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身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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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俗中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俗中想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
-01-
木质吧台上的深色纹路由圈与线组成，凹陷处藏污纳垢。得益于这里光线昏暗，没有人发现这些污糟，也没有人在意它们存在与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里唯一明亮的地方，那是一个圆形的，凸起的平台，一术光在这里久久徘徊，留恋着这里的鲜艳颜色。
那个女人粉面酥.胸，风情万种。一袭露出肩背的红裙，四肢细瘦。手臂上绑着一只蝴蝶结，颈间圈了一串成色普通的珍珠。眼波流转，绛唇柔软。
歌声从沙哑的话筒流出，和她的珍珠一样普通，像藏在缝隙里的乱七八糟，没人聆听。
他们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游走，毫不掩饰眼中的真实意图，企图用他们下流的注视占有她。
她习以为常，高高在上，唇无意义地翕动着。不时瞟一眼高挂在木门上方的时钟，为即将进入口袋的面包倒数最后十秒。
歌只唱到了三分之二，那是首节奏简单的童谣，旋律在她这里被改的面目全非，歌平稳地进行，却在指针轻抚某个数字的尾巴时戛然而止。
像一台被强硬切掉电源的机器一样，噪音突兀地停止，男人们的目光仍然一动不动。
“结束了，谢谢今天赏脸来陪伴我的先生们。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依旧是曲目三的演奏。”
曲目三到底是什么曲子，其实没人清楚，她唱过的所有歌曲，都被笼统地归为“曲目三”。
“罗丝在这里，期待着先生们再次——”到来。没说出口，又被打断了。
强烈的，明亮的，如同燃烧着火焰，如同滚烫的热水，比潮水来势还要凶猛的阳光泼了罗丝一身。她下意识闭上眼睛逃避，皮肤却无可避免染上一层温热，这使她重新睁开眼。
一个女孩背着光，出现在那道斑驳的木门前，罗丝看了她第一眼。
鼻子下面两排血迹，一块灰覆盖她的右眼，她抽了抽鼻子，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那是一双清明到可以看破一切混沌的蓝眼睛。
然后，罗丝看了她第二眼。
原来右眼上的那块灰是淤青，身上穿着男孩的衣服——唔，兴许是从哪个小乞丐身上扒下来的，她好像没有第一眼那么好看，脸颊凹陷，面黄肌瘦。
那个女孩一直盯着罗丝看。
最后，罗丝看了她第三眼。
这最后一眼一看就不得了了，罗丝看见她紧握的拳头，看见她成团的银发，看见藏在她挎包里红色砖头的一角——一个有个性的小女孩，是不是？
包里藏砖头那么沉，拿出能拍死什么呢？真是不高明。罗丝决定告诉她锋利的银刀才最轻便，可是这个女孩一看就没有弄到银刀的条件。
那么，这把银刀就由她来给她吧。
“放开那个小家伙，拜托了，先生，她是我的女孩。”
她从未发现自己还隐藏了如此冲动的一面。她还以为自己就像一个中空的红色苹果。
罗丝倒数十秒，迎面撞上一束她从未见过那么热烈自由的光，光里不是面包，是一个脏兮兮的银发女孩，她的包里还藏着砖块。
那天她唱哑了嗓子，换来一些面包和朗姆酒，还没见到它们，她就用这些赎回来了一束光。
罗丝把这个小女孩带回去了，她换了一身脏衣服，把脸抹黑，看了银发女孩半天，吐出一句：“你够脏了。”然后又往她脸上摸了一把灰。
她蜗居的地方弥漫着穷人的味道。那是一个中空的圆柱形建筑，中间的大院里各色的人都在为了生计发愁。
有拉客的女人，胸前的牌子写着一晚的价格。有穷人的小孩，在排水口那里抓老鼠，一些动物内.脏躺在地上被踩成印在地板上的贴纸。
几个赤着上半身的男人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四周，嘴里叼着的烟快要烧到嘴唇。
三个楼梯口，罗丝走上其中一个。
烟头，虫子尸体，潮湿的墙壁，狭窄的楼梯，银发女孩跟在她的后面，眼神波澜不惊。
“你不害怕吗？”
“我能适应一切。”女孩立马给出一个答案。
门是铁的，推开时发出一阵嘤嘤呜呜的叫声，里面的内容一眼就能看完。
左手边是一张长沙发，占据了这个小房间的四分之一，沙发的两头都抵在墙壁上。没有厨房，厕所帘子隔开，厕所的外面还有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面放着乱七八糟的化妆品，杂志，包装袋。
罗丝在这个小地方转了一圈，向女孩弯腰，伸出手，“欢迎回家，怎么样？”
银发女孩撇了她一眼，把手放上去，“我讨厌这里，但我喜欢你。”
“宝贝，甜心，我的小姐，你的喜欢是那么随便的东西吗？那我可就不稀罕了。”
罗丝说完，当着女孩的面把衣服脱下来，随便丢到一旁，换上了她自己的衣服，躺在沙发上，摸出一支烟，点火。
“我只看第一眼，喜欢就是喜欢。”
“看不对眼那就仇恨上了吗？”她又问，向她招招手，“给我接点水来洗洗脸，小女孩。”
银发女孩给她擦了脸。
“那你的喜欢原来很苛刻。毕竟只凭一眼就决定了别人的份量，听起来很混蛋。”罗丝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雾，香水味和烟味混在一起，“不过，无所谓，谁不是个混蛋呢？”
她说完哈哈大笑。
“你看书吗？”女孩忽然问。
罗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一本薄薄的诗集，“那是我男人送给我的，来我这里吃灰了。”
“你有很多个男人？”
“你只会讲这么简单的句子吗？”
“对。你有多少男人？”
罗丝泄气了。她把没抽完的烟直接摁在墙壁上，墙壁一下子就黑了一个洞。
“一个，他死了。”
“死了？”
“被路边的野狗咬死的，然后被丢进了河里，尸体泡肿了才被捞上来，那张勾搭女人的小俊脸一点原先的模样的看不出了。”
“假的。”女孩下定论，“我不知道这事。”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我的甜心，我的小白痴。但我确实没说真话，真相是他抛下我走了，勾搭上了一个有钱女人，那女人喜欢养和他俩一样丑的贵宾犬。”
女孩的眼睛快速眨了眨，“我以为你有很多男人，对不起。”
罗丝把她捞进怀里，端详她的脸。
“我不是站街的，宝贝。”
“我知道了，你不是晚上赚钱的。”
“晚上当然可以弄到更多钱。但罗丝的晚上要用来做梦，来人间一趟就为了做梦，不然没有念想。”
“你会梦到那个男人吗？”
“真浪漫啊，是不是？全都去死吧，浪漫和爱情，那是最靠不住的，我应该烧掉那本诗，烧死他嘴巴里嚷嚷的尼采和泰戈尔。我们不是非要靠男人活。”罗丝又点了一根烟。
女孩看见红色的女人抽烟抽出一幅瑰丽的梦境，贫瘠的词汇量让她没有话可说。
“可我们要靠诗人过活。”
罗丝说，她似乎不需要她接话，她的目光迷离，像在做梦，呼吸都在歌唱，“弓对离弦的箭说：‘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我的自由是他给的。”
“他不是和女人跑了吗？”
“他用自己把我赎出来了。我绑着他，对不对？我们的爱把他绑起来了，也把我绑起来了。后来我离开他了，他和我都自由了。”
“我听不懂。”女孩老实说。
“看来我又做梦了——是这样，梦里说的话文绉绉的，和我的生活格格不入。好吧，我其实只是想表达——我们没有爱了。就这样，皆大欢喜。”
女孩皱着眉，“没听懂。”
“那就算了，懂得越少的人越快乐。”
她们饿了一晚，中间提议去吃老鼠，不过没有实践，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天亮了。罗丝又要去为即将进入口袋的面包和朗姆酒——不，没有朗姆酒了，这回是两份面包——倒数了。
这次，十秒的尽头里，迎接她的还有个银头发的女孩。她想她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一束让水泛起涟漪的光。
“罗丝，有人告诉过你吗？你像一颗星星。”
谁也看不懂天上的星星，谁都想看星星。
-02-
四个男孩头晕目眩，醒来时发现他们四仰八叉地躺在一个桥洞下。
污泥垃圾，工业排放的废水，像晕不开的墨水，在他们旁边，爬过来，又摔回去，爬过来，又摔回去。
西里斯窜起来，青筋暴起，“这又是什么好地方，难不成是麻瓜部长的家？”
“麻瓜们的领导人好像不叫部长，大脚板，”詹姆拍拍屁股站起来，“别这么看着我，我修了麻瓜研究课程，论文最差的一次都拿了E。”
莱姆斯扶起彼得，彼得的眼皮在跳动，样子滑稽得很，“我想那要归功于她——”他说，“虫尾巴，你能自己试着站直吗？”
“我试试……”
“我记得，”詹姆露出一个笑，“她带我去了很多次麻瓜的街区，我们在凌晨两点的街头开摩托车狂飙，结果不小心撞进了一个八十岁老太太的花园里。”
“当时我们吓了一跳，”西里斯回忆道，眼底滑过憧憬与怀念，“然后我们像傻子一样在原地大笑了半天。”
“她总能给我们留下这么好的回忆，”莱姆斯喃喃，“总是如此，象征着谜语书里流浪的精灵。”
“虽然之后我们被迫清理那个老太婆的花园，还被臭骂一顿。”西里斯接话。
但他不再怨怼，他主动往前走，走出桥洞，外面已经不是冬天的模样。
一阵暖风夹着一些咸腥的气味，涌进鼻腔，在嗓子眼打转，他们感觉不错。
詹姆清清嗓子，扯了扯胸前并不存在的领带，准备深情吟唱一首歌颂世界美好的诗，想要安慰一下自己。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天际，非常应景，把詹姆刚才那点对这个世界的爱意小火苗无情熄灭。
他有些挂不住面子，“也许是愉悦的尖叫？”
三个男孩的目光唰一下变得怪异。
“噢——不是那个意思！”他辩解得很无力，只好带头往那声尖叫那里走去。
他们踩着凸起的石头妄图爬上堤案，然后爬了半天没有任何起色，最后才发现只通岸上的梯子就在桥洞另一边。
“我觉得我们蠢得不能抱怨任何人了。”莱姆斯顺着梯子第一个爬上去，打断准备开口的詹姆：“不要再提名斯内普。”
“我刚想这样说。”詹姆笑嘻嘻地耸肩，看见上面的西里斯差一步上岸，“大脚板，你的翘臀真性感。”
西里斯一鼓作气蹦上去，拍拍没有一丝灰尘的衣服，“你也不赖，叉子。”
他们磨磨蹭蹭地朝着声源前进。
拐进一条小巷子。
惨叫非常配合地响起。
虽然知道这么说很不厚道，但西里斯还是想说，“这个人的叫声像一只非洲河马。”
“像博克斯。”詹姆说。
“小心我去打报告。”莱姆斯警告他们。
詹姆蹭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不会的，月亮脸，你爱我们爱得死去活来，不可自拔。”
“你把我形容得像一个看少女小说的青春期女孩，”莱姆斯推了一下他，“我拒绝。”
“你就是，这不可耻。”
西里斯撇了撇嘴，提醒詹姆：“叉子，你忘了补充一句亲亲莱米。”
“那是她的习惯。”詹姆不满。
“哦。”西里斯愣了一秒，“她的。”
彼得的一声尖叫把他们扯回现实。
“我的梅林——！”他叫道。
“梅林可不是你的。”西里斯讨厌他咋咋乎乎的样子。
一个矮小的女孩连滚带爬跑出来，模样狼狈，眼泪混着鼻涕淌进嘴巴里。
她灰头土脸的样子不难让人看出她的乞丐身份，只是现在，泪水直流的眼睛里恐惧翻滚，尖叫卡在喉咙里混着哭声，于是一个一个哭嗝往外冒，像只行刑前的可怜青蛙。
比乞丐还不堪。
“我们的梅林……”詹姆轻声惊叹。
西里斯却没反驳。
他们快步走进巷子里，里面的光线很暗，勉强可以分辨出事物大概的轮廓。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放大，这声音让他们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石砖摩擦在地板上发出的咯咯声，就像一个邪恶反派老巫婆的尖笑，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求求你…求求你——呜！”
“别打了！别打了！求你…”
“我再也不敢了——”
几个人眼皮直跳——这莫名熟悉的气场，这亲切温馨的压迫感。
“我猜我们要和老友重逢了。”莱姆斯异常冷静，“谁想先上一步？”
“虫尾巴，别把你黏糊糊的头贴在我的腰上，”西里斯推开使劲抱着他腰的彼得。
“格兰芬多没有胆小鬼。”詹姆一把拽开彼得，彼得一个趄趔往前倾倒，瞳孔放大，“呜”了一声后立马站直。
“这就对了。”詹姆拍拍他的头。
他们再次往前走，这次，一切都在他们面前展开——那张熟悉的却又陌生的脸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一个瘦瘦小小的艾西娅·怀特。她左脚踩在一个男孩的胸口上，一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摁在地上。
那个男孩的头被擦出一道鲜艳的伤口，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歉，叫的最响的是旁边另一个男孩，他在不断地求饶，不断地尖叫。
只可惜这是个安静的路段。
“好玩吗？”瘦小的艾西娅·怀特发话了，“抢走我的面包，喂我吃老鼠药。”
詹姆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乞丐都这样！有本事你把他们都打一遍！”那个没被踩到地上的人说，他一脸麻雀斑。
银发女孩的模样寒酸，却不是一幅臭气哄哄的模样，她的银发短到耳朵根，参差不齐，像是随手拿小刀割断的。
同样咄咄逼人，不肯退让，记忆里不可一世的银发女孩却似乎很难和现在这个小不点重叠。
“如果他们冒犯了我，我会的。”她一字一顿地回答，“承认你的错误。”她说。
“不——”那个麻雀斑推了她一把，“面包我们吃完了，你说什么都没办法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他们看见她的拳头一下子握紧，眼睛里燃烧的怒火，仿佛其中栖息着一只蓄势待发的老虎。
“给我道歉！”她拔高了音量。
被踩在地上的男孩一骨碌坐起来，朝着巷口逃跑，西里斯下意识想为她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穿过自己虚影一样的手臂。
面对麻雀斑男孩的一言不发，她被他的沉默激怒，抬手给了他的肚子一拳，又用两只手提着他的衣领往上拽，一个比她自己高一头的男孩被她硬生生提起来摁在墙上。
“道歉！”
“——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
女孩如同胜利者一般将他丢在地上，俯视他。
莱姆斯压着眉，“我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我也是……”彼得立马往他那边靠。
银发女孩明显怒火未消，却强压下情绪，跑到一旁的角落捡起一个破破烂烂的布袋，把地上的板砖放了进去。
布袋比较浅，板砖露出一个角。
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放大，不论是否在这一时空的人都缩紧了心脏。
一堆小乞丐敲锣打鼓地来了，抓着铁棍，拿着木桶片片，气势汹汹，那个被银发女孩踩在地上的男孩现在雄赳赳，气昂昂，像一只威武的公鸡。
“她跑了吗？”西里斯抱着臂问。
“已经跑了。”詹姆回答。
这群小乞丐只在巷子尽头发现一个瘫在地上的同伙，他惊恐地捂着肿起来的脸，指出一个方向，凄厉地大叫：“那个小贱.人朝那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身世」-2
