成大厨,他笑着说自己才不想当厨师。
某天中午,郭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支长杆网兜,邀我跟他去套知了。
套知了这种事是村里小孩夏天的必备娱乐项目之一。夏天树多的地方知了“吱吱”地叫个不停,一中午下来会抓知了的小孩总能收获颇丰,然后回到家将知了裹上泥巴,扔灶膛里烤,等泥巴干了,里面的知了也就熟了,那滋味别提多美了。然而我小时候属于抓知了水平不怎么样的,经常一中午一只知了都抓不到。
我遗憾地对郭淘摊了摊手,表示这种活动我不在行,郭淘笑着说那他自己去抓,我说那你去吧,还从家里找了顶草帽给他。装备齐全,郭淘出发去我家后院及不远的地方一棵一棵树地找藏在树上的知了。
我猜的不错,郭淘是个抓知了小能手,不到一小时就抓到了十几只。我将浸了水的毛巾拧了递给他,他一边擦汗一边晃着布兜跟我炫耀手里的战果,说:“待会儿油炸吧!”
我说:“好!”
于是我时隔十几年再次吃到了小时候很馋的美味,油炸的知了果然比裹泥烤的香。
郭淘将知了身上能吃的部分一个个掰下来,堆在碗里推到我面前,我看着他自己没吃几块,便开口问:“你不爱吃么?”郭淘说:“小孩才爱吃这些。”
等等,我们俩谁才是小孩?!最终的结果是油炸知了被我消灭掉了大部分,郭淘这个功臣却几乎没怎么吃。
意料之外的是,我当天晚上闹了半宿肚子。第二天我有气无力地跟郭淘抱怨:“准是昨天吃的油炸知了闹的!”郭淘听后噗嗤一笑,揶揄我说:“谁让你贪吃。”
得,我活该的。
我躺在摇椅上翻小说,郭淘就我旁边的茶几边上支了个凳子写的他暑假作业。我瞥了他的作业一眼,问:“郭淘,你开学就升初三了吧?”
“嗯。”郭淘头也没抬地回答我。
“成绩怎样?”我继续问。
“还成吧,一直班里前十。”郭淘转着手中的笔,将刚写满的草稿纸翻了个面。
“有希望考上县上高中吗?”
郭淘停下笔,抬头看我,回答道:“看天意吧,考不上的话读镇上的高中也不错。”
我顿时俯身过去,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什么叫看天意!你得好好努力!县上高中是重点,师资好,未来考上好大学的几率也高。”
“琪琪姐,你当年是在哪里读的高中?”郭淘揉着额头问。
“唔……我是在镇上。”我老实回答。
“所以我才说你要努力,不要像我一样。”像我一样没出息。
“像你怎样,你不挺好的。”
我不再与郭淘争论,只跟他说:“你好好读书,未来虽然说不准,但努力总是没错的。”
“知道啦,我听你的还不行么!”郭淘说完低头继续写他的作业。
夏天过得很快,转眼间郭淘的暑假已经接近尾声。某天他跑过来跟我说他过两天就要开学去学校了,他们是初三所以开学早一些,他又是住校生,得提前去学校。我才发觉,从我认识他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随后郭淘告诉我,今天镇上有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逛逛,我自回家以来还没有去赶过集,于是答应了跟他一起去。
“你会骑自行车吗?”郭淘问我。
“以前会的,我初中的时候一直都是骑自行车上学,但好多年不骑了,现在可能有点生疏。”
“那你不要自己骑了,我来载你。”
“你载得动我?我挺重的。”
“小瞧我?我载我刚子哥都没问题,你瞅着比他轻多了。”
“那成吧。”我最终同意了他的提议。
直到坐上他的后座,我依旧有点担忧,他那么瘦真能载着我骑上七八里地?不会累着吧……
“你要是中途觉得快不行了就提醒我,我马上下车。”我拍着郭淘的背说,少年的背意外的比我想象中宽阔。
“你放一万个心,我再怎么也不会把一个女孩扔半路。”
“我不是说让你把我扔下,我是说你骑不动了我们可以一块儿走着去。”
郭淘没继续说话,加快了蹬车的速度,他不像有些男孩子骑车喜欢东拐西拐地显摆车技,可能是因为载着一个人的关系,他骑得非常平稳。
大约三十多分钟后我们赶到了镇集上。哪怕是夏天的大中午,人一点儿也不少,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郭淘把自行车锁好,就带着我一块儿逛。
我问他要买什么,他说还早呢,先逛逛再说。
小镇集上的摊子大多是卖衣服和卖鞋子的,架起高高的架子,上面成排的挂满衣服,大都是夏天的短袖短裤,卖帽子和遮阳伞也有很多,远看上去花花绿绿的非常漂亮。
我们从这头逛到那头,郭淘在卖床单被罩的摊子前停了下来,说:“得买条床单,开学要用。”
郭淘问我哪条好看,我大概看了看,然后指了蓝色底子上面有白色小花图案的一条。
郭淘对老板说:“那就拿这条吧。”
我拦住他:“哎~给你挑呢!挑你自己喜欢的,我的意见只能做参考。”
“我喜欢蓝色。”
“还有小花呢?”
“我也喜欢小花。”
我一下笑了:“好吧,随你,到时候可别被舍友吐槽了。”
帮郭淘买完床单,我们此行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我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他摇摇头说没有了。我们便随便乱逛,期间我和他各自吃了根冰棍。
在经过一个书摊时我停了下来,问郭淘:“你平时看书么?”
“课外书不怎么看,看的都是课本。”
“那姐姐买本书送你吧,就当报答你为我做过的那么多顿饭。”
“好啊。”
郭淘倒是不跟我客气,在书摊前随手翻看起来。
“喜欢哪本?”我问他。
“我以为你会不问我的意见直接买套试卷送我呢。”郭淘笑着说,眼里露出狡黠的神色。
“我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么!”我凑到他跟前,低头看清了他手上拿着的那本书的书名。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不错,是本好书,你喜欢读名著很好。”我抬头看向他,“之前没读过?”
郭淘点了点头:“之前老师推荐读的名著就有这本,一直没机会读。”
“那就它了!”
郭淘转头与我相视一笑。
“嗯,谢谢琪琪姐。”
“客气啥呀,给自家弟弟买书应该的。”
我顺道占了下郭淘的口头便宜,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没反驳,多个便宜弟弟,挺好。
买完书,我拉着郭淘又在各个小吃摊乱窜,不知不觉又吃下了炸串,冰粉,油糕等冷的热的辣的甜的一系列东西。看着日头渐西,才发觉从早上十一点出门到现在我们已经逛了差不多四个多小时了。
“该回去了呀……”我看着天空感叹到。
“是不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郭淘在我身边说。
“嗯,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我拉着郭淘的胳膊,边走边对他说,“走,去找你的自行车,我们出发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后座上瞎哼起了歌,郭淘一路上话很少,只有在我哼得很离谱的时候小声吐槽:“这歌是这么唱的么。”我不与他计较,又换了首歌开始哼……
到分别的时候,郭淘对我说他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学校了,我嘱咐他要好好照顾自己,然后要好好读书,他向我挥了挥手里刚买的书,表示一定会的。
我们的告别就是这样平平淡淡,那时我从未想过那天便是我最后一次见郭淘。
我在家里又一个人呆了半个多月,之后便北上去了我读大学的那个城市。
此后的几年我鲜少回家,工作换了又换,期间谈过一次失败的恋爱。
那个叫郭淘的少年在我的记忆中也逐渐模糊,我有时甚至会想不起他的样子。然后开始怀疑那个夏天是否真的出现过这样一个少年,灿烂如暖阳,热烈却又不真实。
一天,母亲唠叨我又辞掉了一份本来很有前途的工作,跟我说起亲戚某某某家的孩子怎样怎样有出息,我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只得她说啥便附和啥。然后听到母亲突然说起郭婶家的刚子,说人家还小我好几岁呢,听说大学毕业后自己开了公司,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那厉害的……
我追问母亲:“妈,你知不知道郭婶还有个侄子,以前暑假经常来他们家玩的那个?算年纪现在也快大学毕业了吧。”
母亲一脸疑问:“啥侄子?哦……哦,以前好像听你郭婶提过,说她有个侄子可可怜了,从小没爹没妈的,好在孩子懂事学习好,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但没上一年,听说是在学校里打架被人失手给捅死了。唉,那娃儿死的时候也才十六七吧……”
我已经听不清母亲在说什么了,巨大的一滴泪从我眼中滚落至案板上,我将手中擀了一半的饺子皮揉掉,又拿了个剂子重新开始擀。
有谁的话在我的耳边响起……
“哎,你这样擀不对,擀饺子皮一定要转圈擀,中间厚边缘薄,这样才好包。”
“你怎么什么都会?”
“你不是说我有做厨师的天赋吗,可能是天生的吧。”少年笑了,眼中溢满星辰。
我不会再忘却,那个叫郭淘的少年和那个无比珍贵的夏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